襯衣?
希婭反應過來後, 她想到了那件被她剪毀的襯衣。
她莫名笑了一下。
在辛特拉讓她懷上洛奈特的那次「歡好」里,
塞西爾憤怒中質問的襯衣、希婭在馬車裡做的襯衣,夾雜了她多少的眼淚與妥協討好?
而塞西爾居然還敢提這件事。
大公殿下何其傲慢。
他如此理直氣壯, 甚至還是這副委屈一般的語氣, 好似曾經對她的傷害都不存在、如今他才是那個受傷的人。
他還在站在對面,隔著希婭退讓才能保持的距離,面上還停留在一個混合的, 似乎有些難過,又似乎極力忍耐的神情。
希婭看見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 連眼眸中的那絲潮意都褪去了, 又變成了希婭所熟悉的那副冰冷、不動如山的模樣。
彷彿剛才那個疑問不過是一個幻覺。
快到甚至希婭漫上來的怒氣都還沒消散。
他就已經調理好自己了。
希婭突然想撕碎他這層面具,她看得噁心。
憑什麼他能在她的地盤之上撒潑之後還要繼續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甚至還在索要襯衣?
如今的他以什麼身份索要?
「那你要像辛克萊那樣對我撒嬌嗎?」希婭問, 說出了沉默過後的第一句話, 「你要像小狗一樣對我嚶嚶叫喚嗎?你要解開襯衣、不斷向我靠近、讓我撫摸嗎?」
塞西爾努力恢複的冷靜還沒持續多久,驚愕已經率先涌了上來。
沒有人敢這樣對大公說話,誰敢把大公形容成小狗?
「你……!」
比塞西爾下意識的怒氣更先爆發的是希婭的下一句。
「那學一下你的弟弟, 對我撒嬌兩句呢,」希婭直視著塞西爾,嘴角微微勾起,「Cici?」
塞西爾驚愕到連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Cici,他的小名。
除了費奧多拉公主, 從沒人這樣稱呼過他。
父母不願意, 臣子們不敢。
在一起三年, 希婭都沒這樣稱呼過他,甚至連「塞西爾」,都只有在情濃的時候才會呼喚。
如今說出口, 卻是要他學那隻小狗撒嬌。
Cici聽起來,宛如也是在呼喊小狗。
就差沒「嘬嘬嘬」了。
奧黛特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聽下去。她偷偷看著希婭,眸中帶著深深的敬佩。
生活在宮廷多年,她無比清楚這種語言和昵稱中的機鋒。
在這種情況下稱呼小名,無疑是將對方放到下位的刻意貶低。
希婭是在諷刺,是在挑釁。
挑釁塞西爾作為大公的尊嚴,他的權威,他構建的一切階級秩序。
曾經作為情婦的希婭,再情濃都不會這樣做。
如今分了手,反倒是輕蔑地吐出了口。
希婭定定看著他,「說出來,我就也給你做襯衣呀,grand toutou.」
金毛大狗,想要,那就對我撒嬌吧。
她美艷的面龐上是饒有興緻,甚至略略帶著快意和興奮。
她說不清道不明這種情緒,她只是遵從本心,欣賞著塞西爾接下來的反應。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角樓的歲月里,靜默中的對視。只是這次被觀賞的對象,對換了。
塞西爾的驚愕緩慢收起,又重新變得古井無波,只是攥著手杖的手依舊沒有放鬆,旁人想注意他的情緒,只能從這些細枝末節上窺探。
他胸口起伏几下,氣息再次平緩綿長。
「希婭,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他問,冷下聲音,試圖擺出一貫的起勢,將關係撥正到他最適應的狀態。
「不是我幫你當成什麼了,是你把你自己當成什麼了?」希婭不答反問,「現在索要的人,並不是我。」
她聲音雖輕雖軟綿,卻比塞西爾顯得更堅定、更有力,「你以什麼身份,向我討要襯衣?已分手的情人也能說出這種話的嗎?現在是誰越過這條線了?」
她伸手,在兩人中間再次一划,就像教堂那日做的一樣。
「我提醒過你的,不要越線。」
「還是說,你要以大公的身份,向嘉德公爵討要一件襯衣?那就給我下個公文吧,殿下,我聽從您的命令。」
她的眼神里寫滿了嘲諷。
塞西爾被她懟的啞口無言。
他一時的失態竟被她這樣,堪稱攻訐的反駁。
她不做就不做,說這麼些話做什麼!
