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雨後, 空氣都變清新了許多。
宮廷送來的白金親衛們已經集結在莊園的會客廳中,等待覲見新的主人。
莊園部分地方已經啟動了裝修,於是禱告廳出來的一行人選擇從花園繞行。
希婭穿過還滴著露水的樹蔭與花叢, 她微微提著裙擺, 避免沾濕,纖細的腳踝微微露出,踩在石子小路上, 像靈動的小鹿。
希希莉在一旁跟她說著什麼。
珀西跟在她們身後,阿蕾德絲更落後了幾步,照看著幾個小孩子。
珀西的目光不自覺地下落, 希婭的裙擺隨著她腳步微微躍動, 白皙的腳踝若隱若現。
他緩緩上移。
墨綠色的絲絨裙掐著希婭飽滿優越的身段,大幅的淺綠色綢緞披肩從肩膀垂到腿肚處, 帶著奢華的飄逸感。
她的紅髮盤起, 也不知是不是姬瑪疏忽了,竟讓一縷髮絲悄悄垂落在她修長的脖頸上,走路出的薄汗微微黏著它, 在瑩白的肌膚上如此顯眼,隨著她頭部的動作,牢牢佔據著珀西的視線。
珀西不敢多看,又垂下了眼,可是那縷髮絲好像落在了他的手上, 像床幔上垂下的流蘇, 不斷撓著他的掌心。
越來越癢。
珀西突然像是痙攣一般攥了一下手, 掐住自己的掌心。
神說忍耐是美德,所以他剋制自己不要去想昨天教堂里後來發生了什麼。
而且他也沒有資格問。
希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也沒有勇氣再問第二遍。
如果不是被邀請, 他連踏足這座莊園、與她共進午餐的機會都沒有。
希婭走在前面,無知無覺。
富麗堂皇的會客廳里,十二名白金親衛列隊排開,個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面龐英俊,一絲疤痕和瑕疵都沒有。而且親衛兵管理嚴格,日常全部待在宮廷之中,不給任何花天酒地和胡來的機會。他們神采鮮明,個個精神飽滿。
雖然不全是希婭要求的二十三歲以下,但有個親衛金髮燦爛,藍眸熠熠,笑容滿面,少了些該有的沉穩。親衛兵隊長介紹時,說他剛滿十七歲,但是武藝出眾,甚至能和統領巴卡大人打得有來有回。
漂亮的金髮藍眸不由得讓希婭多看了兩眼。
奧黛特側過身,在希婭耳邊輕聲:「這位是辛克萊·奧西諾,利奧大公的兒子之一。生母是讓娜夫人身邊一位新來的侍女,平民出身的孤兒,後來利奧大公給了她伯爵的頭銜。這位倒不是因為沒得選而來當了騎士,而是他天生就擅長騎射。連進入親衛隊,都是他向塞西爾大公自薦的。」
在隊長的介紹聲之中,希婭和辛克萊對上了視線。
辛克萊對她燦爛微笑,就好像出來放風、終於得到自由的金毛小狗,渾身上下都是難以遮掩的歡快與雀躍。
同樣的金髮藍眸,卻絲毫不像某個裝貨。
這樣的騎士,就連阿蕾德絲也朝他多看了幾眼。
珀西也在看他們,眼神中難得帶了些複雜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他知道這些親衛可以時刻守護在希婭的身旁。
他們穿著昂貴的、代表溫特米爾家族高貴身份的金荊棘白袍,身子昂揚。
他們可以守在她的餐桌後,可以待在她的寢宮外,可以騎馬走在她的車窗旁。
而他不能。
穿著這身神父的黑衣,他永遠也不能。
他只能在阿蕾德絲規定的禱告時間前來。
而等阿蕾德絲身體好了,她便不再需要他的到訪。
但很快,珀西又逐漸變得平靜下來,目光中的情緒褪去,又變回了那個彬彬有禮的神父。
他不該產生這些念頭、也不該產生這種想法。
爭搶不是美德,以這種方式動搖希婭的心意,不是紳士行為。
當再次踏足花園小徑時,珀西顯得尤為安靜。
「裝修就是這樣麻煩,同一個建築還得出來繞路。」希婭和希希莉交談著,「桃樂茜呢?怎麼這段時間經常不見她?忙活什麼呢?」
「對顏料上癮了,最近在和設計師討論牆壁的顏色調配呢。」希希莉回答,「她在家的時候就喜歡繪畫,可惜顏料太貴了,洛芙伯爵不肯為她花這麼多錢。」
「……多貴?比他包養情婦和養四個私生子更貴嗎?」希婭的諷刺聲遙遙傳來,她是個慷慨的姐姐,早就給桃樂茜準備了小金庫。
「珀西……珀西!」希婭抬高了聲音,才喚回了珀西的意識。「你怎麼了,還好嗎?」
珀西停住腳步,望向希婭轉過來的臉,美艷不可方物,即便是疑惑也顯得像是眉目間流轉的一點點小小情思。
「……希婭,」珀西在這點情思中生出了一點衝動,直呼了希婭的名字,「我能和你談一談嗎?就我和你。」
希希莉微微仰起頭,神情促狹地看了一眼兩人,而後揮揮手,帶著其餘人先行離開。
希婭完全轉過身來,那縷髮絲飄蕩在春風之中,拂在希婭的面頰上,最後墜落在她肩頭的淺綠色絲綢披肩上。
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近到只需要跨出兩步就能靠近,遠到這兩步無法邁出。
「珀西?」希婭再度主動開口,她心裡有些游移不定,不知道珀西準備和她說些什麼,她想到了在禱告廳里沒回答的那個問題,想到了昨天珀西目送她和塞西爾遠去的目光。
珀西從沒流露出過憤怒、厭惡、不甘等種種負面情緒。他一直從容淡定。
希婭想到她被帶走的那天也是如此。
他會平靜地接受命運給他的一切。
「你要和我說什麼?」希婭不清楚她是不是帶上了隱隱的期待,而她又在期待什麼?
