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在阿爾忒彌斯的服裝店遠比辛特拉的豪華, 上下是實打實的三層,而不是辛特拉那種假二層。
每層佔地面積都有六百平,三層樓高的水晶吊燈垂在頭頂, 每當夜幕降臨, 燭火便會層次燃起,配合隨處可見的固定琉璃燭台,將整個店鋪照得亮如白晝, 又在各色服裝的華彩下如夢似幻。
服裝店後連著工作室,心靈手巧的女工們在這裡縫紉、刺繡、編製、裁剪……將當季新款和特殊定製推到台前。
服裝店的二樓儲藏著各類布料,既有平價的棉布與亞麻, 也有價格高昂的綢緞羊絨蠶絲。平日里這間屋子是一直上鎖的, 領用布料需要提前核對與申請。
希婭今日便是來檢查布料和訂單的。
無袖希頓裙的風潮尚未過去,在夏季到來之前, 訂單如潮水般湧來。
開在阿爾忒彌斯的服裝店自然不止一家, 但是其他人還是默契地沒有仿製,忌憚誰不言而喻。
即便嘉德公爵和溫特米爾大公分手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但是她畢竟誕下了大公唯一的孩子。
而且宮廷的態度諱莫如深。
還沒到能踩的地步。
希婭沒必要拒絕這種狐假虎威。到手的金幣才是最真實的。
新的設計圖已經畫好了, 希婭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推出新品。
這裡也不能舉辦什麼新品發布會,也沒有有效的傳播渠道,所有消息幾乎都要從貴族階層傳出。
希婭當然有貴婦好友,至少願意佩戴女巫帽的那些都有交情。
她最初的服裝訂單便是來源於她們。
不過希婭也很清楚,她們中許多人更希望是自己的女兒、姐妹甚至是自己, 坐上她的位置。
這無關愛情, 只是最本能的利益驅動。
與希婭交好, 和希望取代她,並不衝突。
比如阿什洛斯公爵夫人芬娜,她一向與希婭交好, 殷勤侍奉、為希婭解圍;她卻也多次暗示、希望希婭接納她的侄女娜塔莉小姐做她的貼身侍女,阿什洛斯公爵家族會送上豐厚的禮物。
那時還飽含愛意又患得患失的希婭,怎麼會允許別人來分享?哪怕塞西爾未必會接受。
宮廷是一個巨大的名利競技場,希婭只能生存在這樣的環境中。
辛克萊在服裝店裡好奇的打量、到處摸摸,金髮帶著柔軟的光澤,在屋中閃耀,一時竟不知是吊燈和他哪個更灼目。
大公親衛的白金長袍昭示他的身份。
店裡女客的目光都在跟著他悄悄移動。她們面帶熱烈的笑容,竊竊私語。
能來服裝店消費的,都是有一定經濟實力的婦人們,小貴族和經商的市民家庭居多。
而那些頂層貴族們,養得起自己的針線女僕,除了打理自己的產業外,不會輕易踏足平民匯聚的城中,更不會和平民一樣採購成衣。
很顯然在她們眼中,辛克萊是一個足夠吸引人的婚姻對象。
而辛克萊不管多好奇,始終跟著希婭在移動。
「公爵大人,您做的衣服真漂亮呀。您做男裝嗎?」辛克萊問,「可以為我做幾件襯衣么?」
他絲毫不覺這話有什麼不對。
奧黛特走到一旁檢查衣料,聞言都愣了下。
希婭是什麼身份?他居然敢提出這種要求?
她的設計剪裁都只是打板,從不會真的穿到具體的人身上——誰又有那個資格穿?
一個侍奉希婭為主人的白金親衛,竟然敢提出這種要求。
而且,襯衣這種貼身的私密物品,也是能要求陌生女性做的嗎?
希婭正對比著蠶絲和綢緞,思考哪種更合適,聽到這話,回頭看了辛克萊一眼。
他眨著漂亮的藍眸,直勾勾地看著希婭,「我會付錢的,公爵大人。」
這話更不對勁了。
希婭知道他沒惡意,或許有別的想法,但是惡意算不上。
更像是和她找話說。
「你倒是敢提。」希婭眸光流轉,又轉回了手中的布料上。「我都沒給大公殿下做過襯衣。」
其實做過,不過是剪掉了。
金毛小狗依舊笑得燦爛,絲毫沒被打擊到,「您又沒有婚姻、也沒有婚約,還和大公殿下分了手。這也沒什麼值得顧忌的了呀。」
他趴在懸掛布料的橫木上,歪著頭,腰間配件和衣服配飾們相碰,叮叮噹噹,張揚得讓人心煩意亂。
「求求你啦——」他小聲說著,像小狗翻肚皮非要人摸他一般哼哼唧唧地耍無賴。
奧黛特忍著笑,走到了房間深處。
「我媽媽的手藝可差了,虧得她還經常自誇,說利奧大公下葬時腰間的綢帶是她親手縫的——真不知道我的好媽媽炫耀這個做什麼。她針腳又粗,大人摸摸就知道了——」
辛克萊解開外套的扣子,露出沒系好衣帶、露出一大半胸膛的襯衣。
白皙的肌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帶著荷爾蒙的朝氣撲面而來。
希婭閉了閉眼,她感覺她要被陽光灼傷了。
「而且哦,還總是用她做衣服的邊角料給我做襯衣,還說小孩子穿那麼好做什麼。」辛克萊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眉眼好像都耷拉了下來。
「你摸摸嘛——」他又在哼哼唧唧,「你摸一下,肯定就知道我有多可憐了,就願意給我做襯衣了。」
希婭:……
「我給你做,我不摸。」
她沒招了。
「不行,你不摸就好像我在騙你一樣。」辛克萊緊追不捨,露出一半的胸膛輕微起伏著。
不是,這要堅持個什麼勁啊?
