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學時候都喜歡做什麼呢?」薛蘅的問話把顏嘉卉從美好的幻想里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她語焉不詳地回道:「嗯……大多時候都忙著上課寫論文呢, 不怎麼出去。」
其實她也是會出去玩的,帶著外婆一起去周邊的地方走走,一般就是兩三天的短途游。可堰城在那一帶已經算是相對發達, 周邊的地方大多還不如堰城。
薛蘅的假期是歐洲美洲大洋洲, 世界各地說走就走的高端旅行, 衣食住行都有專人安排好;而她的假期是要精打細算做攻略,旅遊體驗碰運氣的,有的地方甚至找不到一家正規連鎖奶茶店。
要跟他說這些嗎?他可能至今都沒去過這種地方。
她知道他不會因此看不起她, 最多只會好奇地問問當地的見聞, 但她依然不想借這種話題跟他聊天。
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她非常清楚, 但也不想被時時刻刻提醒這一點。
雖然早已經離開了敏感脆弱的青春期,雖然已經是個堅強的職場女性,但在薛蘅面前, 她微弱的自尊心還是短暫地佔領了高地。
薛蘅自然不知道她心裡這麼多的彎彎繞繞, 只是有些遺憾地說道:「堰城是個很美的地方, 你沒多出去看看真是可惜。」
她笑道:「我外公外婆就是堰城本地人呀, 該玩的地方我小時候就已經都去過了。」
薛蘅也有些驚訝地笑道:「這麼巧, 怪不得你對出去玩沒什麼興趣。」
「您也去過堰城嗎?」顏嘉卉明知故問道。
「嗯, 」他點了點頭, 然後給了個出乎她意料的回答,「去過兩次。」
「怎麼是……」差點說漏嘴, 她緊急修改道:「那裡挺偏遠的,沒想到您還去過兩次。」
「前兩年去那裡的研發中心視察, 小時候也跟著我爺爺去過一次。」
「您爺爺也是去視察嗎?」
「不是,他去收購一些中藥園和加工廠。」
顏嘉卉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來:「有一陣那邊是有很多人賣掉生意了……我外公也是那時候不做了。」
「你外公也是做藥材生意的?」
「嗯,但他太老實了, 跟不上時代的發展,做不下去就乾脆不做了。」
薛蘅點點頭:「我爺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決定擴大自有中藥生產基地的規模,長遠看風險和成本都比外部收購低。」
「沒想到薛老先生對中藥材這麼重視,還親自過去。」顏嘉卉有些驚訝。
濟古葯業利潤的大頭是西藥,主要靠化學合成和生物技術,對天然提取物的需求並不大。中藥的利潤相對較小,勝在盈利穩定。
「畢竟是從中藥鋪起家的,也算是薛家的根吧,自然要重視。」
濟古集團的前身是濟古堂,是由薛家那位特別帥的老祖宗在民國時候創立的,幾經風雨波折,終於發展成如今的龐然巨物。濟古堂的老店現在還在海城的民國舊址里開著,供應著市面上最好的藥材。
「我小時候也想過長大開個中藥鋪呢。」顏嘉卉的眼神有些懷念。
「因為你外公有一家?」
「嗯,他是從一間很小的中藥鋪做起的,後來越做越大……再後來越做越小,又回到了那間小鋪子里。」顏嘉卉輕輕說道:「最後連小鋪子也關了。」
薛蘅說道:「及時抽身也是好事。」
「他走得確實巧,都沒有怎麼虧,」她回憶著小時候的事,「當時他留著那個小鋪子也只是找點事情做,順便幫老朋友賣賣葯……他們送藥材過來,有些我外公還要自己炮製一遍,再分門別類地放進藥材櫃里……」
不急不緩,慢慢悠悠地一做一下午。
燥熱的夏天裡,藥材都被蒸騰出草木的味道,電風扇嘎吱嘎吱地吹出少許涼風,葯香味便盈滿了小小的藥鋪。
她就坐在風扇邊吃著冰棍,看外公一點一點切藥材。有時候她嫌他慢,還會自告奮勇地幫他裝葯,他就在邊上看她裝得對不對、有沒有認錯品種……
「你打包過中藥嗎?」薛蘅忽然問道。
顏嘉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包過,但是包得不好,總是會灑出來。」
薛蘅笑道:「這方面我很拿手。」
「您也做過?」
「嗯,爺爺有時會帶我去濟古堂。我看他們抓藥打包,覺得很有意思,爺爺就給我一副方子,讓我自己去抓藥玩。」薛蘅的聲音里難得地帶著幾分孩子氣,「沒想到我不僅葯沒有抓錯,包得也又快又好,讓我爺爺都刮目相看。」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臉上浮現几絲驕傲的神色,便笑道:「薛老先生肯定特別喜歡您。」
「他本身就……很喜歡孫子,」薛蘅低頭喝了口咖啡,「最喜歡的是我的大哥。」
感覺他的情緒低落了下來,顏嘉卉不太確定,是因為他大哥的去世,還是因為自己不是爺爺最愛的孩子?
一直活在薛蕤這樣耀眼的哥哥的陰影里,他心裡究竟會是什麼感受呢?
