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的衝擊性過強。甚至遠勝他幼年時撞見利奧大公和兩位情婦在一起的場景。
以至於之後數年塞西爾都耿耿於懷。
而據米戈涅回憶, 當時的大公如同潑婦一般衝上前踹開了還沒反應過來的辛克萊。
他失去了理智,用手杖狠狠敲辛克萊。
辛克萊吱呀亂叫幾聲之後看著形勢不對,手腳敏捷地從手杖底下逃走。
大公的碧玉雄獅手杖狠狠敲在了地板上, 咚得爆裂一聲。
可憐的手杖終於徹底碎了。
獅頭用整塊翡翠雕成, 渾然天成毫無拼接痕迹,而如今這塊來自緬甸王朝的翡翠以一種不體面的方式壽盡了。
聲響嚇醒了洛奈特,她無助地放聲哭泣。
米戈涅急忙關上門, 吩咐白金親衛門守在走廊外,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玉石碎裂的聲音、甚至洛奈特的哭聲也沒能喚醒塞西爾的理智,他現在恨不得將辛克萊弔死, 骨灰也撒到利奧大公棺材上去。
他死死攥著手杖剩下的部分, 扭過頭來找辛克萊。
希婭從沙發上站起,將洛奈特抱起在懷中輕聲哄著。
她擋在了辛克萊面前, 平靜地看著去而復返、又氣勢洶洶的男人。
塞西爾舉起手杖的動作僵住。
他原本一絲不苟的金髮此刻散落於額前, 他罕見地不停深呼吸,眉頭緊鎖,恨恨地盯著面前的一對男女。
「希婭, 讓開。」塞西爾控制著語氣,忽略了還在哇哇大哭的女兒,「你別逼我對你也動手。」
他死死盯著希婭的唇瓣,即便上面什麼都沒有。
辛克萊只是貼了一下。
沒有希婭的允許,他不敢深入。
希婭面上只有疏離與冷淡, 她輕輕拍著洛奈特的小肚子, 慢慢搖著她, 她問:「你憑什麼動手?」
一句話將塞西爾釘死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你問我憑什麼?」
「是啊,你憑什麼?」希婭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分手了, 你還記得嗎?」
她連促狹和挑眉的動作都沒有,她只是陳述事實,「我做什麼都和你無關。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或者許多人,都和你沒關係。」
塞西爾的手再也無力舉起。
手杖掉在了地上。
「……你怎麼能在我的生日上,對我說這麼殘忍的話、做這麼殘忍的事?」塞西爾不顧在場的人,他聲音里好似帶了哽咽,失態的彷彿他是那個受傷的人。「我為你做了這麼多,我給予了你這麼多……」
你為什麼看不見我的心意?為什麼要這樣無情地對我?
他上前一步,大拇指狠狠擦過希婭的唇瓣,他低頭時灼熱的呼吸噴洒在她的面頰上。
可是希婭無動於衷,她皺眉忍受著唇上的痛感,在他還想再來一次時退後避開,任由塞西爾的手落在半空中。
洛奈特的大哭逐漸變成了抽泣,碧藍眼下還掛著淚珠。
「我要帶著我的女兒和我的騎士回赫尼莊園了,大公殿下。」她屈膝,「請原諒我不願意為您舉杯。此時此刻,我並不願意祝您長壽。」
「我甚至祈盼我是真的女巫,而毒藥也還在。」
她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惡劣的話。
塞西爾愣住了,他耳里心裡全是希婭的詛咒。
他不敢相信這是希婭說出來的話,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巨大的痛楚從胸口湧向四肢百骸,痛得他幾乎無法維持站立的動作。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希婭帶著辛克萊離開,她微微昂著頭。
好像讓娜夫人離開荊棘城堡的那天,他在她背後喊「媽媽」,可是夫人一次都沒回過頭。
好像利奧大公見到他便厭惡的轉身,從生到死,他一點猶豫都沒有。
希婭的身影和記憶里的背影重疊了起來。
他們都消失在了門口。
而塞西爾待在原地。
「殿下……」米戈涅不敢催促,他甚至都不敢大聲。
在米戈涅擔憂的注視與聲音中,塞西爾捂住了胸口,他高大的身形垮了下來,只能依靠蹲下的姿勢緩解胸口的疼痛。
他向下撐著,手掌碰到了掉落的兩枚洛奈特金幣。
希婭把它們也丟下了。
拋下他和拋下金幣一樣輕而易舉。
他大口喘著氣,伏在希婭坐過的沙發上,那裡還有她的餘溫。
他的掌心貼著,好似這樣還能感受到那點溫度。
可是這點溫度也逐漸消散了,直到他的掌心一片冰涼。
他顧不上宴會大殿里眾貴族們的反應,顧不上他應該露面的場合……
他什麼都不想管了。
這個女人,她就這樣輕飄飄的報復了他。
狠狠朝他的心口刺了一刀。
她接下來還會做什麼事來報復他、刻意惹怒他?