她的目光落到了花園小徑的兩旁。她新移植了火焰薔薇過來,雖然現在連花骨朵都沒有,但是她期待著它們盛放的那日。也許要再花上三年的時間。但沒關係,現在她有的是時間。
珀西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一如既往的純凈。
在幾陣春風過後,珀西終於開了口,他沒有再問那個問題,他只是說:「希婭,我可以吻你一下嗎?」
希婭愣住了。
這本該是超越社交禮儀,無比曖昧的一句話。
可是從珀西嘴裡說出口,彷彿是神明想在她唇上落下賜福。
沒有旖旎情愫。
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問句。
可是又如此奇怪、扭曲。
扭曲到希婭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好與不好都說不出口。
可是珀西已經緩緩走上了前。
他比希婭高一點,唇與唇之間幾乎是平行的高度。
他不需要低頭,他的身形也無法將希婭罩住。
一如當年,一如現在。
希婭沒有動。
落在她唇上的吻是那麼的輕,沒有章法卻又不敢亂動。
僅僅只是一個親吻。
不會比禮節性的親吻面頰更熱烈。
輕飄飄的如同一片羽毛。
就像珀西的性格。
當他離開時,希婭一動不動,她正常的眨眼、正常的呼吸。
毫無反應到宛如什麼都沒發生。
在這個吻結束後,當他們再度對視,依舊和之前一樣。
那些惋惜、那些遺憾、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無法轉變成進一步的感情。
希婭能察覺到,珀西也能。
「我應該選擇去做一位騎士的。」珀西低聲說,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這句話,這樣也許就能守在她的身邊,就像訂婚時承諾的永遠保護她、愛護她。
希婭沒有回應這句話,她只是問,「珀西,當你說你會退出教會、和我完婚的時候。你想的是你應該,還是你想要、你願意?」
語言中的差異在此刻如此鮮明。
她在問珀西,你是履行了承諾和對自己的要求,還是遵從內心所想?
你心中的天平,是在朝哪一端滑落的?
珀西聽明白了,可是他無法回答。 希婭看著他冷靜的目光,微微一笑,她並不傷心,也沒有難過的情緒。相反,她為珀西感到高興。「珀西。如果你做神父,你教區的民眾們都能感受到神的慈悲;如果你做騎士,你的主人會得到最忠誠的守護。」
可你,大概現在已經不適合做我的愛人了。
如果硬要湊活在一起,日子能過得平淡如水、一成不變,帶著穩定的安心。
只是如今的希婭,不再需要了。
*
珀西離開了。他的背脊挺直,一如既往。
這便是他能做出的全部努力了。
希婭目送著他遠去,將披肩又往上扶了扶。
她輕輕摸了摸唇,唇還是溫熱的,沒有別的感覺——沒有和塞西爾接吻過後的感覺。
多奇怪啊。
這居然還會有區別的。
連唇都沒有,更別說其它地方了。
她望向綠綠一片的薔薇花從,蹲了下來,手指輕輕撫上還有些嫩的花刺,扎不破她的手指,卻帶來了幻痛。
也是這樣的綠裙,也是這樣的場景。
她跌倒在花叢里,被花刺扎破了手指。
但現在的衣裙是寬大的、合身的、從容的,她的手指也還是完好的。
她向身側抬起手,好像那邊會伸來一隻捂著她傷口的大手一般。
她覺得自己可笑。
直到她的手被穩穩地托住。
希婭驚愕地抬頭看去。
金毛小狗出現在視線里,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陽光可愛。
他說:「美麗的女士,我看到你的手了,我來扶你。」
作者有話說:
本章20個紅包,隨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