這次回去的路上外婆異常興奮, 坐在後排和薛蘅說了一路。
林嘉卉這輛車是匆匆忙忙買的,純代步用的小電車,落地也才十多萬。她抬頭看了看後視鏡, 外婆坐著差不多的後排座位, 對於薛蘅卻有些狹小, 讓他的腿只能微微蜷縮著。
他這輩子可能是第一次坐這樣的車。
誰讓他自己要來呢。
林嘉卉移開視線,專心看著眼前的山路。這裡的冬天依然滿目翠綠,安靜的車道兩旁是茂密的竹林, 竹林下的田裡青菜已經打了霜, 正是最清甜的時候。
再遠處, 便是一幢幢灰白的房子。大多是一層或者兩層的水泥房, 陳舊,黯淡,不甚美觀, 但結實牢固, 能為一家人遮風擋雨。村裡人只要日子稍好一些, 就一定會把老屋換成這樣的新房。
水泥房裡間或夾雜幾座搖搖欲墜的磚瓦房, 黃泥色的牆壁, 黑沉的瓦頂, 更符合城裡人對山村的想像, 但住著多麼不舒服只有山裡人知道。
這樣的屋子現在只有零星的老人還會住,其他的都空著, 為遠行的主人佔住位置。等他們帶夠錢回來,這些老屋早晚都會被嶄新的水泥房子替代。
「山裡交通是不方便了點兒, 但空氣是真的好,一點污染都沒得的,我過陣子總要回來住幾天~」外婆說得眉飛色舞。
薛蘅溫聲回道:「這裡確實風景秀麗, 是個好地方。」
外婆笑道:「連個店都難找,外面的人也沒幾個的,風景當然好啦。」
店少,人少,不就是因為窮嗎……林嘉卉邊開車邊腹誹。
她外公也是在附近鎮子上開的最後一家店,除了藥材還順帶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村裡人有些什麼需要的就會托他捎回去。
當年因為外公的「壟斷」地位,她在村裡的小夥伴中也頗為威風,即使是比她大的孩子,在冰淇淋和跳跳糖的誘惑面前也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她越長越大,回來這裡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曾經一起玩的孩子早就多年沒有聯繫,這次回來也只見到三四個。他們都已結婚成家,生好了兩三個孩子,人生軌跡與她截然不同。
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紀,在海城還算很年輕,他們的容貌、神態看起來卻都像真正的中年人,讓她找不到絲毫幼時的痕迹。
雖然不是地主家的小姐,但她還是感受到了那層「厚障壁」。
都是窮鬧的。
換作以前,她是絕對不會帶薛蘅過來的。堰城的老房子已經拿不出手了,這麼偏遠的山村簡直要丟光她的臉。
但現在她都無所謂了。
世界上有三樣事是遮掩不住的——咳嗽、愛和貧窮。
她曾經當局者迷,以為自己和別的女人不一樣,能把對薛蘅的心思藏得很好,結果被現實狠狠打臉。
在上位者眼裡,下位者的心思其實無所遁形,只是沒必要拆穿而已,用得上的時候甚至還可以配合扮演「上當」。
有什麼好裝呢?反正也裝不像。
人想通了,真的會輕鬆許多。
她現在反而希望薛蘅多看看這窮鄉僻壤清醒清醒,早點回海城找個他爸爸滿意的女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老家的村子叫鳳尾村,是最遠的村子。都說「寧為雞頭不做鳳尾」,林嘉卉實在不知道當年取名的人在想什麼。或許真是名字不吉利,「鳳尾」附近的幾個村子運氣都不大好,一直沒趕上什麼好事,日常的基本配置就是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和留守的老人兒童。
進村的路是條不太寬的水泥路,年頭久了,有些坑坑窪窪。橫豎開進去了也停不到自己家院子里,她每次就把車停在大路邊,跟外婆一起走進村。
薛蘅下車的時候動作有些遲緩,林嘉卉猜測他可能是腿麻了。
他在後面陪著外婆慢慢走,她則小跑著快速往村裡沖。外婆在身後笑道:「我們這個娃兒哦,都這麼大了,膽子還是這麼小。」
「嗯?」薛蘅表示不解。
外婆指了指旁邊不遠處的一座破廟:「她小時候自己跑到這廟裡頭去玩,半天不回家,把我跟老頭子嚇死了。找到她的時候就哇哇哭,回去還發燒了,非要說裡面有鬼,要老頭子把廟拆了。你說說,哪有拆廟的道理嘛!我可從沒聽說這裡鬧鬼……」
「哎呀,別說了婆婆,快走吧!」林嘉卉轉過身來,皺眉催促。
「來了來了,急個啥子!」外婆敷衍道。
薛蘅看了看那座破廟,低頭問道:「看著有些年頭了,是文物嗎?」
外婆擺擺手:「什麼文物,哪評得上!以前政府有人來看吶,看完了說沒啥文物價值,就是建得久。到底是廟嘛,我們山裡人哪敢隨隨便便拆喲!」
「她小時候可淘氣了,膽子大得不得了,那次之後就不敢再亂跑了,搞不好就是菩薩保佑咧!」