邀請那隻金毛小狗進入她的寢宮、爬上她的床鋪嗎?
就在他生日的今晚嗎?
她都敢在他的宮廷里和別人接吻,回到赫尼莊園不是更肆無忌憚了?
塞西爾猛得抬起頭。
休想!
就算今晚她的床鋪上一定要有個人,除了洛奈特就只能是他。
他結實有力的手臂一撐便站了起來,踢開了地上的手杖。
「重新拿一根。」他吩咐米戈涅,後者連他的神色都不敢多看,立刻退下。
塞西爾大步朝宴會廳走去,右肩上的裝飾斗篷在無風的走廊里刮出獵獵響聲,胸口的荊棘炎日勳章和各種裝飾物相碰,彰顯主人心緒的起伏不定。
他姍姍來遲卻又氣勢洶洶。
費奧多拉公主還朝他身後張望了一眼,卻沒看見熟悉的紅髮女人。
她詢問的目光剛投過去便看見孫子舉杯,將一杯白蘭地快速咽下,目光轉變成驚訝。
緊接著,她看見塞西爾又舉起一杯,讓眾人陪喝。
公主手裡也被塞了半杯紅酒。
塞西爾一連喝了三杯,連帶著希婭的那份還多喝了一杯。
她說不長壽就不長壽嗎?
他要活得久久的,希婭休想擺脫他。
*
赫尼莊園。
鬧騰了一晚上還哭了一頓的洛奈特終於累了,她陷入了甜甜的睡眠中,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做了美夢,絲毫沒被休息室里那聲巨響嚇到。
希婭今晚也累了,身體上還好,但是精神上實在是疲倦。
她讓乳母和奧黛特帶洛奈特回她的套房中睡覺。
辛克萊被帶到了薩洛梅套房那裡上藥。
希婭放了他一周的假,老是這樣挨打也不算事,讓他歇歇吧。
雖然你情我願、辛克萊又極其主動。
她心裡還是不免有了一絲愧疚。
她承認她也有些虛榮,這樣年輕漂亮的騎士對她獻殷勤,她也不免有些自得。
辛克萊的服從也讓她的慌亂與不安定稍稍落了地。
她撫向了唇瓣。
當辛克萊吻上來時,她還是毫無感覺的。
她低眉看著辛克萊激動的神情,心中無波無瀾,只有不久前的悲涼。
這樣美麗的少年,也不能重新提振她的情緒。
算了。
別讓人家空歡喜了。有什麼必要呢。
希婭並不是覺得自己道德感強,而是她也得不到快樂的事,便無謂再做。
露台的門打開,拉起了一層輕紗,風輕輕吹舞。
希婭倚在床頭,翻開一本書。
遠處點點火光正在靠近。
*
赫尼莊園坐落在赫尼山谷之中,地勢上比荊棘城堡低。
從原先角樓的橡樹大道下去,便能暢通無阻地進入赫尼莊園——這座莊園原本便被視作溫特米爾家族後花園。
比其它任何路徑都快,前提是能進入荊棘城堡。
希婭還住在角樓時,便經常和塞西爾一起騎馬去赫尼山谷中漫步、游泳。
黑馬沉穩,風景優美,懷裡人也還是笑意盈盈的嬌軟。
如今再走這條路,卻恍如隔世。
黑馬只是慢走,並未疾馳,馬蹄聲消失在泥土中。
還隔著很遠,但塞西爾的眸中映著赫尼莊園的點點燭火。
他看向二樓,好似想看見她出現在露台上。
在荊棘城堡的陰影與庇護下,赫尼莊園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院牆,為了和山谷景緻融為一體,它只修了灌木與籬笆從。穿過前庭,便到了主樓。
門前守崗的白金親衛們見到大公紛紛單膝跪地行禮。