可是神使鬼差的,希婭看著自己的手緩慢伸出、碰到了辛克萊身上的亞麻襯衣。
辛克萊的媽媽奧西諾伯爵自然不會苛待這個唯一的兒子,亞麻雖不是什麼名貴的布料,但是做襯衣無比合適,清洗過幾次之後便會褪去澀感,變得韌性與順滑,只會越穿越舒服。
但針腳確實……無法恭維。
辛克萊向她走進了兩步,讓她的手臂彎曲,向內滑去。
希婭碰到了他光滑白皙的肌膚。
時光好像過得很慢,慢到店鋪的嘈雜聲都消失了,變得無比安靜。
直到一聲怒喝傳來:「你們在做什麼?!」
希婭和辛克萊猛得扭頭——
塞西爾大公出現在大開的門口,他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震驚與不敢置信,他失去了面部控制能力,也失去了慣常的從容姿態。那副面具終於從他臉上裂開了。
希婭突然察覺到了店鋪內的安靜,原來這並不是幻覺。
她觸電一般收回了手,卻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
她也很驚訝。她從沒想過塞西爾會來。
尊貴的大公怎麼會降臨繁華喧鬧的商業區呢?
他也從來都看不上她的這點小小產業,他覺得希婭自降身份,甚至一度要將這間店關停。
這樣的人,即便真的站在這裡了,也依舊格格不入到不真實的地步。
他衣著華麗,黑金斗篷垂在右肩,同樣的金色荊棘在他身上顯得氣勢逼人,代表著溫特米爾家族的權勢,不再是普通的裝飾物。胸前佩戴著「春之眼眸」,主寶石拆下來鑲嵌成了胸針。
恍神間,就好像希婭曾經倚在他胸口時朝外看去的綠眸。
塞西爾的手死死攥著手杖,碧玉尚能承受,黃金荊棘卻在大力下變了形。
眼前的一幕讓他胸口灼燒,發燙到幾乎要噴涌而出。
辛克萊半遮半掩的赤/.裸胸膛,希婭那從衣服上滑向胸口的手。
他猛得大步向前。
辛克萊下意識地將希婭擋在身後:「殿下,這和公爵大人無關,是我請大人為我做襯衫的!她是在給我量尺寸!」
塞西爾的腳步急剎一般頓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給你做襯衫?量尺寸?」
怒火無法遏制的湧上,寬大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他舉起手杖狠狠朝辛克萊砸去,痛擊他的小臂和大腿,砸得辛克萊嗷嗷直叫,「把你的衣服穿好!誰允許你這麼放/.盪!」
樓下白金親衛們聽到動靜後,腳步聲紛至沓來。
「殿下!」尤里烏斯侯爵和米戈涅一個上前勸阻,一個急著關門。
希婭被辛克萊擋在身後,慌亂間只聽到他的嗷嗷叫喚。
希婭從沒見過塞西爾如此直接的暴力,他會輕描淡寫地剝奪一個人的頭銜土地和尊嚴,會惡劣地欣賞別人的哀求,會漫不經心地觀察臣子們的明爭暗鬥……
但希婭沒有見過他親自動手過。
除了馴馬,塞西爾從不親自動手。
因為沒有人配。
塞西爾就是如此傲慢。
但是今天,辛克萊被他打得到處亂竄,塞西爾也失了風度一般追著他敲。
希婭站在原地,奧黛特急忙擋在她的身前。
就算真發生了什麼事,奧黛特也會努力保護她。
「夠了!塞西爾!」希婭也只是短暫愣神,她皺眉揚聲,「這是我的店鋪!就算你是大公,也不許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塞西爾的動作猛得停下,像是被水勒勒住的馬匹,希婭甚至能看見他衣服下隆起的肌肉。
他扭頭看向希婭,他沒有繼續動作。
希婭第一次,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了絲絲點點的難過與……震驚中帶來的委屈?
他直起身來,一動不動地和希婭對視。
希婭不知道他做出這副神情是什麼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一見到他就要縮回手。
塞西爾朝她走近了幾步,儘管他手上還拿著打了辛克萊的手杖,可是希婭卻一點也不畏懼。
她不覺得這支手杖會落到她身上。
只是當塞西爾再邁步試圖靠近時,希婭向後退,和他拉開距離。
他上前幾步,希婭便退後幾步;他不動,希婭便也停下。
隔著這樣固定的距離,和剛才撫摸辛克萊胸口的距離猶如天塹。
塞西爾喉頭哽住,也不知是怒火宣洩還是旁的什麼情緒,他幾乎生出了想要落淚的錯覺。
辛克萊撐起身:「殿下……」
話音未落便被尤里烏斯侯爵捂住嘴,和放進來的白金親衛一起連拉帶拽地把人拖走。
「希婭……」再度開口,塞西爾聽出了自己聲音中帶著的一絲哽咽,「我的襯衣呢?」
他可以責問很多事,他可以仗著大公的身份橫行霸道、強行要求,他甚至可以因為剛才希婭脫口而出的「撒野」而斥責她。
可是當那隻小狗消失了。
他居然問出了這句話。
他居然只問這件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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