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是林中嘉

第一卷

「小妹兒, 你這兩年在哪發財哇?」外婆關心地問道。

朱念松回道:「我在蜀川的一家葯企上班呢,婆婆。」

今天是工作日,離過年也還有一段時間, 外婆便問道:「今天是不是休假回來呀?」

「嗯, 」朱念松點點頭, 「我爸爸身體有些不舒服,我回來帶他去蜀川的醫院做個檢查,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 所以也想趁走之前去給我爸媽買兩件衣服。」

外婆聽了不住地誇她孝順, 顏嘉卉卻問道:「你弟弟妹妹都在外地嗎?」

朱念松回道:「都在堰城呢, 我妹妹已經開始上班了, 弟弟還在實習。」

「那怎麼不讓他們陪你爸去,還要你來回折騰。」

朱念松低頭笑了笑:「他們都小呢,辦事不牢靠, 對蜀川也不熟。」

顏嘉卉淡淡說道:「你也上班沒兩年吧, 家裡有事就請假, 領導沒意見嗎。」

聞言, 朱念松面色略顯尷尬:「我平時加班多一點……」

顏嘉卉看了看她, 沒再說什麼。

朱念松剛來的時候, 她是很喜歡她的, 和她一起幹活很輕鬆,她認真負責, 做事妥帖,還很容易滿足, 只要得到別人的誇獎就會很開心,大家都很喜歡這樣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師妹。

有一陣子顏嘉卉和她的關係是師門裡最好的,她們走得很近, 近到會聊起各自的家庭情況。顏嘉卉還有所保留,朱念松卻毫不設防。從知道她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開始,顏嘉卉對她的態度就日漸冷淡下來。

朱念松的那些懂事、大度、樂於奉獻都找到了原因——這不是她天生的性格,只是她獲取「愛」的途徑。

越了解她的家庭,顏嘉卉就越不喜歡她。

其實朱念松的家庭如何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這種不喜歡是毫無道理的——她很清楚,但控制不住。

後來她有意無意地慢慢疏遠了朱念松,變回了普通的同門關係。明面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成年人都感覺得出異樣。

朱念松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開始很努力地想跟她修復關係,但都被敷衍了過去。她又不敢直接開口問,漸漸的也就接受了事實。顏嘉卉沒多久也畢業了,兩人就此再無聯繫。

其實顏嘉卉自己也不懂那股沒來由的反感是從哪來的,直到她回到顏家,才隱隱約約明白了一點——朱念松就像是另一種境況的她自己。

愚蠢又可笑的自己。

如果她也像朱念松那樣,執著於一點虛幻的「愛」,那她的人生會有多麼可悲?

朱念松的姿態實在太難看了,她不喜歡。朱念松的存在也像是對她的一種嘲諷,時不時地讓她想起青春期的一些異想天開——沒開智的時候,總會有一些羞恥的想法。

人可以為鏡,如果鏡子里映出的是自己光鮮亮麗的倒影,那自然是喜歡的;可如果看見的是一張滑稽醜陋的臉,那即使不摔碎,也要扔得遠遠的,不想再見。

闊別三年,朱念松看起來和以前別無二致,一樣的愚蠢,一樣的可笑,絲毫沒有長進。

顏嘉卉畢業的時候,朱念松在師門裡的處境已經不太好了,不說一落千丈,但跟剛進來的時候完全不能比。

她沒有任何改變,變的是別人。

這個世界上心志堅定、品格高尚的人並不多,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她的同門都不算壞人,但也稱不上好人,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會根據你的反應來選擇對待你的方式。

像朱念松這樣的,一開始會因為勤奮能幹又好說話而受到歡迎,可時間一長,她的能幹變成了理所當然,她的好說話也代表了好欺負。

倒也沒有人真的欺負她,表面依然客客氣氣、嬉笑打鬧,只是大家習慣了讓她幫忙幹活、不自覺地把她排在最後、越來越忽視她的感受……與其說是欺負,不如說是不尊重她。

反正無論怎樣,她都不會生氣的。

即使是疏遠她的那段時間,顏嘉卉自認也是實驗室里對她最好的那個,至少她對她和對別人一視同仁。

誰都討好,就等於誰都沒有討好。只知道討好的人,就只能得到別人的試探、輕視、踐踏。

即使是父母,也不外如是。

朱念松明顯還沒懂得這個道理,但顏嘉卉的心境卻已經平和了許多。

或許是真正放下了對「愛」的期望,反倒能像個普通的旁觀者一樣給予一點同情。

缺愛的人想要被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她自己甘願付出,就也能從這種付出中感到一點幸福。

如果硬攔著她付出,又給不了她想要的愛,那除了徒增她的痛苦之外,還有什麼用處呢?

