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洪之行回來後,林澈在偏殿里整整躺了一天。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不想動。從京城到射洪,兩千多里路,騎馬走了一個多月,說不累是假的。腰疼,腿疼,屁股也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小順子端來了熱水,讓他泡腳。他把腳伸進木桶里,熱水漫過腳踝,燙得他直吸冷氣。
「林大人,您瘦了。臉上都沒肉了,顴骨都凸出來了。」
「有嗎?」
「有。下巴都尖了。您等著,奴才去給您燉只雞。補補。」
小順子轉身要走,林澈叫住他。「不用燉雞。下碗面就行。」
「光吃面哪行?您身體要緊。」
「下碗面,加個蛋。」
小順子拗不過,去御膳房下了碗面。面端來的時候,上面卧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半生不熟,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拌在面里,香氣撲鼻。林澈端著碗吃了一大口,面很燙,燙得他直哈氣,但不捨得吐出來。
小順子蹲在旁邊,看著林澈吃面。「林大人,射洪好玩嗎?」
「好玩。」
「有什麼好玩的?」
「山好,水好,人好。酒也好。下次帶你去。」
小順子咧嘴笑了。
工業學堂的第三批學生已經開始上課了。三百一十個新生坐在教室里,黑壓壓一片,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四十多歲。劉大栓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鉛筆,面前攤著一本《算術基礎》。他的成績還是跟不上,但他從不錯過一節課。
林澈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里安靜了。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同學們,你們是從全國各地來的。有的從江南來,有的從邊關來,有的從蜀地來。你們不遠千里,來到工業學堂,是為了學本事。學本事,不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建設大乾。」
學生們靜靜地聽著。有人在記筆記,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去了射洪。射洪是我的家鄉。那裡有山,有水,有讀書台。那裡的人很窮,但很樸實。他們在涪江邊種地,在金華山砍柴,在街上賣酒。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蒸汽機,什麼是鐵路。他們只知道,朝廷要在那裡建學堂,讓孩子們有書讀。」
劉大栓的筆停了一下。
「同學們,你們學好了本事,要去射洪,要去更遠的地方。去修鐵路,去造船,去開工廠,去辦學堂。讓大乾的每一個地方,都有書聲,都有機器聲。」
「林大人,我們記住了!」三百一十個聲音齊聲回答。
劉大栓的聲音最大,喊得嗓子都劈了。
王昭從江寧府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消息——那個雜貨鋪的老闆,在獄中自殺了。不是上吊,不是撞牆,是用衣服撕成布條,纏在脖子上,雙手絞緊,活活勒死的。監獄的看守說,那天夜裡他值夜班,聽到牢房裡有動靜,跑過去一看,人已經死了。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容。
「林大人,末將失職。」王昭跪在地上。
「起來。不怪你。一個人想死,你攔不住。但他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他死了,線索斷了。但不一定是壞事。他死了,背後的人會以為我們查不下去了。他們放鬆警惕,我們就有機會。」
王昭站起來。「末將繼續查。」
「不急。你先歇幾天。從江寧府到京城,來回跑,累壞了。」
「末將不累。」
「這是命令。」
王昭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林大人,末將能問您一件事嗎?」
「問。」
「末將打了這麼多年仗,殺了不少人。末將不怕死。但末將怕查案。案子查不下去,末將心裡堵得慌。」
林澈看著他。「查案比打仗難。打仗,你知道敵人在哪裡。查案,你不知道。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你急,他不急。你累,他不累。所以你要比他更有耐心。」
王昭沉默了一會兒。「末將懂了。」
陸晨的《地理卷》初稿寫完了,又改了三遍。他刪掉了「人傑地靈」,刪掉了「物華天寶」,刪掉了一切自誇的詞句。只留下客觀的描述——山有多高,水有多長,路有多遠。他把稿紙摞好,用繩子捆了,送到印刷房。周順發接過去翻了翻,說了一句「陸教習這本書,比《生物卷》還厚」。
陸晨站在編纂室門口,看著天上的雲。天很藍,雲很白,一團一團的,像棉花糖。他想起在現代的時候,有一次和未婚妻去旅行,坐飛機穿過雲層,雲在腳下,陽光在頭頂。那時候他覺得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納所有的夢想。現在他站在大乾的土地上,頭頂同一片天,腳下不同的地。未婚妻的臉,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回到編纂室,翻開一個新的本子,在第一頁寫下——《醫學卷》。人體,他寫了。疾病,他寫了。但怎麼治病,他沒寫。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他不懂醫,寫錯了會害人。他需要找人幫忙。
林澈推薦了太醫院的張太醫。張太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給先帝看過病,給蕭清寒看過病,給無數大臣看過病。醫術好,但不愛說話,不愛應酬,只愛看書。
陸晨去找他的時候,張太醫正在太醫院的藥房里翻本草綱目。陸晨說明來意,張太醫放下書,沉默了一會兒。
「陸教習,你要寫醫書?」
「是。寫給人看的,不是給太醫看的。給普通人看,讓他們知道生了病該怎麼辦。什麼病吃什麼葯,什麼病找大夫,什麼病能自己好。」
張太醫沉默了一會兒。「我幫你。」
陸晨愣了一下。「張太醫,您——」
「我老了,寫不動了。但我可以幫你審稿。你寫錯了,我幫你改。」
陸晨深深鞠了一躬。
那幾天,蕭清寒沒有來觀象台。林澈每天晚上去,圓頂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台望遠鏡靜靜地架在那裡。月光從圓頂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銅皮筒上,泛著冷光。他把望遠鏡對準了月亮,看了一會兒,又對準了木星。木星旁邊的四顆小衛星排成一條直線,像四個聽話的孩子。
他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秋月。
「林大人,陛下讓奴婢來傳話。說今晚不來觀象台了,讓您早點歇。」
「陛下怎麼了?」
「陛下沒事。只是有點累。批摺子批到很晚,眼睛疼。」
「你告訴陛下,摺子明天再批。眼睛要緊。」
秋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林澈站在圓頂里,看著望遠鏡。他想起了蕭清寒第一次看月亮時的樣子——她湊到目鏡前,身子往後一仰,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他扶住她,她說「朕沒怕」。他想起她在射洪的讀書台前站了那麼久,風吹起她的頭髮,她一動不動。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090。」
第二天一早,林澈去了御書房。蕭清寒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筆,正在批摺子。她的眼睛有些紅,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
「陛下,您昨晚沒睡好?」
「批摺子批到後半夜。太多了,看不完。」
「臣幫陛下看。」
蕭清寒抬起頭看著他。「你看得懂?」
「臣試試。」
林澈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一本摺子。是河南巡撫報上來的,說今年雨水多,黃河水位上漲,沿岸的幾個縣被淹了,請求朝廷撥銀子救災。林澈看完,在摺子上批了幾個字——「戶部撥款,工部派人,儘快賑災。」
蕭清寒拿過去看了看。「你批得比我快。」
「臣不用斟酌。該撥就撥,該派就派。猶豫了,百姓就多受苦。」
蕭清寒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兩個人一起批摺子,批了一個上午。蕭清寒批得快了,林澈批得也快了。摺子堆從左邊移到右邊,從高變低。秋月端來了茶和點心,兩個人吃了幾口,繼續批。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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