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婭如願換掉了管家和所有侍女。
奧黛特如願擺脫了那個環境, 得到了大公殿下私下預支的薪水。
好心的漿衣房僕婦們得到了新的、更輕鬆的工作,她們現在只負責角樓的工作,可以一邊欣賞赫尼山谷的美景, 一邊洗衣晾曬。
角樓好像真的變成了希婭私人的、安全的居所。
塞西爾會在事務清閑時拜訪角樓, 文質彬彬地邀請希婭與他一起逛花園、帶著希婭在山谷中騎馬。
他有一匹很漂亮但脾氣很烈的黑馬。
塞西爾扶著希婭騎上去時,它就不樂意。
等到了馬背上更是故意使壞,用力甩頭抬腿想把希婭摔下去。
希婭被嚇得尖叫。
那叫聲在塞西爾耳里短促可愛, 他笑著將她抱進懷裡,用馬鞭和韁繩教訓了一頓黑馬。
少女的身軀柔軟溫暖,當她被嚇到的時候會緊緊貼著他, 雙臂抱著他結實的腰身, 從他身上汲取力量。
希婭倚在他的胸口,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發現, 如果她抬頭盯著塞西爾看久了, 他的心跳會越來越快。與她再次對視時,總會很快地移開視線。
他的皮膚也很白,耳朵泛紅的時候都很明顯。
直到希婭盯得他再也裝不下去——她的目光那麼的甜蜜熾烈, 他又怎麼能裝作看不見呢?
於是他低下頭,也同樣地注視著她。
她不像那些為了維持身材幾乎絕食的貴族淑女們,她的氣色一直很好。
她愛吃肉,各種肉:每天早上都要吃兩個雞蛋:不愛喝純奶,但愛喝加了各種果汁的牛奶。
面龐飽滿, 眼眸里波光流轉, 亮得像星星。
她的嘴唇也很紅潤。
像紅蘋果。
而他想咬一口。
於是他問:「洛芙小姐, 我可以吻你嗎?」
希婭埋在他的胸口,想了想,點點頭。
她覺得她是願意的。
於是塞西爾低下頭, 他從唇角開始,逐漸到她的整個唇瓣。
他也不會接吻。只會輕輕啄她的雙唇。弄得希婭有些癢麻麻的。
真是笨拙極了。
她心裡有點偷笑,又有點歡喜。
至少這不是個花花公子,她不用和別的女性共享。
他們會一起坐在湖邊閱讀。吹過湖水的風一點也不熱,人的呼吸在這樣的好氣候中都會變得綿長。
他好像讀過很多書,也知道許多事。連洛芙家欠稅的原因他都能分析出來。
他對洛芙家給出了最務實的建議:買一塊地,靠土地吃飯。洛芙家的人別做任何多餘的事。
因為做什麼完蛋什麼。
希婭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立刻改口:「不包括你,當然不包括你。」
當擺脫了生活的窘境之後,希婭性格里那野蠻生長的一面也逐漸顯現。
她想要什麼東西,便會撒嬌,撒嬌不成便撒潑。這招總能換得塞西爾無奈的一聲「好吧,好吧」。
在這種縱容中,希婭成功給黑馬紮上了麻花辮與蝴蝶結,讓它招搖過市。肌肉僨張的黑馬戴上這些裝飾,就像是穿裙子的張飛。
——她的報復心也很強。
直到她把這件事忘了,塞西爾才卸下這些裝飾,重新騎這匹馬。
她就像薔薇花一樣,美艷卻實在多刺。
塞西爾對採摘她感到饒有趣味,陷在熱戀里的人好像有無限耐心和包容心。
只要別碰到底線。
角樓里歲月真好,好的像漫長的童話,像不願醒來的美夢。
但奧黛特知道希婭早晚有一天會發現真相,正如初時再甜蜜的感情也會產生摩擦。
希婭並不傻。
無人敢打擾的角樓、予求予取到無所不能的情人、從不佩劍的「親衛」、畢恭畢敬的尤里烏斯侯爵,以及——
他們從不稱呼他「崔斯坦」或者「巴卡大人」,他們只會說「尊敬的閣下」。
奧黛特不會去想大公殿下為什麼要編這樣一個謊言。因為殿下不容置疑。
而希婭會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這由謊言構建的一切呢?
她應該會接受的吧。
不接受又能怎麼辦呢?
