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她想請王驕吃飯, 最後不知怎的就成了王驕請她吃飯。
反正到底是吃上飯了。
她們約在一家很有名氣的西餐廳,侍者帶著她上了二樓,王驕訂的位置就在花園露台旁邊。
她已經到了, 今天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裝, 看起來幹練利落。上去的時候她正在打電話, 見到顏嘉卉便迅速掛斷了電話,熱情地起身招呼。
顏嘉卉也是慣會客套的人,當下與王驕便好似一見如故, 坐下就熱聊了起來。
真沒想到, 王驕這樣身段靈活、面面俱到的人, 竟然也是地產千金出身。
雖然那家地產公司現在是勢頭不行了, 還聽說有些財務困境,但早幾年也是實打實輝煌過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怪不得王驕能創立這麼大的公司……
王驕卻不以為意地說道:「害, 什麼地產千金, 說起來好聽罷了, 也就零花錢多一點。我今天有的這些, 跟我家裡可沒多大關係。」
顏嘉卉實在好奇:「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王驕喝了口紅酒, 神秘一笑:「臉皮厚, 運氣好唄。」
「嗯?」顏嘉卉不解。
王驕卻反問道:「你也想有自己的公司?」
顏嘉卉點點頭:「目前也就是想想。」
王驕點評道:「你運氣已經夠好了, 就是臉皮厚還欠缺一點。」
「哈哈……」顏嘉卉低頭笑了出來。
她本想辯解,說自己運氣根本就不好, 自己的臉皮也很厚……但想著想著,卻越發覺得王驕說得, 好像也沒錯。
「我家雖然公司做挺大,但也是純正暴發戶,我小時候可是跟著我爸媽擺過幾年地攤的, 」王驕看了看她,「你從小認識的應該都是體面人吧?」
顏嘉卉緩慢地點了點頭:「我爺爺奶奶都是研究院的,外公和爸爸都做生意……後來讀書、工作,遇到的人也都還不錯。」
王驕接話道:「大學畢業後就進了濟古葯業,沒兩年就當了薛總的助理,你應該還從沒有被他罵過吧?」
「嗯。」顏嘉卉小聲答應。
「薛總那樣的人,也想像不出他罵人的樣子。」王驕笑道:「你還沒見過真正的惡人和惡意呢。」
顏嘉卉沒有反駁。
是啊……就連羅蔻,也不算太可怕的繼母,從沒打罵過她,只是因為不愛她,所以也不在乎她罷了。
但她們不過是因為顏文龍才認識的陌生人,互相之間本就沒有愛的義務。
她的研究生導師是個和善的小老頭,對學生向來很好;畢業後就進了大公司,同事里一大半都是醉心研究的名校畢業生,職場上的勾心鬥角不是沒有,但至少不算太過露骨;
即使是混跡貴婦圈,自認為卑躬屈膝地討好人,但接觸的畢竟都是上流社會的貴婦名媛,個個都極要臉面,在人前也肆無忌憚的到底沒幾個。
確實,她至今遇到的都是體面人,還沒面對過直白尖銳的惡意,連上司的罵都沒挨過。
尤其是薛蘅,進入職場兩年多就能當他的助理,不知道有多幸運。
「你得加把勁,抱緊薛蘅的大腿。」王驕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砰——」銀叉滑落在盤子里,顏嘉卉做賊心虛般瞄了王驕一眼。
王驕面色如常,彷彿在談論吃飯喝水一般自然:「想創業就得抱大腿,能抱自己爸媽的自然最好,要是家裡沒得抱,那就只好去外面找。」
顏嘉卉想到自己這兩年的見聞,笑道:「越是有背景的越愛標榜自己白手起家,真正白手起家的倒恨不得滿世界嚷嚷自己背後有人。」
「白手起家?現在可不是三十年前了,」王驕嘲諷地笑了笑,「小打小鬧倒是可以,稍微做出點名堂,就會有人想來摻一腳。」
「拒絕大人物伸出的橄欖枝?那就是跟人家站在對立面,人家無利可圖,自然會出手把你按死在成長期;接受大人物的參股?一輪輪運作下來,不知道哪天你就從公司的主人變成資本的傀儡了。」
「你也知道,我是開娛樂公司的。圈子裡很多人都是自願找金主的,還特別積極,你猜是為什麼?」
顏嘉卉輕輕嘆了口氣:「因為……沒有金主,就代表誰都可以打主意?」
「對啊!」王驕也嘆道:「找金主吧,想找個夠厲害又夠大方的也難。」
「我們這樣的,說起來是自己當老闆,實際上跟圈子裡找金主的也沒多少區別。人家被金主踢了,大不了找下一個,我們搞不好可要傾家蕩產的。」
顏嘉卉打趣道:「我看你……也沒那麼慘嘛?」
王驕忍不住露出幾分驕傲的神色:「哪一行都有混得好的嘛!遇到了機會不算什麼,抓得住機會才是最要緊的。」
「反正都要抱大腿,肯定找越粗的越好啊,」她眯著眼對顏嘉卉笑道:「難得你身邊就有一個,還不趕緊抓住?」
顏嘉卉低頭無意識地攪著沙拉,語氣躊躇:「我……」
她本來就是打的這個主意,滑稽的是,剛畢業時她一無所有依然躊躇滿志,現在真正到了他身邊卻畏首畏尾起來。
