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的數值讓所有人都驚呼起來。
這是什麼概念?
它這足足比原本正常的T185的油耗率370下降了100,也就是說,做同樣的功,可以節省四分之一的柴油。
怪不得剛剛佟教授都驚訝的要測試第二次,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當然,大家立刻又想到:這肯定是何熙做的,她這是什麼腦子,怎麼這麼厲害?這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做到的?
一時間,誰不心痒痒?
這會兒,曹羅也顧不得剛剛發下的誓言,扭頭再次問徐海信:「你們也是發明嗎?賣不賣?」
徐海信點頭:「這叫限油器,是我們何熙顧問帶來的,賣!」
這個賣字一出,不少廠家是又鬆了口氣,又高興起來。
賣好啊!
你想想,海州廠這才兩天露出了多少本事,工人的培訓資料,裝配的統一度量這就不提了。就今天,噪音和節油這兩樣,要是不賣的話,市場上只有他們一家有,一旦投入生產,別人就沒有競爭力的。
別說你可以自己研發,研發也是要時間的,海州廠趁著這段時間拿下市場再立住口碑,你後面拿出一樣的,也不一定能競爭過。
再說,何熙那麼厲害,你這邊跟著人家的腳步研發,人家那邊都不知道又開發出什麼新東西了。
到時候就跟著海州廠屁股後面追吧,還不一定能追上。
而賣就太好了,大家一起上,配置都一樣,能賣多少,全憑自己本事。
不過,大家都是幹部,對經營多少懂一點,這麼一算,海州廠可是太掙錢了——只要不想放棄T185,就得買,全國這麼多廠子,這筆買賣有多大!
海州廠TS1號的項目先別說,就這些配件發明,今年的利潤就不止是翻翻。
眼饞,真眼饞!
不少廠長於是又看向了何熙,又開始琢磨,怎麼將人挖過來。
給職務?科級其實不低,但總覺得拿不出手!
給待遇?正好最近分房,給套房子應該不錯吧!
倒是佟教授也激動的不得了,往何熙這邊看了好幾眼,不過還在測試中,他只能安耐住,接著往下走。
就在這個時候,大家才聽見江城廠那邊的動靜。
有人喊:「何廠長暈倒了!」
扭過頭一看,江城廠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一群人圍著一個地方,不停地叫:「何廠長,你醒醒啊,何廠長!」
而一旁的工作人員也聽見了,還是懂一些急救知識的,一邊往這邊跑一邊喊:「別圍著,散開點,給他留點空呼吸。」
江城廠的人一聽,又連忙散開。
這會兒,也看不見何國強具體的模樣,只能看見他兩腳張開的躺在地上,其他地方都被椅子擋住。
還好工作人員懂點常識,過去立刻開始拍打何國強叫他的名字,發現他已經沒反應後,連忙做心肺復甦!
這真是救命。
不少人都翹首看著,好在,一分鐘後,就聽見離的近的人,驚喜地喊了一聲:「醒了!」
何國強果然幽幽醒了過來。
他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大家終於鬆了口氣,有的解釋有的問:
「老何你暈倒了,沒事吧。」
「老何你這是怎麼了?比賽也不至於吧。」
「你好受點了嗎?」
「太危險了,你平時不知道你心臟有問題?」
何國強臉色難看的很,不知道是心臟還難受,還是因為比賽不如人居然氣暈了,覺得不好看,卻是一句話沒回答。
倒是顧孟平開口:「還是去做個檢查吧,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車子,直接去醫院看看比較好。」
何國強沒吭聲,還是梁偉安排兩位江城廠的同志,扶著他出去了。
不過何國強人離開了比賽現場,關於他的議論也沒少,倒是更犀利。
「這是氣急攻心了。」
「可不,這項目本就是江城廠的,他這是想立功,卻沒料到蹦出來個黑馬,徹底沒戲了。」