自身只有一個愚蠢又不熟的異母弟弟,顏嘉卉不敢妄自揣測薛蘅的想法。
「薛總他……」感覺自己說什麼都不太合適,她又沉默了下來。
「如果他還在就好了,」倒是薛蘅開口了,面色有些黯然,「他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顏嘉卉下意識地說道:「您也很優秀啊……」
薛蘅搖了搖頭:「不一樣的,我大哥是天生的領導者,而我這樣的性格……爺爺都說過我不適合管理公司。」
「也不能這麼說吧……」顏嘉卉忍不住為他打抱不平起來。
一個年紀輕輕的豪門公子,被自己的爺爺直接評價為不適合管理公司,這得是多大的打擊啊?
這個老頭,確實是有點太偏心了……顏嘉卉腹誹著。
「這本來就是事實,」薛蘅的語氣中卻絲毫沒有不滿,反而有種理所應當,「我不喜歡管理公司,也確實不適合。」
這話……倒也沒說錯。
薛蘅是一個很好的人,但單純的人好,很多時候在職場里並不算優點。
面對一個溫和、善良、好說話的領導,大部分人最先想到的應該不是如何努力工作,而是——這下方便摸魚了。
好說話,也代表好糊弄。
他本來就年紀輕、沒資歷,還脾氣好,為人和善,導致他剛進公司時很是不被人放在眼裡,雖然是副總,但說話並沒什麼分量。
脾氣最好的人往往最被怠慢,而最難搞的人總能得到最小心的伺候。
再加上他的父親對他也袖手旁觀——似乎用的是「鍛煉」的名頭,導致他剛進公司時著實吃了點苦頭。
畢竟是手握10%股份的董事,後來他成功獲得了過半數董事的支持,繞過薛廣清直接解聘了一位喜歡跟他對著干、自身又不太乾淨的高管,差點就把人送進去了,才算是在公司里立了威,讓人不敢再輕易怠慢。
後來他的工作慢慢步入正軌,他也慢慢變得嚴肅、疏離、捉摸不透。
對於他的各種傳言,她總是聽得提心弔膽。她既覺得他的改變是好事,又無法為此而真正感到開心。
還好,雖然已經不再是天真的少年,但他的本質並沒有變。
「如果我大哥還在,他會做得更好,」薛蘅落寞地看向窗外,輕輕嘆息,「如果身體不好的是我就好了。」
這話實在出乎顏嘉卉的意料,她脫口而出道:「你怎麼能這麼想?」
薛蘅緩緩說道:「這無論是對公司,還是對我母親……都更好。」
「都是她的孩子,哪有什麼更好更差。」顏嘉卉認真地說道:「每個孩子都是不一樣的,怎麼能比較呢。」
「薛夫人不會因為去世的是你就減少痛苦。」
薛蘅低頭沉吟了半晌,隨後輕笑道:「你不是單身嗎,怎麼好像很有經驗。」
顏嘉卉垂下眼帘:「因為我曾經……養過小白鼠。」
「哦……」不用她多說,薛蘅就懂了,「剛開始做實驗的時候吧。」
「嗯。」顏嘉卉自嘲地笑笑,「它們每一隻都是不一樣的。」
「小白鼠都這樣,更不要說自己的孩子了。」
薛蘅並沒有因為被比作小白鼠而感到不悅,反而笑道:「女孩子確實更懂得愛……生物。」
「呵……」顏嘉卉也忍不住無語地笑了笑。
他們的返程時間是明天下午,今天又正值周六,因此吃完午飯,薛蘅便提議去市集逛逛。
這裡的市集很有趣,有很多漂亮別緻的衣服、花草、手工藝術品,還有人賣些自己家裡種的菜和自製果醬之類的食品。
顏嘉卉只在堰城鄉下趕過集,沒想到有一天還會在英國趕集。
見她拿起手機偷偷拍照,薛蘅有些疑惑地看了過來。
顏嘉卉訕訕笑道:「我看看是不是義烏產的。」
無奈地搖了搖頭,薛蘅站在一邊等她驗貨。
確定了這些不是「進口貨」,顏嘉卉便放心地挑了起來。這裡的東西確實很有特色,價格也不算昂貴,顏嘉卉就當作是買伴手禮,買了一堆有趣的小東西。
薛蘅或許是因為該買的以前都買過,只是跟在顏嘉卉身邊隨意看看。
走到了一個賣古董珠寶的小攤,顏嘉卉一眼看中了一條造型繁複精巧的紫水晶項鏈。店主說這是維多利亞時期的,搭配的都是野生珍珠,保存得這麼好實屬難得。
雖然心裡確實很喜歡,但面對三千英鎊的價格顏嘉卉還是有些望而卻步。
還是算了吧,誰知道是不是做舊呢,萬一一回國就被手機推送了同款那可就虧大了……
顏嘉卉放下了項鏈,微笑著準備跟店主告別的時候,就聽見有人說道:「Could you wrap it up,please?」
「We『ll take it.」薛蘅遞過一張卡。
「不用了,這怎麼行……」顏嘉卉哪好意思,趕忙推辭。
「不用客氣,就當是慶祝合作談成吧,過來一趟總要有點收穫。」薛蘅輕描淡寫地說道。
顏嘉卉默默低下了頭,看店主仔細地打包那條項鏈。
一條三千英鎊的項鏈,在他眼中可能和她剛才隨手買的那些幾英鎊的小玩意沒有區別,但對於她來說,卻是他第一次送她的禮物。
這會是最後一次嗎?她思緒飄忽地想著。
她是很高興的,下意識地想笑,卻發現自己抬不起唇角。
如果這次跟他出差的是別人,他也會一樣大方吧。
他本來就是很好的人,誰跟著他,他都會一樣照顧的。
顏嘉卉的耳邊忽然聽見了外婆遙遠而輕微的嘆息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