塞西爾翻身下馬。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
米戈涅則擔憂地看了一眼主人。
敲門是肯定會被拒絕的。
但如果是主人的要求,他也願意硬著頭皮敲。
他們的身後,崔斯坦·巴卡領著一支小隊,落在不遠處,保護大公。
塞西爾望著二樓,嘴裡卻問赫尼莊園的白金親衛隊長:「辛克萊呢?」
隊長誠實地回答:「回來後跟公爵大人一起去了二樓,後面萊拉夫人讓我們出來站崗,便沒有再見到他了。」
喝下的那幾杯白蘭地好似開始發力了,塞西爾覺得他渾身都有些燥熱,憋著股無處發散的氣。
二樓的露台門開著,卻什麼都看不見。
「殿下,要不然我們先回去,給赫尼莊園遞一封拜帖來呢。」米戈涅小心翼翼地建議著。
他知道自己是在說廢話。
但是大公深夜前來前任情婦的莊園,還待在她門口進不去。
這消息明天就能飛得滿城都是。
「一定要走門嗎?」塞西爾輕聲問。
「什麼?」米戈涅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驚疑之下竟然反問了大公一句。
塞西爾退後幾步,打量了一番二樓露台和地面的距離。
「殿下!」米戈涅差點驚呼出聲,他不知怎麼才能阻止。
瘋了瘋了,簡直是瘋了。
大公爬情婦的窗檯?
他甚至都無法用語言來描述這個場景。
他想朝崔斯坦·巴卡投去求助的目光,卻因隔得太遠,後者無法理會。
「殿下您可是大公爵啊,這也太太太……」
塞西爾轉頭盯著他,想要他把話說完,可是米戈涅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形容詞來。
「大公爵又怎麼了?」
塞西爾也不知道是在問誰,他想自己也許真的是喝多了,這句話居然有朝一日也能從他口中問出來。
他開始脫衣服。
摘下了勳章綬帶和荊棘炎日勳章,扯掉了斗篷,脫掉了外套。
他原本打算將手套摘掉,可想了想要爬窗檯,便又沒摘。
他冷靜地做著瘋狂的事。
米戈涅捧著斗篷和配飾們,欲哭無淚。
該死的,早知道就把尤里烏斯侯爵一併帶來了。
塞西爾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氣,想給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設。
不管等下上去看見的是什麼,都要冷靜理智地處理。
但一想到有可能看見的場面,他的心理防線還沒建起就崩塌了。
怒火再度湧上,他立刻開始行動。
在他的白金親衛、他的臣下們面前,爬情婦的露台。
*
希婭已經昏昏欲睡。
直到露台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露台下好似還有幾聲壓抑著的呼喊。
希婭在迷迷糊糊中感到脊背上爬起的涼意,有人好似在注視著她。
她轉過身,帶著軟綿綿的睡意躺平,眼眸半睜不睜,軟軟的山峰翹翹,和站在露台上、撩開輕紗窗帘的塞西爾對上了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