「有什麼戲,這次恐怕前三都沒有,回去還不定怎麼樣呢!前途堪憂!」
何熙看了全程,倒是挺淡定的。
別說她不是親閨女,就是何晴晴在,何家人這麼卑鄙,瞧見何國強暈倒,也會拍巴掌慶祝慶祝吧。
倒是徐海信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何國強沒什麼大問題,所以被打斷的測試很快就再次開始。
佟教授在接到開始的信息後,很快帶著學生測試了13號躍進廠的數值,耗油率340,並不出眾。
這一輪不用宣布都知道,海州又贏了。
只是,隨即大家還關心的一個數據就是排放量。
兩項明明是一起測試的,但現在只有節油一項出了結果,排放的結果卻一直沒出來,顯然是要一起公布的。
不過名次其實在場的都心裡有數。
節油和排放其實說是兩個問題,就是一個問題。
節油的機器肯定排放濃煙更少,這是因為都涉及到了缸內氣體充分燃燒的問題。燃燒的越充分,同樣體量的柴油會釋放更多的熱量,做出更多的功,自然也更省油。
同樣,燃燒的越充分,排出的廢氣也就越少,自然也就越環保。
果不其然,很快,佟教授的學生就列印出了一張紙,送到了佟教授這裡,他看過後才宣布:「排放的結果也出來了。」
「我們這次採用的排氣分析儀和微粒分析儀,主要測試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測試排氣中一氧化碳,二氧化碳,一氧化氮、二氧化氮和THC的含量。另一部分是測試排氣中的微粒含量。」
「具體過程比較複雜,我就不一一介紹,這裡有專門的解釋,到時候一起貼在成績榜上,你們可以仔細查看。我現在只宣布排名。」
「第一名海州廠,第二名江城廠,第三名康州廠……」
這個結果大家都心裡有數,其實也就沒什麼感覺,但是沒想到的是,佟教授最後居然加了一句:「我必須要說明一下的是,雖然大家的名次挨著很近,但是實際排氣情況,有一家廠子和其他家是質的差距,有著不小的鴻溝。」
「那就是海州廠,他的排煙量比第二名的江城廠足足減少70%!」
佟教授本來是等著大家驚異的表情,和熱情的鼓掌的。
結果沒想到,鼓掌倒是很熱烈,驚異的表情那是半點沒有,反倒是聽見有人說:「我今天震驚的都不知道震驚兩字怎麼寫了,這排煙量這麼小,我應該是很興奮的,但現在居然沒感覺了。」
「我也是,雖然我不是海州廠的,但我總覺得,這也沒啥嗎?還有海州廠做不好的事情嗎?」
佟教授其實心裡也是忍著驚濤駭浪的,瞧著大家的反應,搖搖頭也笑了。
事兒就是這樣,大家覺得彼此差不多的時候,會質疑一切,但一旦接受海州廠的真的強,反而都淡定了。
最後就剩下了一項,也就是外觀評判。
這個就不需要專業測試,而是由評委會的委員們打分。
其實在比賽中,大家都在看各廠的機器,心裡早有定論,所以這個環節倒是快得很,很快工作人員就收上來了分數,匯總了一下。
自然,海州廠的小黑拿到最高分20分。
隨後,名次也就出來了。
海州廠名副其實拿到97分,位列第一。
康州廠總分86分,位列第二。
陽城廠總分84分,位列第三。
倒是讓人驚訝的是,江城廠雖然在前面一關有個零分,但下午的機器測試四項都是第二,拿到56分,最終總成績82分,位居第四。
不少人唏噓:「看樣子何國強是真下了功夫,不過造化弄人。」
「怪不得暈過去,實在是既生瑜何生亮!」
「你太看得起他,就算那場彭林師傅沒失誤又怎樣,海州還是贏他。海州廠的T185和江城廠的T185,雖然都是一個型號,水平就不是一個級別,他差遠了!」
「再說,什麼運氣不好啊,他但凡要是自己立得住,哪裡需要在大比武上博機會?終究還是他錯在先。」
不過顯然江城廠不這麼想。
潘少華一宣布:「明天下午,將在大禮堂進行大比武頒獎儀式,現在比賽結束,請大家乘坐原車回到招待所。」
江城廠的人就打著關心何國強的名義,第一個走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們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唯一有點不舒服的是,彭林師傅孤獨的一個人落在最後面,也沒人等等他。
