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遠學堂的孩子們在京城住了半個月。他們看過了城牆、皇宮、鐵路、船廠、觀象台,吃過了糖葫蘆、烤鴨、涮羊肉、豆汁兒。豆汁兒喝了一口就吐了,說「像餿水」。陸晨笑了半天,說「我第一次喝也這麼覺得」。
臨走的前一天,蕭清寒在御花園裡設宴,送別孩子們。桌上擺著幾碟點心、水果、糖葫蘆。孩子們圍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抓著點心,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豆豆坐在蕭清寒旁邊,仰著頭問她:「陛下,俺們回去了,還能來嗎?」
「能。你們想來,隨時來。」
「那俺們以後坐火車來,不走路。」
「好。坐火車來。」
豆豆咧嘴笑了。
蕭清寒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豆豆。「這是朕給你們的禮物。每人一個。」
豆豆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枚銅牌,正面刻著「致遠」兩個字,背面刻著一艘船的圖案。船不大,但帆是鼓的,像是在風裡航行。
「這是朕讓工部打的。你們每人一枚。以後不管走到哪裡,看到這枚銅牌,就想起朕,想起京城,想起大乾。」
孩子們把銅牌掛在脖子上,銀光閃閃。
第二天一早,孩子們坐火車離開京城。陸晨送他們到站台,看著他們一個一個上車。豆豆趴在車窗上朝他揮手:「陸老師,再見!」
「再見。回去好好讀書。」
「俺會的!」
火車啟動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陸晨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鐵軌的盡頭。他放下手,在站台上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看著鐵軌延伸向遠方,想著那些孩子們坐在這趟車上,帶著銅牌、種子和記憶,回到射洪。
回到工業學堂,陸晨坐在編纂室里,面前攤著那部碎屏手機。他沒有打開抽屜,沒有看它。他只是坐著。他想了很多。想到未婚妻的臉,想到她說「等你回來」時的眼神。想到大乾的孩子叫他「陸老師」時亮晶晶的眼睛。想到張太醫說「醫書能教出幾百個大夫,幾百個大夫能看幾萬個病人」時沙啞的聲音。想到林澈說「你有你自己想走的路」。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果實已經紅了。他摘了一顆,咬了一口,甜中帶酸。他把那顆棗核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回桌前。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我留下了。」筆尖頓了頓,又在後面加了一句——「不後悔。」
那天晚上,林澈在御書房批摺子。蕭清寒坐在他旁邊,幫他磨墨。承乾已經會跑了,在屋裡追著秋月跑,秋月跑得滿頭大汗,他還在笑。
「林澈,陸晨說他不走了。」蕭清寒放下墨條。
「臣知道。他今天下午來找臣說的。」
「他不回去,他的未婚妻怎麼辦?」
「他說,他會寫信。也許有一天,她能來找他。也許有一天,他能找到回去的路。但現在,他不走了。」
「為什麼?」
「他說,他放不下這裡。放不下幼兒班的孩子,放不下《大乾見聞錄》,放不下張太醫留下的葯櫃。他說,他走了,這些就沒人做了。」
蕭清寒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個好人。」
「他是個好人。好人不一定非要做好事。他做的,就是好事。」
承乾跑過來,抱住林澈的腿,仰著頭喊「爹」。林澈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承乾抓著他的衣領,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歌。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845。」
第二天,陸晨在編纂室里寫《大乾見聞錄》的最後一篇——《歸來》。他寫道——「大乾之行,至此已近三年。吾本異鄉人,誤入此間。初時惶惶,如驚弓之鳥。後遇林澈,遇女帝,遇工業學堂,遇幼兒班。此地之人,待吾如親。吾亦視此地為家。今吾已不復思歸。非不念故土也,乃此心安處,即是吾鄉。」他放下筆,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放在一邊。
他站起來,走到幼兒班的教室門口。孩子們正在做遊戲,劉大栓蹲在地上陪他們玩。看到陸晨,孩子們圍過來:「陸老師,今天講什麼故事?」陸晨蹲下來,想了想,說:「今天講一個關於遠方的故事。」
「遠方有多遠?」
「很遠。遠到要走很久很久。」
「那遠方有什麼?」
「有山,有海,有星星,有月亮。有你想見的人。」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窗外,秋風把棗樹的葉子吹落了幾片,在空中打著旋,落在窗台上。
(第七卷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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