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薛蘅推門進來了。他面色平靜,但顏嘉卉感覺他心情不太好。
他坐下與季女士繼續聊了一會,主要是談了談季女士近期主導投資的一家AI醫療公司, 她希望能為它尋求合作機會, 薛蘅點頭答應了。
季女士並沒有聊太久, 很快便起身告辭了。她走後,薛蘅看向顏嘉卉:「四點多了……你要回家吃晚飯嗎?」
顏嘉卉搖搖頭:「我家裡……沒人。」
「你爸爸經常出去應酬嗎。」薛蘅忽然問道。
「嗯。」做生意的人家,基本都是這樣, 顏嘉卉只當他隨口說說。
她有心借著這個話頭賣賣慘, 便又說道:「我阿姨這幾天也帶著弟弟妹妹去外地了, 我妹妹可能很快要訂婚了。」
「和高總吧。」薛蘅接話道。
「你也認識他?」顏嘉卉有些驚訝, 「新冉科技的高冉?」
無論規模還是行業,高冉都不太可能接觸到他啊。連她都還沒正式跟他碰過面呢,譚小玉可能直到訂婚宴才會為他們互相介紹。
薛蘅點點頭:「有次商務論壇上碰巧遇到的, 你不在。」
「哦……」顏嘉卉有些訕訕。難道是譚小玉陪他一起出席?
「既然你不用回去, 不如和我一起吃晚餐吧。」薛蘅向她發出邀請。
「這怎麼好意思……應該我請您吃飯吧。」顏嘉卉推辭道。
「不必跟我客氣, 有家店菜色很不錯, 也很安靜。」
薛蘅的態度很堅定, 顏嘉卉便也沒再推辭。無論如何, 在周六晚上和薛蘅共進晚餐, 四捨五入也算約會了。
吃飯的地點似乎有點遠,薛蘅開車帶著她往郊區的方向去了。
「你這些天回家都是一個人吧。」薛蘅問道。
顏嘉卉看著車窗外, 隨口說道:「一個人也挺好的。」
不用見到其樂融融的顏家人,不用浪費時間和並不喜歡的人裝作友好, 也不用見到顏文龍那張虛偽的臉……
每次下班回來,見到黑漆漆空蕩蕩的客廳,她反而更加放鬆。
和不喜歡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實在是一種折磨。
不知道要多久,她才能徹底擺脫這種折磨。
「你在家裡……開心嗎?」薛蘅輕聲問道。
顏嘉卉無聲地扭過頭看了看他,不知道他怎麼會問答案這麼明顯的問題。
她有些無語地笑了笑:「這個年紀的成年人,和親生父母住在一起都不一定開心呢,更何況我。」
親爹,後媽,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同父異母的弟弟……
越想越覺得自己選擇住在家裡好像有點腦子進水,在外面租房不好嗎?
旋即她又想起,這是為了方便爆顏文龍金幣。
哦,那沒事了……
「為什麼不自己住在外面呢,」薛蘅看起來有些不解,「這對你的薪資來說應該不算負擔。」
這下她總不好實話實說,便敷衍道:「我爸爸……覺得女孩子一個人住在外面不安全,所以不許。」
「也是。」薛蘅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到底是你爸爸。」
對此,顏嘉卉只能報以苦笑——偷偷地。
她是想在薛蘅面前賣慘,作為一個被後母不喜的可憐繼女搏取同情,可她又不能真的說顏文龍的不好,不能把他的真實嘴臉也告訴他。
被後媽欺負,說出去只會得到大家同情的目光,可要是連親爹也不喜歡自己,幫著打壓自己,那別人在譴責親爹前難免會先想一想,是不是這個女孩子本身也有什麼問題?
並且被所有家人厭棄,就代表這個女孩子孤立無援,最好欺負。
最重要的——她是女兒,顏文龍是父親。雖然已經是現代社會,但子女跟外人說自己父母的不好,常常是要罪加一等的。
所以無論真相如何,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通行的說法總是父親不知情、都是後媽自作主張做的壞事……
在心裡幽幽嘆了口氣,她不想再聊自己家的事,便反問道:「你一個人住在外面,開心吧?」
薛蘅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住在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現在的生活……應該不是你想要的吧。」顏嘉卉問得小心又大膽。
薛蘅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反正薛蘅都想打發她走了,她覺得可以略微放肆一下,便又問道:「你以前……有過什麼夢想嗎?」
這次薛蘅真的笑出了聲:「我沒有什麼夢想。」
「哦……」顏嘉卉訕訕點了點頭:「以前聽說你做了不少項目,我還以為你興趣廣泛。」
「其實是沒有什麼興趣,」薛蘅向她解釋,「朋友想做但缺資金,就拉我入伙。」
「那你真是散財童子。」顏嘉卉瞥他一眼。
「幾個人一起的,也沒有多少,」薛蘅還轉頭對她笑了笑,「有的項目還盈利了。」
「你的朋友還挺有夢想的。」
「有的人需要證明自己。」
顏嘉卉笑道:「你聽說過嗎,不怕富二代躺平,就怕富二代上進。」
「每家情況不同,每個人的想法也不同。」薛蘅淡淡說道:「在我們這樣的圈子裡,權力比金錢更吸引人。」
「財富到了某個門檻,生活水平就相差無幾了。像我四叔,平時的日子比我父親還要逍遙。」
「但不是每個人,都甘於當個富貴閑人。」
顏嘉卉看著他的側臉:「你應該是吧?」
「曾經……或許吧,」薛蘅直視著前方,「但人是會變的。」
他……也變了嗎?