而且顏嘉卉覺得自己也應該感謝她,如果沒有她這面「鏡子」,時時刻刻提醒她不要落入這樣難堪的境地,自己或許會多走許多彎路。

想到這裡,她對朱念松除了同情之外,也有一點抱歉。當年那樣毫無徵兆地排斥疏遠她,對她這樣的人來說,應該難受了好一陣子吧。

明明她什麼壞事都沒有做。

剛才自己還想轉身走人……顏嘉卉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便勸道:「跟你加不加班沒多少關係,有的領導在乎的不是活有沒有幹完,而是你在不在崗位,請假太多對你肯定是不好的。」

「嗯……」朱念松神色有些黯然,看來她的領導就是顏嘉卉說的那種。

「你工作也才兩年不到,還是職場新人呢,最好別太扎眼。」

朱念松面色糾結:「但我爸媽年紀大了,總有事需要我關照……」

顏嘉卉問道:「那你怎麼不留在堰城上班?」

朱念松一臉無奈:「堰城的工資太低了,我家裡又正是花錢的時候。」

是你弟弟花錢的時候吧……顏嘉卉在心裡腹誹。

念松,本來是個多好的名字,讓她眼前一亮,相比之下她的「嘉卉」簡直俗不可耐。

後來她卻嗤之以鼻。

什麼念松,不過是文雅一點的招娣。

這邊市裡其實沒什麼重男輕女的風氣,她的爸媽怕人笑話,就不好意思做得太明顯。她叫念松,她妹妹叫念璋,兩個初中畢業的人一輩子的文化都用在給女兒取名字上了。

但這都是別人的家務事,顏嘉卉只好說道:「既然缺錢花,又特意去了蜀川上班,那就認真一點,別什麼小事都請假。你現在應屆生的身份已經沒了,如果再找工作,大概率是沒有現在這份好的。」

「你弟弟妹妹都在哪上班?」她又問道。

朱念松老老實實地回道:「我妹妹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前台,弟弟在郊區的一家工廠里實習呢。」

她弟弟妹妹都成績平平,妹妹好歹考上了大專,弟弟只能念了職高,都是堰城附近的學校。朱念松在堰城念大學是湊巧有合適的學校,她弟妹是因為去哪都一樣,不如離家近點。

朱念松是碩士畢業,又在蜀川的一家知名葯企里上班,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但這些看起來對她的家庭地位毫無影響。

顏嘉卉覺得她一家子都拎不清:「你最能掙錢,你的工作就應該排在第一位,輕易不能影響。你弟弟妹妹也都是二十多的人了,陪爸爸出門看病這種事就算現學也該會了,就算再不會,買好票去蜀川找你總會的,怎麼能讓你特意請假來回折騰?」

她的語氣有些嚴厲,並不是一個闊別三年後的大學同學該有的態度,但是朱念松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有些唯唯諾諾地點頭:「我也知道的,就是家裡的事情都習慣了讓我來做,我弟弟妹妹總是辦不好……」

「你辦得好,有獎勵嗎?」顏嘉卉扯了扯嘴角。

「呃……」這個問話讓朱念松一愣,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答。

「你在職場也是這樣吧?」顏嘉卉輕嘆一口氣,換了個話題:「不要以為你肯干就能混得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什麼活都接,最後你什麼活都干不好。你又沒背景沒關係,還肯干,那你接的活越多,就有越多的活給你,最後只能當個職場的耗材。」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些話,朱念松看起來有些茫然和迷惑,她遲疑地問道:「那我應該怎麼辦啊?」

「你沒有背景,要麼就厲害到能發明專利,要麼就討好領導,」顏嘉卉跟她實話實說,「先讓能決定你升遷的人看到你,再讓他知道你對他有用。」

「我說的有用,可以是幫他在工作上做出業績,也可以是幫他背鍋、幫他打擊異己……各種方面。」

朱念松彷彿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這……不太好吧,這不就成了同事們最討厭的那種人了。」