王驕看著她的面色,緩緩說道:「薛總……是個難得的好人,你實在不需要擔心什麼。」
就因為他是個好人,自己才會生出這麼多妄念……顏嘉卉扯了扯嘴角,跟王驕開著玩笑:「他不是你的朋友嗎,你怎麼反倒幫起我來。」
「害,男人在女人身上可吃不了什麼虧,頂多裝作很吃虧而已~」王驕語氣悠然,「再說了,你也只是想問他要點他不在乎的東西,有什麼呀?」
她微微挑了挑眉,「你也是聰明人,別怪我說話直接。」
「女人想靠上男人,最方便的就是睡一覺。放別的男人身上,睡覺只是獲取信任的一種方式,但放薛蘅身上,意義就不同了。」
「別管你是用什麼方式。」她曖昧地眨了眨眼。
顏嘉卉看著她,慢慢垂下了眼帘。
道理她都懂的。
喝了一口紅酒,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我還是歷練得太少了。」
「被家境拖累了吧,」王驕瞭然地笑了出來:「不上不下,既沒有上層的資源托舉,又不像底層那麼豁得出去,只學會了沒什麼用的體面和規矩。」
「這樣怎麼能成功呢?」
顏嘉卉被打擊得心碎了一地,抬起頭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或許是我太貪心了。」什麼都想要,最後哪頭都沾不上。
「貪心怎麼了,我要不貪心哪能有今天,」王驕一派瀟洒,「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而且……」她身體微微前傾,探過頭來,用十分八卦的聲音說道:「他如果對你沒好感的話,是不會讓你跟在身邊的。」
顏嘉卉苦笑了下:「其實是裴先生把我塞過去……」
「他完全可以把你晾著啊,他又不止一個助理,為什麼只讓你跟在身邊?」
「因為……」顏嘉卉有些愣怔,「因為我最聽話?」
「聽話的漂亮女人,有男人會不喜歡嗎?」
王驕說得天花亂墜,把顏嘉卉捧得迷迷糊糊。一頓飯結束,王驕要趕回公司開會,臨走前還不忘記讓她加油。
顏嘉卉走出餐廳,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
路邊的梧桐樹稀疏地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迎面吹來的冷風讓她發熱的腦子清醒了許多。
王驕並不是真的與她格外投緣,所以把她當閨蜜般推心置腹,這只是一次小小的「風投」而已,她知道的。
她會對自己這麼熱情,一是因為自己和姜與荷的關係,二是因為薛蘅。
如果自己真的能和薛蘅有什麼發展,那麼王驕又可以多一條人脈。
或許她以前也是這麼搭上姜與荷的。
對此,顏嘉卉完全不覺得生氣。
到了這個年紀,要是還因為陌生人對自己的感情不夠純粹而不高興,那也太好笑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就是價值互換。而她在王驕眼中有這個價值,是不是說明薛蘅對她確實有些不同?
她身在山中,所以看不清山的面目,但王驕不同,她是個清醒的旁觀者……
顏嘉卉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年有那麼多人被詐騙了。
和智商、學歷、工作都無關……就是單純的貪心而已。
貪什麼,就會被什麼騙。
就像她,即使什麼都知道,依然忍不住因為王驕的話而瘋狂心動……
有什麼好怕的呢,與其一輩子體體面面地當薛蘅的助理,不如孤注一擲地搏一個當女友的機會。
她真傻,追求他又不是什麼死罪,就算被他推開,她也可以再貼上去啊!
腦子裡一直回想著王驕那句「沒有用的體面和規矩」,直到聽見顏文龍激動的聲音,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回家了。
「卉卉啊,昨天晚上怎麼沒回家啊?」顏文龍笑眯眯地問她。
顏嘉卉淡淡地回道:「這會才想起來問我啊。」
昨晚她並沒有跟顏文龍說不回家,他也沒有問過一句。
「哦喲,你不是跟薛總去參加晚宴嘛,爸爸有什麼好擔心的,」顏文龍打量著她身上的高檔套裝,「這身新衣服,是薛總送的伐?」
不想見到他小人得志的臉,顏嘉卉敷衍了一聲便上樓去了,沒看到樓下顏文龍志得意滿的笑容,和若有所思的眼睛。
第二天,她充滿期待地去上班,沒想到卻收到了薛蘅已經和董事長一起去京市出差的消息。
今早剛走。
顏嘉卉看了看手機里薛蘅毫無動靜的聊天框。
為什麼不跟她說呢?
故意避開她嗎?
他是什麼意思?
腦子裡一下子混沌了起來,她盯著手機看了半晌,然後——
買了張去京市的飛機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