不過這個插曲過後,海州廠的人,一下子被包圍住了。
大家都想看看,到底海州廠的發明是什麼樣的,還有怎麼賣的。
徐海信、鄭文華、步鏡音和王主任幾乎都被圍了起來,也有人也想問何熙呢,何熙倒是利落,人還沒圍過來,就直接聲明:「我只負責技術,銷售的事情不歸我管。」
這倒是,技術人員向來不願意參與經營的。
不過大家還存著挖人的想法呢,雖然大庭廣眾之下不好多說,也是對何熙熱情的不得了。
「何顧問,今晚一起吃飯吧,我們帶了湘南特產請你嘗嘗。」
「何顧問,我們新河盛產糕點,這會兒來得急忘了帶,你留個地址,寄過來給你嘗嘗。」
「何顧問,你喜歡刺繡嗎?你這麼漂亮,我們有個下屬繡花廠,有空來逛逛?」
何熙:「……」
何熙是好不容易從包圍圈突圍的。
一出來就瞧見,顧孟平陪著佟歲民沖著她走了過來,佟歲民五六十歲的樣子,笑起來很是和藹,見了何熙超級客氣:「何顧問,我也來打擾你了。」
何熙連忙說:「您太客氣了,叫我何熙就行了。我這就是小改造,恰好大家用得上而已。」
「不不不,沒有小改造,只有巧思巧想大用途。」
佟歲民顯然挺喜歡何熙的,不過這裡並不說說話的地方,他就問:「你最近有空嗎?我歡迎你來京大做客,我們聊聊,順便給我們的學子講講你在這次大比武中的想法,思路!帶著海州廠從不被看好到拿到第一,可不是簡單的事。」
何熙哪裡想到,居然會邀請她去京大?
那可是京大!
她真是有點受寵若驚:「我來講?」
「怎麼,這有什麼好疑問的,你有這樣的水平,應該有同樣的底氣。」佟歲民笑呵呵地說。
何熙笑了:「您這樣說,我不去都不行了。好!我答應了。」
佟歲民很是高興:「那我就在京大等著你。這是我的名片,你有事也可以聯繫我。」
何熙連忙接了過來。
等著佟教授一走,張慧麗和余芳華都忍不住跳了起來:
「天啊,何熙,你要給京大的學生上課了。」
「何熙,你可太棒了!」
「你知道嗎?我們海州廠都沒有一個京大學生呢,你卻給他們講課,太爭氣了!」
何熙看了看名片,上面就是佟歲民的名字和座機號碼和通訊地址。
她把名片放進了自己的小黑包,這才跟那倆已經成小兔子的同事說:「不是講課,就是講講心得,不一樣的。」
張慧麗直接說:「一樣的,反正都是去給他們講,等會徐廠和鄭主任他們知道了,肯定會特別高興的。」
不過這個知道,等了很久。
從比賽結束,徐海信身邊就沒斷了人,都是有意向購買隔聲罩和限油器的。
幸好昨天何熙已經提醒了他們,連夜打電話讓廠里算了報價過來,否則的話,這生意都得做的半半拉拉的。
當天晚上,徐海信的屋子絡繹不絕,何熙都沒見到人。倒是有不少人來看她,真的抱著各種特產來的,有湘南的辣椒,蘇省的刺繡,南粵的米粉,東省的煎餅。
人家也不說讓何熙去工作,而是邀請何熙去廠里看看的,但話里話外,是個人都能聽懂,房子級別工資獎金,只要何熙願意,都會有。
旁邊的張慧麗她們是又為何熙高興,又緊張,生怕何熙真跑了。
那真是又是想笑又是想嚴肅,矛盾的很。
但何熙的目的從來不在一個廠子,自然不會答應,就是應付的有點頭疼。
還是顧孟平過來了,給她解了圍:「我找何熙同志有點事。」
顧孟平是部委的同志,又是這次大比武的工作人員,他一來,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不過還是將特產們都放下才肯離開的。
何熙鬆了口氣,看著滿地的特產:「真是謝謝了。」
顧孟平卻挺嚴肅的:「我找你真有事,涉及隱私,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說說吧。」
第二天一早,徐海信才讓王主任請何熙到他的房間去。
何熙邊走邊問:「這是訂的差不多了。」