他的心裡湧起的不是難堪,居然又是委屈。
「呵。」他發出一個氣音,好像無奈,好像自嘲。
「我到底是,太過縱容你了,希婭。」他緩緩地說,心裡生出了絲絲後悔,他開始覺得分手的決定也許是錯誤的,把她放走也是錯誤的。
以至於今天他要面對情婦的諷刺,甚至他還要忍受,連發泄怒火都變得無理取鬧。
是啊,希婭已經和他分手了。
而他,居然不顧身份地向她索要一件襯衣,好像在和辛克萊這隻金毛小狗爭寵一樣。
多麼可笑。
他的理智試圖佔據上風,可出於理智做的一切事都讓他的失控感越來越強、從未減弱過。
沒等塞西爾內心的天人交戰出個結果,門外突然傳來高亢的女音喧嘩聲,那聲音一陣高過一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不是服裝店,變成了歌劇院。
希婭登即繞過塞西爾,快步朝門口走去,把他丟在身後。
她的生意在這,她沒空理會和塞西爾的這點情仇恩怨。
睡了四年都在逃避談論感情,如今分手了來這委屈。
神經病。
無論是辛克萊還是格里姆,無論是好色還是一見鍾情,都比他坦蕩多了。
死裝貨。
自己繼續發神經繼續裝去吧。
希婭在他身後狠狠翻了個白眼,雙臂有力,猛地一把拉開房門,把趴在門上偷聽的尤里烏斯侯爵嚇了一大跳,要不是崔斯坦拉著他,險些跌進去。
希婭目不斜視,根本不搭理門口的白金親衛們,她站在二樓樓梯口,朝下看去。
一位衣著華麗的貴族模樣的少女正不顧儀態,拉扯著店裡的一名東方綉娘,嘴裡痛罵她「下賤」「東方來的盪/.婦」之類的話。
少女的侍女們在一旁幫腔的幫腔,勸阻的勸阻,也不知是想平息主人的怒火還是火上澆油,總之亂作一團,毫無章法和貴族禮儀。
而那名貴族少女,也算是希婭的「老相識」了。
正是不久前希婭還回想起的娜塔莉·阿什洛斯公爵小姐,阿什洛斯公爵是她的伯父,親生父母早逝,養在芬娜夫人膝下,因此大家尊稱她一聲公爵小姐。實際上按她父親的頭銜,她是位伯爵小姐。
一旁的主管爬上樓梯,湊到希婭身邊:「大人,公爵小姐剛才匆匆忙忙進來,找人縫補她被燙壞的刺繡裙子。我一看就知道短時間內肯定補不好,這是縫在蕾絲上的刺繡,蕾絲又嵌在輕紗上,補的功夫都不如重做一條了——可是公爵小姐她不信啊,非說我們這裡有東方的綉娘,她一定能補。小姐還坐在旁邊催,綉娘本就緊張,語言還又不通,然後——」
然後緊張之下,撕壞了輕薄的蕾絲。
「宮廷今天有晚宴,」奧黛特也在一旁提醒,「您回絕掉的那場晚宴。娜塔莉小姐應該是準備穿這條裙子出席的。聽說阿什洛斯公爵將她送進了流泉宮裡,近來經常往月桂宮送點心茶水。」
奧黛特話不用說那麼透,希婭就已經明白了。
她冷笑一聲,本就在生氣,如果她不出面,只怕壓不住這位「公爵小姐」。
希婭加重了下樓的腳步聲,給了幾下眼色,她的白金親衛們立刻上前,動作甚至是粗暴地拽開了拉扯不休的娜塔莉和可憐的綉娘。
希婭對主管點點頭,「帶可憐的芳汀下去吧,好好安慰下。不必自責,一切有我承擔。」
最後一句她微笑著對宋芳汀說。
主管翻譯給芳汀。
而後她雙手交叉於腹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喘氣不休、頭髮凌亂的娜塔莉。