「同事的喜歡對你有用嗎?」顏嘉卉嘲諷道:「又不是體制內要做一輩子,誰知道哪天就走人了。」

朱念松低著頭沒說話,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外婆拍了一下顏嘉卉,打圓場道:「你自己都不上班了,還管人家上班的!」

朱念松抬起頭,驚愕地看著她:「學姐,你……辭職了嗎?」

顏嘉卉一臉坦然地點點頭:「是啊。」

「為什麼呀……」朱念松完全無法理解。

濟古葯業啊,行業內天花板的公司,她想都不敢想的,顏嘉卉被錄取的時候,她們整個師門都與有榮焉。

師姐還剛好是海城人,家境優越,又進了這麼好的公司,完全是可以預見的美好人生,看她剛才說的,對於職場的了解也比自己深多了,怎麼會這麼快就辭職回來堰城呢……

難道海城的職場這麼可怕嗎?

顏嘉卉看得出她在想什麼,但她此刻內心毫無波動,連一絲尷尬都沒有:「太累了,就不想幹了。」

自從解開了思想束縛,有了不動產可以變成動產的認知,她感覺自己面對什麼事都淡定了許多。

可能這就是屬於有錢人的雲淡風輕吧~

朱念松依然無法理解,訕訕地笑了笑。外婆適時地插嘴道:「小妹兒,你也要注意身體哦,女孩子嘛,不要太累,我看你長得也好乖,性子又好,有對象了啵?」

「沒有呢,婆婆,」朱念松笑了笑,「我爸媽捨不得我太早嫁出去。」

「哎喲,這個年紀差不多咯,難道等你三十好幾再找對象啊!」外婆一拍胸脯,「婆婆給你介紹哦,有合適的先談起來嘛!」

朱念松低著頭,抿了抿唇,沒說什麼,正好這會菜上來了,顏嘉卉給外婆舀了一勺豆腐。

後來她們聊的都是些輕鬆的話題,各自的近況、堰城這兩年的發展、哪裡有好吃好玩的之類的。朱念松是很討長輩喜歡的那一類人,和外婆聊得很開心,一頓飯也算賓主盡歡。

在餐廳門口道別後,顏嘉卉陪外婆慢慢走回家。這裡離她們家的小區只隔了幾條街,走回去正好消消食。

外婆邊走邊感嘆:「多乖一個小妹兒,就是命不好,攤上那麼個家庭。」

顏嘉卉說道:「你也聽出來啦?」

「那麼明顯,啷個聽不出來哦,你當婆婆是傻子,」外婆搖搖頭,「哪有這樣的人家,難不成想讓女兒當一輩子長工!你有空也勸勸她,也要多為自己想想。」

「都這麼大的人了,我一個外人說兩句話有用嘛。」顏嘉卉的語氣很無奈。

外婆嘆道:「都說兒女是債,我看吶,有的父母也是債啊!」

「婆婆,」顏嘉卉忽然說道:「我想改名字。」

「啊?」外婆一頭霧水,「好好的,你改啥名字?瞎折騰。」

「我要跟媽媽姓林。」

外婆停住了腳步,扭頭看她。

「這……」外婆有些猶豫,「你爸爸還在呢……」

她並不在乎孫女跟誰姓,當年老頭子在的時候也沒在乎過這個,只要孩子過得好就行了。孫女想跟著女兒姓林,她不能說不高興,但顏文龍總歸還在呢,她並不想他們父女傷了和氣。

孫女這次回來,她嘴上沒問,但心裡也知道肯定是跟她爸爸鬧了矛盾。到底是親父女,她本來並不擔心,但孫女連姓都要改了,讓她感覺事情的嚴重性好像出乎了她的預料。

顏嘉卉繼續說道:「我不喜歡顏這個姓。」

「你總歸要跟你爸爸商量下……」外婆勸道。

「不必了,」顏嘉卉的態度很堅決,「這是我自己的名字。」

顏嘉卉,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名字。

有些父母就是債,越早擺脫越好。

想改姓林,討厭顏文龍還在其次,主要是她真的很喜歡林這個姓。

林嘉卉。

她是林中嘉卉,競自芬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