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遠學堂的孩子們出發那天,射洪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孩子們背著包袱,站在學堂門口,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最小的才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二。知縣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一個一個地點名。
「張大牛。」
「到!」
「李小草。」
「到!」
「王鐵蛋。」
「到!」
點名點完了,知縣把花名冊折好放進懷裡,轉身看著孩子們。「同學們,你們要去京城了。陛下的火車在成都等你們。路上要聽老師的話,不要亂跑,不要掉隊。」
「知道了!」孩子們齊聲回答。
隊伍出發了。從射洪到成都,走了五天。山路難行,孩子們走得很慢,但沒有一個人叫苦。最小的那個六歲孩子叫豆豆,走累了,被老師背了一會兒,又自己下來走。到了成都,他們第一次看到了火車——黑色的,高大的,冒著白煙的,停在鐵軌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有的孩子嚇得往後縮,有的孩子瞪大了眼睛,還有的孩子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被老師攔住了。
「那就是火車?」張大牛問。
「那就是火車。能跑很遠,跑得比馬快。」
「俺們要坐它去京城?」
「對。坐它去京城。」
孩子們上了車,坐在長條木椅上。火車啟動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窗外開始往後流動,越流越快,樹木、田野、村莊,都在往後退。有的孩子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嘴裡「哇哇」地叫;有的孩子緊緊抓著椅背,怕自己摔下去;豆豆最興奮,小手拍著車窗,嘴裡喊著「飛了飛了飛了」。
從成都到京城,走了一個月零三天。中間經過了許多站——漢中、西安、洛陽、鄭州。每到一站,孩子們都要下來活動活動,伸伸腿腳。到了京城站,天已經快黑了。站台上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是陸晨。
「同學們,我是陸晨,工業學堂的老師。歡迎你們來京城。」
孩子們下了車,站台上黑壓壓一片,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豆豆仰著頭,問了一句:「陸老師,京城有糖葫蘆嗎?」
陸晨笑了。「有。明天帶你們去買。」
工業學堂的宿舍已經騰出來了。是幾間大通鋪,鋪了厚厚的稻草,上面蓋著新縫的棉被。食堂準備了熱粥和饅頭,孩子們圍坐在長桌旁邊,吃得狼吞虎咽。
那天晚上,林澈去了工業學堂。他沒有驚動孩子們,只是站在宿舍外面聽了一會兒。屋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夢話聲,還有豆豆在夢裡喊「糖葫蘆」。月光照在院子里,灑下一地銀白。他轉過身,看到陸晨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盞油燈。
「他們睡了?」
「睡了。吃飽了,洗了澡,倒頭就睡。今天坐了一天車,累壞了。」
「明天你帶他們去哪裡?」
「先逛京城。看看城牆,看看皇宮,看看街市。後天去鐵路,大後天去船廠,大大後天去觀象台。都走一遍。」
林澈點了點頭。「你辛苦了。」
「不辛苦。比編書輕鬆。」
月光下,陸晨的臉有些瘦了。林澈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致遠學堂的孩子們在京城住下後,京城就熱鬧了。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小褂,排著隊,走在街上,像一串移動的藍豆子。他們去看城牆,仰著頭數城磚,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裡,又重新數。他們去看皇宮,站在宮門外,踮著腳尖往裡看,被侍衛攔了回去,也不生氣,嘿嘿笑著走了。他們去吃糖葫蘆,人手一串,酸得眯起眼睛,又捨不得吐。
陸晨走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面小紅旗,走到哪裡都有人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孩子們高興,他也就認了。
觀象台的望遠鏡是孩子們最感興趣的東西。他們排隊上去,一個一個地看。豆豆看的時候,看到月亮上的坑,大喊:「月亮破了!」陸晨在旁邊解釋:「沒破。那是坑。石頭砸出來的。」豆豆想了想,說:「那石頭真壞。」
林澈站在觀象台下,聽著孩子們的笑鬧聲。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月亮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在現代,還在上學,還在想著將來要做什麼。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會遇到一個叫蕭清寒的女子,會有一個叫承乾的孩子。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跟他在現代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天下午,致遠學堂的孩子們在院子里種樹。樹苗是張鐵柱從南洋帶回來的榴槤樹苗,裹在濕潤的苔蘚里,用油布包著,一路帶到京城。陸晨蹲在旁邊,看著孩子們用小鏟子挖坑、放樹苗、填土、澆水。豆豆問:「陸老師,這棵樹什麼時候能結果?」陸晨說:「再過幾年。等你們長大了,它就結果了。」豆豆點點頭:「那俺到時候回來看。」
蕭清寒也來了。她沒有穿龍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那支玉簪。孩子們不認識她,但看到她身後的秋月,知道是宮裡的人,紛紛站起來行禮。蕭清寒擺了擺手:「不用行禮。朕是來看你們種樹的。」孩子們又蹲下去繼續忙活。豆豆抬起頭,好奇地問:「你是陛下嗎?」蕭清寒蹲下來,看著他:「是。朕是陛下。」豆豆想了想,把手裡的鏟子遞給她:「那你也種一棵。種了樹,大乾就綠了。」
蕭清寒愣了一下,接過鏟子,挖了一個坑,種下一棵榴槤樹苗,澆了水。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歪歪斜斜的小樹苗。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1840。」
那天晚上,林澈在御書房批摺子。蕭清寒坐在他旁邊,幫他磨墨。承乾已經會跑了,在屋裡追著秋月跑,秋月怕他摔倒,跑得很慢,被他追上了,抱住她的腿,咯咯笑。
「林澈,你說,那些孩子長大了,會記得今天嗎?」蕭清寒問。
「會。他們會記得在京城種了一棵樹。會記得在觀象台看過月亮。會記得火車坐了一個月。會記得大乾的陛下和他們一起種樹。」
「朕也會記得。」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排新種的小樹苗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第七卷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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