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嘉卉點點頭, 默默喝了口茶。
對於他這樣的人,名譽自然是錢不能比的。錢已經成了一串數字,因此盡可以追求些錢之外的東西, 名譽、地位、聲望……
人的慾望是一層一層滿足的, 對她來說, 這些東西暫時還排不到第一位。有個好名聲自然最好,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用「不遭人妒是庸才」來安慰自己。
不過這些話是不能跟薛蘅說的, 頂多只能表現出「因為無可奈何所以強裝不在意」的樣子。
就像季女士說的——可以裝作在意, 但不能真的在意。
齋菜陸續端了上來, 佛手冬筍、三鮮豆腐、荷包素雞、茄汁魚片……看起來分明是肉的模樣, 咬一口才發現都是蔬菜。
這裡的素齋確實美味,就連一道普普通通的蒸南瓜,都比她平時吃的鮮美不少。
「味道真的很好哎, 是有什麼特殊做法嗎?」
薛蘅說道:「這裡的廚師曾經是海城名廚, 食材也夠新鮮, 都是廟裡自己種的。」
聽他話里對這邊很熟悉, 顏嘉卉問道:「你經常來這裡吃飯嗎?」
「來過幾次, 看望這裡的廚師, 」薛蘅對她解釋, 「他是金溪人,就住在廟附近, 以前在我家做過許多年,上了年紀就回老家休息了, 閑時有興緻就來廟裡做做義工,帶帶徒弟。」
想到網上的帖子,顏嘉卉笑道:「怪不得時不時有人避雷這裡的素齋, 帖子里說好吃和說難吃的都有。」
雙方都互不相讓,最後總會變成地域口味之爭,沒想到是廚師不一樣。
「許叔平時打麻將比較多。」薛蘅喝了一口湯。
想到京市的馬伯和郭姐,顏嘉卉好奇地問道:「你們家的傭人都是做到老的嗎?」
這退休待遇是真的不錯啊。
「當然不是,」薛蘅搖了搖頭,「能做到老的不多,基本都是祖輩就在我家做工的,或者從小就來了的。」
「其餘人有的還在工作,有的因為各種原因走了。」
「找到了更好的去處嗎?」顏嘉卉促狹地看他一眼,「我以為你們家的待遇已經很好了。」
「也不只是待遇問題,很多人有得選就不想再做傭人,而且……」薛蘅說得很隱晦,「人多了,各種問題也多。」
顏嘉卉想了想:「怪不得都說現在想找個好的保姆不容易。」連他這樣的人家都不好找。
薛蘅說道:「因為現在社會好了,機會也多了,沒有多少人真的覺得給人幫傭是份好工作,也不會像舊社會那樣自覺低主家一等。」
「這樣看起來……保姆不好找,其實也算是好事。」顏嘉卉點點頭。
「哈哈……」薛蘅笑出了聲。
屋內暖白色的燈光很明亮,讓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白皙俊美的臉。窗外的夜空上有一輪明月,照得暗色的水面波光粼粼,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似乎也有了瀲灧的月色。
顏嘉卉低下頭喝了一口香菌湯。
在這樣靜謐的月色下共進晚餐,也能算是一次完美的約會了吧。
最後還上了一小碗觀音素麵,薛蘅推薦道:「既然來了就嘗嘗吧,是這裡的招牌。」
這裡的素齋面確實有名,經常要排隊,許多人還特意大老遠趕來吃。
顏嘉卉看著面前小巧的青花碗,裡面鋪著菌菇、麵筋、筍片、黃花菜……撥開滿滿的澆頭,底下是一小團淡黃的細面。紅亮的湯色里,面香味和菜香味融合成一種奇異的、誘人的味道。
確實很好吃,她連麵湯都喝完了。要不是剛才吃了那麼多菜,她就吃個大碗的……她已經盤算著以後自己再來吃一碗。
反正很快就要被薛蘅掃地出門了……她在心裡幽幽嘆氣,心情一下又差了起來。
「你喜歡的話以後也可以再來。」薛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
「嗯,周未來這邊逛逛也挺好的。」顏嘉卉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吃完飯,薛蘅說道:「我去看看許叔,你要跟我一起去嗎,還是在附近逛逛?」
顏嘉卉忙說道:「我和你一起去吧,辛苦他做飯,總要去見見的。」
薛蘅點點頭,帶著她往後院走去。天色已黑,廟裡有稀稀落落的燈,但光線也不算亮,顏嘉卉壓根認不清路,只能緊緊跟在薛蘅身邊。
他們很快便進了一個小院,似乎就是廟裡的廚房。院中掛著一個大燈,還搭著兩口灶,讓顏嘉卉想起自己在外婆家村裡吃席的時候。
這個院子非常明亮,外面開著燈,裡面也開著燈,正房門口擺著一個躺椅,有個老頭正躺在上面,和一旁的年輕人聊天。
見他們進來,老頭連忙站了起來。起身才發現這是個高高胖胖的老頭,紅光滿面,油光水滑,一副退休生活特別幸福的樣子。
「啊呀,這麼晚了還過來看我啊!早點回去么好了!」他小跑著迎了上來。
薛蘅笑道:「難得過來,總要來看看的。」
「快進來坐……」許叔把他們讓進廂房,裡面很乾凈,桌上還擺著茶台。
「這位就是您朋友吧?」許叔嗔怪地看了薛蘅一眼,「怎麼不說是個小姑娘呀!」
看了眼薛蘅,顏嘉卉主動解釋道:「我只是薛總的助理。」
能幹多久還不知道。
「哦喲,爺叔不懂什麼助理不助理的,就是看你們兩個走在一起啊,男才女貌!」許叔一副八卦的口吻,看起來像許多老年人一樣有做媒的愛好。
如果是之前,顏嘉卉會很高興的,可現在這些話聽在她耳朵里,卻不啻於一張催命符。
這下薛蘅更要急著把她趕走了……
想想也是,有她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助理跟在身邊朝夕相處,幾個人會相信他們之間乾乾淨淨?