薛蘅輕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到了村裡,林嘉卉驚訝地發現朱念松居然也在。
「你怎麼現在就來了?」她問道。
這麼快就辭職了?而且她還沒說讓她具體幹什麼呢。
看見她,朱念松略有拘謹地笑了笑:「我昨天就辭職了,想著今天先來熟悉下環境,就麻煩村長帶我轉了轉。」
一說到辭職,林嘉卉也被上了點壓力。好在提前說過只能保證五年,也不算忽悠人。
或許是有她作對比,面對朱念松這個性子軟沒脾氣的小姑娘,村支書顯然耐心和善了許多。
其實按照常理來說,朱念松這樣的性格,在農村是一定會被欺負的。但好在身邊有村支書唱紅臉,她自己也不是能拍板的決策人,只是個傳達意見的中間人,最終說了算的林嘉卉又不是個好脾氣的,因此這一番拉扯制衡下來,村民們和她倒是一片和諧,多賣慘、少吵架,一路不聞高聲語。
有些事情,找個中間人確實是好辦很多啊……林嘉卉感覺找朱念松是找對了。
外婆拉了村支書和朱念松一起去她們家吃午飯,朱念松向來勤快,幹活又麻利,搶著幫外婆燒飯。畢竟是客人,外婆哪肯讓她做飯,便喊林嘉卉帶她去摘點青菜。
家裡的肉是昨天托隔壁王嬸幫忙買好的,菜就去後面菜田裡拔,隨便誰家菜田都行。遇見人了知會一聲,沒遇見也無所謂。
村裡就是這樣,菜多得送都送不完,賣也賣不出去,就沒人會去計較幾根菜了。
林嘉卉問朱念松:「你怎麼來的?」
「汽車呀,我坐了最早一班。」朱念松邊彎腰拔菜邊說。
「那你起得真是早。」
「到這兒班車不多,我怕趕不上嘛。」
林嘉卉想了想,說道:「你去買輛代步車吧,15萬以下,買完了我給你報銷。」
朱念松連忙拒絕:「不行不行,這怎麼可以,太貴了……」
「不算我送你的,算慈善基金的,你在這干就可以一直開,」林嘉卉向她解釋,「這算工作需要。」
雖然朱念松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但一輛15萬的代步車,經常這麼來回上百公里地開,開個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林嘉卉那輛車也是以工作需要的名頭讓基金報銷的,算正當的「管理費用」。
中間人的確有用,但同時也有風險。多過一手就多一層操作空間,控制不好的話,被中間人壞了事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尤其是慈善基金……
說實話,如果她想的話,這五年她完全可以躺在這筆基金上吃香喝辣。
隨便編個理由,時不時給村裡一點錢,讓他們配合她象徵性地做點面子工程、弄點書面材料就行,最後提交個經營虧損,五年一過,一筆勾銷。
村裡人還得誇她善呢!
還這麼一趟趟地來村裡跟他們掰扯,憑的全是她的良心!
他們還不知好歹!
越想越氣,林嘉卉狠狠拔菜。
回到家裡,朱念松麻溜地開始擇菜、洗菜、切菜……毫無用武之地,還被外婆嫌在廚房裡礙事,林嘉卉就去院里轉轉。
她家的房子修得很漂亮,是村裡唯一一棟略有設計感的水泥房,推門就是秀麗的山景。山裡的空氣清新冷冽,她深吸了幾口,轉頭看見村支書和薛蘅一起從外面走了回來,不知道剛才去哪裡轉了。
這老頭,平時一直黑著一張老臉,嗓門又粗又啞,一張嘴就像吵架,今天走在薛蘅身邊就點頭哈腰,笑容滿面的,臉上的皺紋都像朵菊花。
鼻子真靈啊,一聞就知道誰是有錢人是吧……林嘉卉心中憤憤不平。
村支書一抬眼看見了她,立馬扯起嗓門喊道:「卉卉!」
這罕見的稱呼讓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勉強扯了扯嘴角:「怎麼啦?」
「你這娃兒真是出息了呀,認識薛總咋個不早說嘛!」村支書嗔怪道。
呵!認識他又怎麼樣,給錢的可是她啊!
「薛總說我們這裡環境很好,適合開廠!」
林嘉卉差點冷笑出聲。
他說你就信?這是有錢人的慣用話術好嗎?客氣客氣罷了!
真是的,怎麼對著他就立馬撿起了農民的淳樸了!
無話可說,她只能勉強笑了笑,轉身進了廚房。
飯桌上,村支書想給薛蘅敬酒,可惜家裡沒有酒,只好敬了罐椰奶。
薛蘅問了些項目的事情,林嘉卉回答得含糊敷衍,朱念松在人前非常木訥,面對薛蘅這樣的陌生男人更是不敢開口,只有村支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得天花亂墜的。
林嘉卉都被他說得有些恍惚,彷彿她真的在做一個極有前途的偉大項目。
當一個村支書真是屈才了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