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工業學堂的醫學班正式開課了。
教室設在編纂室隔壁,原來是堆放雜物的庫房。陸晨帶著學生們打掃了三天,把牆上的灰鏟乾淨,地面用水泥抹平,窗戶換上新的窗紙。李明畫了一幅人體骨骼圖,掛在黑板旁邊,白紙黑線,肋骨、脊椎、四肢,每一根骨頭都標了名稱。劉大栓蹲在那幅圖前面,仰著頭看了半天,嘴裡念叨著「顱骨、鎖骨、肩胛骨、肱骨、橈骨、尺骨、股骨、脛骨、腓骨」。旁邊的同學問他「你念什麼呢」,他說「俺在背骨頭」。同學說「你背這個有什麼用」,他說「學會了對病人有用」。
張太醫拄著拐杖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的腿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歇。陸晨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他擺了擺手,站著。
「今天是第一課。我不講四書五經,不講陰陽五行。我講人體。」張太醫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人體有骨二百零六塊,有肌肉六百多塊,有血管無數。心臟如拳,肺如葉,胃如囊,腸如索。心主血,肺主氣,胃主消化,腸主吸收。腎主水,肝主藏血,脾主運化。五臟六腑,各司其職。一臟有病,全身受累。」
劉大栓趴在桌上,一筆一划地記。他的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比以前工整多了。陸晨站在教室後面,手裡拿著本子,也在記。他不是學生,但他說「張太醫講的都是經驗,不記下來可惜了」。
張太醫講了半個時辰,累了,坐下來。
「今天就到這裡。回去把骨骼的名稱背熟。下次上課,我考你們。」
學生們散了。劉大栓沒有走,他走到張太醫面前,鞠了一躬。
「張太醫,俺有一個問題。」
「說。」
「骨頭斷了,能接上嗎?」
「能。先把斷骨對齊,用夾板固定,讓骨頭自己長。年輕人長得快,一兩個月就能長好。老年人長得慢,可能要三四個月。」
「化膿了怎麼辦?」
「化膿了,說明傷口感染了。要用刀切開,把膿放出來,清理乾淨,再縫合。再用清熱解毒的葯,內服外敷。」
劉大栓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張太醫看著他。「你想學骨科?」
「俺想學所有的科。內科、外科、骨科、婦產科、兒科,俺都想學。」
「學不完的。人的病太多,書太多。一輩子都學不完。」
「俺學一點,是一點。學兩點,是兩點。學多了,能救的人就多了。」
張太醫沉默了一會兒。「好。你跟我學。我收你為徒。」
劉大栓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師傅!」
張太醫扶起他。「起來。我不興這一套。好好學,比磕頭強。」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1465。」
天津船廠那邊,張鐵柱的「致遠號」建造遇到了麻煩。螺旋槳的葉片在試製過程中斷了兩次。第一次斷在鑄造環節,鐵水澆注時溫度不夠,葉片內部有氣孔,一轉就裂。第二次斷在裝配環節,螺槳軸和葉片的連接處強度不夠,一受力就脫開。張鐵柱急得睡不著,連夜給林澈寫了一封信。林澈收到信,看了兩遍。
「王昭,你再去一趟天津。帶上張鐵柱,去工坊找劉大鎚,讓他用鍛鋼做螺旋槳。鑄鐵的不行,太脆。」
「末將這就去。」
王昭帶著信,騎馬去了天津。張鐵柱看到信,二話不說,跟著王昭回了京城。劉大鎚在工坊里升起了爐火,用鍛鋼打了一副螺旋槳葉片。他打了三天,打廢了好幾塊鋼,才打出一副合格的。葉片表面光滑,沒有裂紋,邊緣鋒利。
「張師傅,你拿去試試。不行,我再打。」
張鐵柱抱著葉片回了天津。裝上船,試車,螺旋槳轉動平穩,船速比預期還快了一截。
「成了!」張鐵柱站在船塢邊上,聲音都變了調。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470。」
二月二,龍抬頭。京城又熱鬧起來了。街上舞龍的、舞獅的、踩高蹺的,鑼鼓喧天。林澈陪著蕭清寒在街上走,秋月跟在後面。蕭清寒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頭上戴著那支玉簪,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戶人家小姐。
「林澈,你看,那條龍好長。」
「那是舞龍。龍頭有人舉著,龍身也有人舉著。人在下面跑,龍在上面飛。」
蕭清寒看了一會兒。「朕小時候,先帝帶朕看過一次。後來先帝駕崩,朕就再也沒看過。」
「臣陪陛下看。」
蕭清寒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舞龍的隊伍走過去,又來了一隊踩高蹺的。一個人踩著一丈高的木腿,扮作孫悟空,翻著跟頭。蕭清寒仰著頭看,脖子都酸了。
「林澈,他們不怕摔嗎?」
「怕。但練熟了,就不怕了。」
「你也會嗎?」
「臣不會。臣怕摔。」
蕭清寒笑了。
陸晨的《醫學卷》第十卷 寫完了。他寫了皮膚病,寫了濕疹、癬、疥瘡、凍瘡。他寫得很小心,每寫一段都要請張太醫審。張太醫審得慢,但審得仔細。陸晨拿到樣書,翻了翻,看到「凍瘡」那一節,寫的是——「凍瘡,因寒冷所致。癥狀:皮膚紅腫、瘙癢、疼痛。處理:注意保暖,用溫水浸泡,塗抹凍瘡膏。預防:加強鍛煉,促進血液循環。」
他覺得寫得太簡單了,但又不敢寫複雜。寫複雜了,普通人看不懂。寫簡單了,又怕不夠用。他去找林澈。