從希婭下樓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目光都聚焦於她身上。
心靈手巧的姬瑪今日將頭髮編成一朵朵薔薇,像是頭冠一般繞在頭頂,黃色珍珠髮帶編織其中,色彩濃烈的點綴著。
希婭今日沒有穿得特別華麗,脖頸和手腕都只用碎鑽鏈裝飾著,簡潔大方。
但她美得依舊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被拽下來給臉上傷口噴酒精的辛克萊正眼巴巴瞅著她,藍眼水汪汪,分外可憐。
「我親愛的娜塔莉。」希婭客客氣氣地與她打招呼。「請不要這樣生氣。雖說是你一定要綉娘縫補的,但到底她做壞了事。我賠償你、或者為你做一條新裙子,好么?」
她盈盈笑著,態度稱得上儘力挽回。
她的目光落到侍女捧著的那條裙子上,薄薄一條輕紗與刺繡蕾絲,窄窄的腰身無法罩在外裙上——與其說是裙子,不如說是一件內衣。
腰腹處不知怎麼搞的,竟被燙出了一塊焦色傷疤。
綉娘試圖縫補和失敗的撕壞痕迹清清楚楚。
可是娜塔莉遠沒有希婭的好氣度,這條裙子,她是準備今晚宴會後……
她幾乎有些氣急敗壞,看見光彩照人的希婭後更是惱怒,刻薄的話幾乎是不過腦子的涌了出來:「這條裙子是用從東方波斯而來的蠶絲做成的,嘉德公爵還以為現在是從前,你還能拿到這樣的好東西?你是什麼身份?在這跟我擺什麼架子、裝什麼裝?」
希婭面色不變,甚至笑容都沒半分澀意,她目光平平地從「波斯蠶絲裙」上掠過,並沒稀奇到引起她目光的地步。
這樣的料子,在二樓儲藏室里躺了一批等著高級定製用。
希婭甚至是去年拿到的。
她拿完了幾船全部的波斯蠶絲,不知給自己做了多少衣服,用不完甚至擺到了服裝店裡,才輪到其她人用上。
也值得這樣炫耀。
希婭幾乎想要冷笑。
二樓的白金親衛們讓出門口的位置,他們的主人緩步走出,面無表情地朝樓下看著,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無聲無息,像是草原上伺機而動的雄獅。
「我的身份嗎?」希婭反問,挑了挑眉。
娜塔莉突然意識到她落了把柄在人手裡。
「我是嘉德公爵,您剛才自己不也這樣稱呼我了嗎?阿什洛斯——伯爵小姐。」希婭依舊在笑,這笑不達眼底,只余冰冷的嘲弄,她聲音太高,強調著。
娜塔莉臉色刷得變成了鐵青色。
這幾乎是她最不能被人提起的痛處。
「您口口聲聲說著身份,這是伯爵小姐該對公爵說話的禮儀嗎?」希婭同等刻薄地反問。
「你在得意什麼?你要不是賣了個好價錢,你以為……」娜塔莉還是這樣沒腦子,刻板經典的就像書里的惡毒反派,只能說藝術來源於生活。
「噌——」巨大金屬嗡鳴聲刺激眾人耳膜,辛克萊拔出佩劍,幾個箭步衝到了娜塔莉面前,他挂彩的臉上面色嚴肅,聲音洪亮:「我絕不允許你這樣侮辱我的主人!阿什洛斯小姐,請您收回剛才的話,並向嘉德公爵大人道歉!否則,請您或者您的代理騎士與我決鬥!」
希婭猛得震驚,想要扭頭看向辛克萊卻又生生忍住。
這是在幹嘛,演騎士小說嗎?這就要決鬥了嗎?