為了自身的形象,一般有點事業心的男人都傾向於找男秘書,就算有女秘書也都是外形幹練、專業過硬的中年女性,反正不會把一個比自己小兩歲、資歷不夠又長相美艷的員工放在自己身邊,平白招人閑話。
會不會他從一開始就不想要自己當助理呢?顏嘉卉沮喪地開始胡思亂想。
他不想要自己,只是礙於裴慎如的面子勉強收下。讓她跟在身邊只是因為她雖然資歷淺,但至少不是他父親安插過來的人,自己只是被同事襯托出來的……
現在他在公司里站穩了腳跟,同時她又折騰出了一些事,讓他覺得她很麻煩,所以想打發她走。
沒有直說而是暗示,同時給她深雲基金的資源,也是礙於裴慎如這個推薦人,所以希望她能主動提出離開……
邏輯閉環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可能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顏嘉卉有些慌亂地抬起頭看著薛蘅。
他正和許叔聊天,語調溫和,面帶微笑。
他的聲音清潤悅耳,如山澗溪水潺潺流過,讓她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
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她知道的。
如果這些日子的他都只是在表演,那他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演員。
她拿起茶杯啜飲一口,默默聽著他和許叔的聊天。
「夫人真是不容易啊……這麼多年數過來了,到了這個年紀還要應付外頭那個,」許叔一臉不屑的表情,「我現在是不做了,講啥也不怕,少爺啊,一直是這麼擰巴的!跟伊做夫妻么也叫受罪!」
他嘴裡的「少爺」應該是指薛廣清。
許叔真是好眼力……顏嘉卉在心裡默默點贊。
薛蘅對此並沒有發表看法,只是輕輕一笑。
「儂放心好了!外頭那家掀不起啥浪的,夫人最重要是保重身體,不要白白被氣壞了……」許叔又嘆了口氣,「有那樣一個媽媽,也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許叔看起來知道許多事情,顏嘉卉忍不住問道:「舒小姐……是什麼樣的人啊?」
來都來了,問點這個應該沒事吧?顏嘉卉此刻有種破罐破摔的平靜。
並不意外她知道舒小姐,許叔看了眼薛蘅,見他沒什麼反應,便起勁地說道:「怎麼講呢,我也就見過一次,看著也蠻普通的嘛,家裡也窮得叮噹響的,不曉得怎麼認得少爺的。」
「她么家裡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全不爭氣,聽說少爺幫她家解決了不少事情。也就是薛家實在錢多,換成普通人家怎麼吃得消!」
說著說著許叔又誇了起來:「不是我說,少爺年輕時候真的神氣哦,賣相好得不得了,還有這種家世,又幫了這麼多忙,一般的小姑娘是擋不牢的呀!」
「也怪不得少爺後來結婚了伊還是不肯走,這樣的男人哪裡再尋得到,」他又嘖嘖兩聲,「那次被老爺子發現,伊領著幾個小囡到老宅門外哭,老爺子睬都不睬,看看也是作孽。」
「最後怎麼辦的啊?」顏嘉卉問道。
「最後么少爺出來讓伊滾回去,面色難看得不得了。伊一開始還不肯走,少爺直接吩咐人把伊姐姐和弟弟都開除掉了,伊曉得少爺真的動氣了,那麼就走了。」
許叔搖搖頭嘆道:「大人么都是活該,就是小囡作孽……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這個媽,他們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要是那個女人當初尋了別人結婚,他們現在估計就要幫家裡還債了!」
窮人家苦哈哈的婚生子,和薛家的私生子,看起來確實不難選擇。
可如果能堂堂正正走在陽光下,誰又願意在暗處躲躲藏藏呢?
顏嘉卉不知道舒家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想法,她只知道做父母的要有點責任心。
既然要生,當然是生薛家的婚生子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