王主任也是一臉疲憊但興奮的樣子:「已經全部弄完了,除了江城廠,剩下十一家廠子都跟咱們簽訂了供貨合同。」他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我們粗略的算了算,這些小東西居然比T185的利潤還豐厚!」
何熙自然知道。
向來不起眼的東西才最掙錢呢。
T185的定價的確貴,一台出廠價就要1300塊,利潤足足200塊,但是賣的少。海州廠一年的銷量才7000台左右。
可這兩樣就不一樣了,隔聲罩的出廠價是25元,限油器的出廠價是20元,但是利潤足足佔了8成。也就是說,一套就能賺36塊錢。
11家廠子有大有小,一年的T185產量可以達到上十萬台,那麼這兩樣目前看,利潤就足足360萬了。
何況,全國那麼多家廠子生產T185呢,而且除了T185,這兩樣東西都能改裝在別的型號上用,也會帶來不少的經濟效益。
起碼在兩年內,這兩樣小東西都會給海州廠帶來豐厚的利潤。
何熙很快到了徐海信的房間,進屋就瞧見桌子上全是合同,鄭文華正在整理。
看見何熙來了,徐海信就說:「來,趕快坐!我找你有事商量。老王把門關上。」
王主任連忙把門關了,還用手拽了拽,可見小心。
這會兒,屋子裡就剩下了四個人——徐海信、鄭文華、王主任和何熙。
徐海信這才把鄭文華遞過來的合同給何熙:「何熙啊,我本來競爭TS1號,是怕廠里以後沒飯吃。我可真沒想到能成,我還沒想到的是,這TS1號沒落地呢,我們先賺翻了。」
「你看看,這是一年300多萬的利潤。我都不敢想,簽字的時候我都手抖。」
何熙就笑了:「等著TS1號落地,廠里會掙更多利潤的。」
徐海信直接擺擺手:「那都是以後的事情,而且也是你的功勞大。我這會兒找你來,是跟你商量兩件事。這事兒挺重要,你好好想想。」
何熙一看徐海信很嚴肅,也就坐好了:「您說。」
徐海信正色道:「首先是關於隔音罩和限油器的生意。這個生意名義上是海州廠接下來的,但其實我們都知道,這東西是你的。」
何熙倒是不意外,這東西全部都是她拿出來的,不掙錢只是讓海州廠取得大比武勝利的話,自然無所謂。
但現在有利潤了,如果徐海信不能夠正確處理,那就不對了。
顯然,她的眼光不錯,徐海信人也不錯——即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沒有昏了頭腦。
何熙就說:「這東西的確是我的,但現在都交給海州廠手上了,您是怎麼想的?」
徐海信很真誠:「交給我們也不是我們的,我是這麼想的,這東西我們肯定不能自己吞了。該你的就是你的,只是怎麼給你,這個問題比較大。」
「我昨天晚上要報價的時候還想,要不就當獎金髮給你,但今天瞧見這個生意這麼火熱,這個法子不合適。一是政策規定不可能太多,二是不能年年給,即便知道這是你的功勞,大家也會有意見的。這樣你太吃虧了。」
「我們三個還有老霍,剛剛電話商量了一下,琢磨出一個主意。你看看行不行?你不是有個水泵牌子嗎?我們在廠里辦個集體企業,然後咱們合作,你提供技術,我們提供廠房和人力管理,共同生產。這樣又符合規定,你占著股份,每年都可以分紅。」
集體企業是這個年代的特色。
其實就是國營廠子私下辦的企業,一開始是為了安置待業青年,不過因為形式靈活,不少集體企業後來都做大做強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
現在集體企業和民營企業聯營,這也是很少見的,恐怕徐海信還得層層找人申請批複。
何熙真挺感動,徐海信他們這是真為自己想。
她說:「我同意。」
何熙一同意,在場的三個人都笑了,不過鄭文華也說她:「傻丫頭,還沒說完呢你就同意,給你多少股份你都不知道呢!也不怕被賣了!」
何熙就說:「你們都能這麼為我著想,還能在這上面虧欠我?」
這是真的,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這樣放心的,這可是一開始就點明的一年三百萬利潤的大生意!