顏嘉卉靠在椅背上,失神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行道樹,忽地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
是她見他見得太多了嗎?幾乎天天都跟在他身邊,所以即使他一點一點變了也察覺不到。
她又看了看他,他正專心地開著車,俊美的側臉溫柔依舊。
他的外表實在太有迷惑性,讓她總是忘記,他正希望自己離開。
態度溫和,彬彬有禮,送上豐厚的資源……但是希望自己離開。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
她倏然有種問個清楚的衝動,但根本張不開嘴。
她有什麼資格問,又以什麼身份問呢?
一個助理?
他實在沒有義務向她交代什麼,換成其他人,她最多拿個N+1。現在卻被他引薦給了深雲基金,得到了未來創業的保障……
偷著樂吧,還得寸進尺地想要什麼呢?
手都沒拉過,嘴也沒親過,唯一的親密接觸還是因為沈家花園摔了一跤……顏嘉卉的內心又酸又苦。
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她都沒注意車子已經停下來了。
「到了,下車吧。」薛蘅在邊上提醒她。
顏嘉卉打開車門,看了看四周。這裡粉牆黛瓦,小橋流水,似乎是某個古鎮。
「這裡是……」她望向薛蘅。
「金溪古鎮。」
「到蘇城啦?」顏嘉卉很是驚訝。
「這裡比較安靜,環境也不錯。」薛蘅帶著她往前走,很快便進了一座寺廟,「這裡的素齋很好吃,你不會失望的。」
大老遠開到蘇城,就為了吃一頓素齋?
有這麼好吃嗎?
她偷偷瞟了一眼薛蘅……以前也沒發現他對吃的這麼上心啊。
有人帶著他們走進了一個臨水的小房間,坐在窗邊,外面便是清澈的河水,抬眼可見古鎮景色。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河兩邊掛著一盞盞燈籠,在幽黃的光線下,古舊的建築變得朦朦朧朧的,別有一番滋味。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她腦海里驀地跳出一句詩來。
隨即又笑了笑——都快被打發走了,還約呢……
「你喜歡這裡嗎?」薛蘅似乎會錯了意。
「嗯……喜歡啊,這裡很漂亮,」顏嘉卉客套著,「以前就聽說這個古鎮了,今天還是第一次來。」
「海城很多人喜歡周未來蘇城走走。」
「是啊。」不知為何,遙遠的記憶突然襲擊了她——她想起了那對被人拍到在蘇城影院共喝一杯奶茶的婚外情侶。
如果他們倆也被人拍到了,估計就是他們勾搭上的鐵證吧。
忍不住笑了出來,惹得薛蘅好奇地看著她。
她咬了咬唇,玩笑般地解釋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萬一被人拍到我們在一起吃飯,可能就變成緋聞了。」
薛蘅低頭慢慢喝了一口茶,語氣並不隨意:「這裡不會有別人的。」
「不過職場上……確實沒有任何秘密。」
「嗯……」顏嘉卉又想到了那兩個人。
沒到大半年,他們的事在公司里就傳得沸沸揚揚,到了當事女生自己也發現異常的程度。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撐著裝作不知道,直到被她男友發現。那人氣得跑來公司鬧,雖然被保安擋在門口,但事情到底是捅破了。
濟古葯業是私企,並不關心員工的私生活,但這是公司內部的婚外情事件,還被人鬧到公司,影響實在惡劣,最後兩人都被降職調去了外地分公司。
但女方是新人,這麼做基本宣告了職業生涯的結束,男友也跟她分手,聽說分得非常難看,沒幾個月她就待不下去辭職了;
而男方有出色的業績和能力,這麼多年也有點人脈,去年憑藉幾個成功的項目又升了回來,並且不知道他妻子是否聽聞了這件事,反正他們沒有離婚。
同樣一場戀情,男方約等於毫髮無損,女方付出的代價卻多了太多。
「女性的名譽,想損壞有些過分簡單了。」薛蘅看著窗外,輕聲說道。
「因為女性更在乎名譽唄,」顏嘉卉瀟洒地說道:「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其實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沒什麼用的東西。」
薛蘅像是覺得很有趣,笑道:「那對什麼人才有用?」
「能拿名譽換錢的人咯。」
薛蘅笑著搖了搖頭:「能保護,總還是保護的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