她們為自己能爭取到的最好命運就是如此了。
奧黛特望著騎馬從橡樹大道上回來的兩人,擺出管家端莊大氣的笑容,她眉宇間的鬱氣因豐厚的薪水和優越的居住環境而消散。
她身邊站著薩洛梅,奧黛特即將向主人們引薦這位女醫。
雖然殿下還未和希婭小姐行房過,但那一天應該不會很遠了。
*
衝突來得比奧黛特想像得更快。
角樓失竊、希婭的珠寶箱消失了。
那時她還沒有足以撐起一整間房間的珠寶,珠寶箱里幾乎就是全部。
這不是一件多麼難查的案子,也不存在多複雜的作案手法。
看守嚴密的角樓失竊,只有可能是內部人作案。
那名侍女還沒來得及進典當行便被親衛兵們抓住了。
她被帶回角樓,跪倒在希婭腳下,哭訴她的無奈。
雙雙重病的父母,需要養活的一大家子。
她的薪水不足以支撐。
於是她想典當了珠寶,帶著一家子逃出海,尋找新的生路。
她人的不幸總能讓希婭聯想到她自己命運,她總是帶著些憐憫與同情心。
她想放過這位侍女,東西還回來,人趕走便是。
但塞西爾不同意。
作為統治者,他比希婭心硬,也比希婭看得透徹。
放走這個侍女,她也不會感激希婭。
如果沒受到懲罰,她反而會得寸進尺地覺得,為什麼希婭不能再網開一面,留她繼續在角樓做事?
最後演變成徹頭徹尾的怨恨。
因為人性都是貪婪的。
而塞西爾見識過太多。
塞西爾要求流放她。他覺得他已經很寬容,按之前他的脾氣,這個侍女早就被處死了。
侍女幾乎是立刻痛哭流涕,哀求希婭,希望她求情。
希婭看得可憐,她轉過頭去,真的想求情。
她卻看見了塞西爾面無表情看著她的模樣。
冷酷的、不苟言笑的、不容拒絕的。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希婭悚然一驚。
他就站在希婭身旁,希婭伸手就能碰到。
但她卻突然膽怯了。
這樣的他很陌生,也很可怕。
比虛張聲勢的洛瓦夫人更可怕。
希婭在這個瞬間猛然意識到,洛瓦夫人對她毫無威脅,夫人最多只能在禮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上為難人。
而眼前的男人,他真的可以傷害她。
他可以驅逐洛瓦夫人,可以流放這位犯了錯的侍女。
他也可以憑他的心意厭棄她,然後驅逐她。
他現在給予的一切,他隨時都能收回。
塞西爾說:「希婭,不要質疑我的決定。」
他剋制著,儘可能溫和地說這句話。
希婭在其它事情上耍橫他都可以包容。
但剝開偽裝,他是大公爵,律法是他的權力,生殺予奪也是他的權力。
他絕對不容許被冒犯。
希婭坐在沙發上,渾身僵直。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無法遏制地湧上腦海。
她不敢深思,唯恐這一切都是虛幻的謊言。
她有點害怕,她不想回到地獄裡。
可是她的天性卻又讓她無法停止探求真相。
侍女哭嚎著被白金親衛們拖走。
希婭注視著他們的軟甲與佩劍,又看向塞西爾的碧玉手杖。
她聲音很小很小,就好像再也無法視而不見那些不對勁的地方,但又不敢讓塞西爾聽見,「你到底是誰?」
區區一個親衛,沒有流放和處決他人的權力。也不會有這種上位者的氣勢和看穿人心的能力。
但塞西爾聽見了。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你說呢?希婭,你覺得我是誰?你又希望我是誰?」
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的嫉妒和憤怒。
他始終沒忘記第一次見面時,希婭脫口而出的那句格里姆。
一直像咽不下去的魚骨一樣哽在他的喉頭。這句話好像時刻提醒他:別的男人也可以。
他反客為主了。
他不覺得他編謊有什麼不對,相反他還在質問希婭。
好像做錯事的是希婭一般。
希婭甚至不敢抬頭與他對視,她怕一抬頭,現有的一切就消失了。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她想要珍視的美好時光。
她不想毀掉。
希婭甚至也不敢問他為什麼要說謊,她不想得到那些有關身份和地位的答案。
她很聰明,但她有時候希望自己笨一點、再遲鈍一點。
有些事,明明不知道、沒看見,就能過好這一生了。
「希婭,我沒有在你面前處決她,已經很給你留臉面了。」
這是封建君主的時代。小小的侍女連上法庭的資格都沒有,他想怎麼處置,就能怎麼處置。
塞西爾走了。
他至今還未在角樓留宿過。
白金親衛們再次守住了入口。
希婭抬頭,陽光從角樓高高的穹頂灑下,照在她身上。
她終於意識到,她就是被困在這座巨大鳥籠的金絲雀,活在主人刻意構建、刻意隔絕的世界中。
可是她好像也不敢離開。
離開了,她又能去哪裡呢?
她無處可去。
她想到了塞西爾從未讓她見過的那一面,他藏好的情緒在她碰到底線的一剎那迸發。
他冰冷地警告她:別碰。
她幾乎向他袒露自己的所有本性,結果對他還是一無所知。
連名字都不知道。
崔斯坦·巴卡不可能是他真名。
作者有話說:
回憶章大概還有1-2章就結束了。該寫的差不多都寫出來了。下一章會爆發最大的衝突以及兩人的first。明天中午十二點準時發布另:提前預警有微牆紙情節,謹慎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