聽說南方那邊,現在流行起了萬元戶。
能當萬元戶的可是有錢人,可他們的生意一年頂三百個有錢人,還能年年分紅。
這麼大筆的錢何熙都能面不改色的信任他們,徐海信、鄭文華和王主任心裡不知道多感動。
更何況,海州廠的未來本就是何熙掙下來的,再說自私點,他們的未來也是何熙掙下來的。
大家誰不向著何熙呢。
徐海信直接說:「我們參考了一下,也詢問了一下,一般技術入股都是三成,我們也給你三成,你同意嗎?」
這個分成已經很不錯了,畢竟何熙只出技術,首先這個生意能成,是依託了海州廠的平台,其次海州廠畢竟是國營,太高也不會批准,最後一個企業需要應對的事情太多了,管理人力等等,這些她都不用費工夫,只是坐著收錢,何熙立刻就應了。
「那就三成!不過,」何熙說,「我不用晴天水泵來入股,我會註冊一個其他的企業。」
晴天水泵是何熙給李家人的,但後面的生意,何熙要自己做了。
徐海信點頭,「這都隨你。你回去就註冊公司,我也會經過廠務會通過後打申請,然後抓緊生產。」
廠務會這事兒——何熙看看這三人,還有沒來的老霍,都是其中一員,就等於沒什麼問題了。
至於王川華和鄔大河,海州廠勝出註定了他們沒有什麼發展了,壓根不足為慮。
不過後面,徐海信提到的第二件事,就跟鄔大河有關:「這個集體企業的廠長,你覺得放誰合適?」
其實鄔大河是一車間的主任,主要生產T185,而隔離罩和限油器本就是T185的配件,以後改造也是以後的事兒,按理鄔大河最合適。
但顯然,徐海信直接將鄔大河略過了。
何熙就說:「這個您看吧,我不參與管理,也不發表意見,但我覺得,最好和新的TS1號車間主任分開,畢竟精力沒有這麼大。」
徐海信自然是同意的,他推舉了一個人選:「步鏡音怎麼樣?老步這人話不多,但技術夠,人踏實,不驕傲。」
何熙倒是對步鏡音很滿意,尤其是二車間明明不可能的情況下,就算只是陪跑學習,他也不放棄,這樣的人,幹什麼都不會錯的。
她點頭:「我也覺得步主任挺好。」
這事兒都談妥了,徐海信就鬆了口氣,「行了,我們這回來京城算是大功告成!」
可不是嗎?又是第一,又是買賣,還有TS1號,簡直是三喜臨門。
鄭文華提議:「要不,我們慶祝慶祝?」
「這個好!」王主任也贊成:「咱們出來還有經費呢,大家都這麼高興,一起樂呵樂呵唄。」
徐海信也點了頭:「京城的烤鴨最出名,老王,你去定個位置,拿了第一了,不能連烤鴨都沒吃就回去了。」
王主任立刻笑著應了:「好,我這就去!」
鄭文華也起了身:「我去通知一下,今天好幾個說要逛街呢,別回來晚了。」
何熙也跟著站起來了,雖然還要待幾天,但是她也不想一個人逛街,剛剛就跟余芳華她們說好了一起去買東西。
她要給姥姥,舅舅舅媽和三個兄弟都帶點禮品,總不能來趟京城空著手回去。
徐海信卻是叫住了她:「何國強聽說住院了,畢竟是一個行業的,各廠都要派人去看看,我們也得派人去一趟。沖的不是他這個人,是江城廠,你別在意。」
這是自然的,畢竟是兄弟單位,總不能人家領導現場犯病,都不去看看吧。
徐海信怕何熙不得勁才提前說一聲,哪裡知道,何熙壓根不在意,非但如此,想了想還問:「都誰去?」
徐海信就說:「都是各廠的領導,咱們廠就我去,否則身份上也過不去。」
何熙就說:「我也去吧。您什麼時候去叫我一聲,我今天上午都在招待所。」
徐海信就有點擔心了。
何熙這性子,他看得明明白白的,那是你對她三分好,她就能還你十分。但若是你有三分對不起她,她就會還你十分厲害。
這何國強幹的事兒,就不是人乾的,他開始擔憂,何熙要幹什麼了。
但何熙顯然沒開口的意思,他也不好問。
看望病人這事兒,雖然是自發的,但部委里也知道,專門派了車,所以上午十點,何熙就跟著徐海信上了大巴。