「林澈,你看看。是不是太簡單了?」
林澈看了看。「不簡單。普通人能看懂,知道凍瘡了該怎麼辦。這就夠了。複雜的,留給大夫。」
陸晨點了點頭。
劉大栓自從拜張太醫為師,每天都去太醫院跟診。天不亮就起來,走半個時辰到太醫院。張太醫坐在診室里,病人排著隊。劉大栓站在旁邊,看張太醫問診、切脈、開方。他看不懂脈象,但他記住了張太醫說的每一句話。
「脈浮,主表證;脈沉,主里證;脈數,主熱證;脈遲,主寒證。你先把這四個脈象記住。」
劉大栓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一個病人看完病,從懷裡掏出一把銅板,放在桌上。「張太醫,這是診金。」張太醫看了一眼,拿了兩文,其餘的推回去。「夠了。你拿回去,給孩子買吃的。」病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劉大栓問:「師傅,您怎麼只收兩文?」
「他窮。收多了,他家就揭不開鍋了。有錢的,多收;沒錢的,少收;實在沒錢的,不收。」
「您不怕虧?」
「虧不了。我吃皇糧,太醫院發俸銀。診金是額外的,多少無所謂。」
劉大栓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475。」
那天晚上,蕭清寒在御書房批摺子。林澈坐在她旁邊,幫她磨墨。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
「林澈,朕聽說劉大栓拜了張太醫為師。」
「是。他學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去太醫院,天黑才回來。」
「他想當大夫?」
「想。他說,學醫是為了救人。」
蕭清寒沉默了一會兒。「朕小時候,也想當大夫。先帝病了,朕想給他治病。但朕不會。先帝說,你好好讀書,將來當個好皇帝,就是給朕治病了。」
林澈看著她。「陛下現在是個好皇帝。」
「還不夠好。朕還要學。」
「臣陪陛下學。」
第二天,林澈去了天津。蕭清寒沒有跟來,她說要在京城批摺子。林澈一個人坐上火車,石頭開的車,鐵蛋燒鍋爐。火車跑得很快,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
到了天津,張鐵柱已經在碼頭等著了。他激動得聲音都在抖。「皇夫,您來看!『致遠號』的船體已經造好了,正在安裝蒸汽機。末將試過了,螺旋槳轉動平穩,船速比『射洪號』快一半。」
林澈走上船,站在船頭。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他看著遠處的海平線,海天一色,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張師傅,這船,什麼時候能下水?」
「再過一個月。下水後,試航。試航成功,就能跑南洋了。」
「好。你抓緊。」
張鐵柱用力點了點頭。
林澈在天津住了一晚。他住在船廠的工人宿舍里,硬板床,薄被子,窗戶漏風。他睡不著,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海浪聲。海浪拍打著碼頭,嘩啦嘩啦,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蕭清寒。不知道她在京城做什麼。也許在批摺子,也許在觀象台看星星。也許,也在想他。
他摸出懷裡的玉佩。六塊了。每一塊都是她送的。梅蘭竹菊月,還有一塊雕著龍的,是大婚後她送的。龍旁邊刻著一行小字——「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他看了很久,把玉佩收好。
第二天一早,林澈坐火車回京。石頭開的車,鐵蛋燒鍋爐。火車跑得很快,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
到了京城,林澈直接去了御書房。蕭清寒正在批摺子,看到他進來,放下筆。
「回來了?」
「回來了。」
「天津怎麼樣?」
「船造好了。再過一個月,就能下水試航。」
「朕想去看看。」
「等試航的時候,臣陪陛下。」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480。」
那天晚上,蕭清寒在御書房設宴。只有林澈一個人。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蕭清寒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那支玉簪。
「林澈,朕想你了。」
「臣也想陛下。」
「你才走了一天。」
「一天也想。」
蕭清寒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1490。」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蕭清寒站起來,走到窗前。
「林澈,你說,月亮上有人嗎?」
「沒有。只有石頭和土。」
「那嫦娥呢?」
「在故事裡。」
「故事裡也好。故事裡,她有人陪。」
林澈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陛下也有人陪。」
蕭清寒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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