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借糧的事定下來之後,朝堂上安靜了幾天。但林澈知道,這種安靜只是表面的。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收手,他們只是在等下一個機會。
果然,五天之後,王昭急匆匆地跑到工地上來找林澈。他跑得太急,差點被鐵軌絆倒,膝蓋磕在枕木上,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揉。
「林大人,大理寺那邊有消息了。上次傳謠言的馬車行老闆,不是主謀。他們背後還有人。」
林澈放下手裡的圖紙。「誰?」
「工部的一個主事,叫劉文華。是趙國公以前的門生。趙國公倒了之後,他被貶到工部當了個閑差。這次馬車行老闆賄賂朝中官員的錢,就是他出的。」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趙國公的門生。趙國公已經死了,但他的門生故吏還在。這些人像冬天的草,表面枯黃,根還扎在土裡。
「劉文華現在在哪裡?」
「大理寺已經把人扣下了。正在審。」
「走。去看看。」
大理寺的牢房在刑部大院的後面,是一排低矮的磚房,窗戶很小,鐵門緊閉。林澈跟著王昭走進去,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牆上掛著的火把照亮了狹窄的過道,火光在磚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劉文華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牢房裡。他四十齣頭,瘦高個,穿著一身囚服,頭髮散亂,面容憔悴。看到林澈進來,他猛地站起來,衝到柵欄前,雙手抓住木欄。
「林澈!你害我!」
林澈站在柵欄外面,看著劉文華。
「我害你?劉大人,是你自己害自己。趙國公已經倒了,你安安穩穩做你的主事,沒人會找你麻煩。你為什麼要替馬車行老闆出頭?」
劉文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複了兇狠。
「你斷了太多人的財路。鐵路、蒸汽機、工業學堂——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砸別人的飯碗。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林澈盯著他看了幾秒。「你說得對。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別人。但鐵路和蒸汽機,不會因為有人反對就停下來。」
「你——」劉文華的聲音哽住了。
王昭站在旁邊,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林大人,要不要——」
「不用。」林澈轉身走出牢房。「交給大理寺依法處置。」
劉文華在後面喊了幾聲,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林澈沒有回頭。
出了大理寺,林澈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清涼乾爽,帶著桂花的甜香。他抬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這樣的天氣,適合在工地上鋪鐵軌。
「王昭,回去幹活。」
「末將領命!」
鐵路鋪到第二十五天,鐵軌越過了天津衛的界碑。
界碑是一塊青石,半人高,上面刻著「天津衛界」四個大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王昭蹲在界碑旁邊,用手摸了摸那幾個字,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林大人,過了這塊碑,就是天津衛的地界了。」
「鋪過去。」
工人們扛著鐵軌,越過界碑,在天津衛的土地上打下了第一根道釘。錘聲清脆,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驚起了棲息在草叢中的一群麻雀,撲稜稜飛上天空。
遠處,幾個騎馬的人朝這邊跑來。領頭的是天津衛的守將,姓馬,四十來歲,黑臉膛,大嗓門。他翻身下馬,向林澈行了一禮,嗓門大得震得林澈耳膜發炸。
「林大人!末將馬成龍,天津衛守將,奉陛下旨意,迎接鐵路進城!」
「馬將軍辛苦了。鐵路還沒鋪到城裡,你先回去準備。進城這一段要拆幾間房子,你提前跟百姓打好招呼,補償款由朝廷出。」
「末將明白!」馬成龍翻身上馬,「林大人,末將在城裡等您!」
馬成龍帶著人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塵土慢慢落下來。王昭看著天津衛的方向,城牆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林大人,鐵路修到天津,下一步修到哪裡?」
「山海關。」
「山海關?那不是邊關嗎?」
「是邊關。鐵路修到邊關,京城的援軍幾天就能到。北狄人再打過來,我們不怕。」
王昭的眼睛亮了。他彷彿已經看到鐵軌穿過山川河流,一直延伸到雁門關的城牆下。
「末將去畫圖紙。」
當天晚上,林澈在工棚里寫了一份長長的奏摺,向蕭清寒彙報鐵路的進展。他在奏摺的最後寫了一段話:
「臣嘗聞,欲富國者,必先利其器。鐵路,國之重器也。通州至天津,不過百餘里。然此百餘里,乃大乾工業之基石。鐵路通,則貨物暢;貨物暢,則商業興;商業興,則百姓富;百姓富,則國家強。臣不敢言功,唯願陛下繼續支持。大乾之未來,在鐵路,在蒸汽機,在工業學堂,在每一個為大乾出力的人。」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謄抄了一份,放在桌上。明天一早,讓王昭送到京城。
夜深了。工棚外面,月光如水,灑在鐵軌上,兩條銀白色的線延伸到遠方,消失在夜色中。林澈走出去,沿著鐵軌慢慢地走。月光照著他的影子,深一腳淺一腳,像一個在黑暗中跋涉的旅人。
遠處傳來蒸汽機車的汽笛聲。石頭在調試夜班車,聲音尖銳而悠長,像是在跟什麼人打招呼。
林澈停下來,看著遠處天津衛的方向。城牆上看不到燈火,但他知道,那裡有一個人在等他。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塊玉佩。四塊玉佩,每一塊都是她送的,每一塊都是承諾。
他握緊了玉佩,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王昭帶著奏摺去了京城。他騎馬跑得飛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蕭清寒正在御書房批摺子,看到王昭進來,放下筆。
「林澈讓你來的?」
「是。林大人寫了一封奏摺,讓末將呈給陛下。」
蕭清寒接過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最後一段停留了很久。
「王昭,鐵路還有多久能修到天津?」
「快了。最多半個月。」
「告訴林澈,修通那天,朕要去天津。」
王昭愣了一下。「陛下要親自去?」
「朕是大乾的皇帝,大乾的第一條鐵路修通了,朕不能不去。」
王昭行了一禮,退出了御書房。
他騎馬往回跑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蕭清寒說的話。陛下要去天津。陛下要親自坐火車了。他加了一鞭,馬跑得更快了。
(第四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