可是辛克萊的神情嚴肅而又認真,他並不是戲言。
辛克萊刺上前,一劍將那件引起糾紛的蕾絲裙子斬成兩半,從侍女手中輕飄飄墜落,侍女嚇得失聲,張著口想尖叫,連叫都叫不出來。
娜塔莉被逼退了幾步,直面鋒利劍刃的她失去了剛才的跋扈,臉色慘白。
「噓——」希婭豎起手,示意辛克萊別這麼激動,辛克萊立刻聽話地停下,肌肉依舊緊繃。她刻意看了一眼那落在內衣,又轉回來看著娜塔莉,她聲音放輕,還是給娜塔莉留了臉面,「您這樣羞辱我,那我很好奇。您進入流泉宮那麼久了,賣出去了嗎?」
希婭並不願意用這樣惡毒的辭彙。
希婭突然扭頭,看向二樓。
塞西爾垂下眸子,長睫在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娜塔莉終於回過神來,但在看向塞西爾的那一刻,她腿一彎,無法控制的向後倒去。
「殿……殿下。」她面色轉成灰敗,她居然讓大公殿下看見了她如同潑婦的一面。
塞西爾根本沒看娜塔莉。
他的目光在希婭和辛克萊身上打轉。
多麼忠誠的騎士、多麼美艷又有氣勢的女主人。
他覺得自己在讀X仲馬的小說。
這種荒誕的想法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知道他又失態了,可是今天也不差這一次了。
看見他的笑容,娜塔莉灰敗的神色又重新活動了起來,她好似看到了希望,她有些哀哀切切地喊了一聲:「大公殿下——」
塞西爾打了個激靈,被喊回了神。
他有些煩躁、有些不耐煩。
真的是不識好歹的一家人。
嫁出去吧,嫁給一個強橫的家族,就沒精力來糾纏他了。
塞西爾自認還是很慈悲的,至少他做不出真的讓娜塔莉嫁給騎士或者商人平民的事,他不能這樣給他的財政大臣沒臉。
「阿什洛斯小姐,」於是他說,「羅布伊家族的有位侄子,和你一樣,養在伯父膝下。與你相配。過幾天我會讓羅布伊家族與你見面。」
夏姬·羅布伊,那位人盡皆知的投毒小姐,被袒護的寵愛女兒的家族。
家風彪悍。
「殿下!」娜塔莉幾乎喊破了嗓音。
塞西爾豎起了手,和剛才的希婭一模一樣。
他面色冷漠,居高臨下,不容許任何反駁、任何不順從。
有一個不順從他的人就夠了。
他哪有那麼好的脾氣容忍一個又一個?
他是大公又不是聖母,包容不了、半點都忍不了。
*
等希婭再次回到二樓時,塞西爾已經平復好了心情,他站在那一大堆波斯蠶絲面前,站得筆直,雙腿微微分叉,雙手撐著手杖,手上捏著一封信一樣的東西。
他穩重,分毫不動。
希婭在門口停住,辛克萊又被攔在了樓下,可憐巴巴地仰著臉試圖透過二樓欄杆看見希婭。
「你還不走?」希婭毫不客氣,只想把他趕走,別耽誤她的事。
塞西爾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希婭,」他穩重不下去了,希婭不來,他便靠近,他將手中的請柬遞給了希婭。
希婭狐疑地接過,還沒等她拆開看,塞西爾的下一句就跟過來了。
「把辛克萊送走,我會為你再挑一位白金親衛。」
話音沒落,一句話都沒說完,希婭一把將請柬甩回塞西爾手裡,轉身就走。
你不走我走。
狗東西,還擱這管她的事呢。
作者有話說:
sorrysorry今天更新晚啦,等下和前一章一起,每章各20個紅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