車上還有各廠的代表——介於何國強身份是副廠長,所以有的是廠長來了,最小的也是個技術科科長。
誰也沒想到何熙會來,瞧見她上車都挺驚訝的。
何熙找了個靠窗的座坐下了,不一時人齊了車子就開了,徐海信扭頭問了問:「這是去哪個醫院?」
方兵回答:「京城中心醫院,當時不是突發暈倒嗎,部委怕有事,就把他送到了離著維修廠最近的醫院,離著招待所挺遠的。」
車子開了大半個小時才到。
這會兒梁偉在這裡照顧,早就知道按道理今天其他廠子的人會過來看望,所以也沒什麼驚訝的,見面後,就很自然地說起了何國強的病情。
「就是這幾天忙著大比武,沒休息好,他心臟本來就有點供血不足,這不就趕到一塊去了,沒事的。還麻煩各位來……」
梁偉說到一半就瞧見了落在最後的何熙,那後面幾個字愣是沒說出來。
江城廠和海州廠可算是結了仇了。
這項目就是徐海信愣生生弄了個大比武,從江城手裡拿出來的。
大比武中,海州又拿了第一,將項目搶到了手裡。
雖然知道,這被拿走是有原因的,這沒搶到也是水平不夠,但總歸看著海州廠得意不舒坦。
這裡面最討厭的,就是締造海州廠這匹黑馬的何熙。
如果不是她,恐怕徐海信也不敢提什麼大比武!
更何況,他發現,何國強對何熙也是厭惡至極,他比賽結束一來,何國強第一句話不是問江城廠的成績,則是問:「何熙得意壞了吧!」
可見一斑。
所以何熙來了,梁偉不由在心裡罵了一句:「這不是來看搗亂的嗎!」不過卻不好當面說,只當沒看見何熙,接著跟大家講:「麻煩大家來看望了。」
為首的康州廠車間主任范愛軍關切地說:「這不是應該的嗎?何廠長醒著嗎?我們進去瞧瞧。」
那肯定不能讓這麼多領導來看不到人。
梁偉只能讓開了:「醒了,就是不愛說話,還是有點累。」
范愛軍就說:「那我們看看就走。」
於是輕輕推開了門,何國強早就聽見聲音,已經掙扎著坐了起來,見了范愛軍就很不好意思地說:「真是麻煩大家了,還來看我,其實沒事,太客氣……」
他也頓住了,因為看到了最後一個進來的何熙。
他沒想到何熙會來,一時間心裡已經開始猜測:何熙來幹什麼?除了耀武揚威,會不會要將他倆的關係公布?
畢竟這丫頭可說了,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被拋棄的女兒!讓所有人看到何熙的同時,會想到他這個沒良心的親爸爸,讓他受人唾棄,在這個行業里都抬不起頭來。
現在,她真來了。
何國強此時心裡可是驚濤駭浪,偏偏他腦子又很清醒,沒到最後一步是不能夠自己先亂了陣腳的,只能一邊忍著,一邊招呼大家:「太客氣了,我真沒什麼事,都是老毛病!」
他倒是竭盡全力去招呼大家,但總是不自覺地去偷偷看一眼何熙。
就瞧見何熙表情輕鬆,就站在他對面的位置戲謔地看著他,那模樣分明是在看戲呢。
何國強只覺得心臟又悶起來——這丫頭就是來看他現在這副慘樣的。
而且他總有種感覺,如果他不夠慘,這丫頭肯定會加碼的。
何國強只覺得煎熬無比,卻偏偏這群人來可不是因為跟何國強真有交情,而是應該必須,所以應該必須待夠足夠的時間,將關心傳達到位,所以,大家都要表示一下。
一時間,大家紛紛找話說,有人問他原先心臟就有病嗎?有人問他要在京城治療還是轉回江城?
何國強是一邊應付著來人的問題,一邊提心弔膽的看著何熙看著他,一邊還忍耐著心臟的難受,他只覺得這一陣子生不如死。
可他卻不敢趕人!
這群兄弟單位的領導們不行,何熙更不行。
這種煎熬讓他突然間就想起了李紅梅。
他和李紅梅名義上結婚三個月,其實相處的時間只有那半個月的假期。他分配到江城廠第一次回張庄鎮,同時也是為了離婚。
可他一進家門,就瞧見了自己屋子裡收拾的窗明几淨,李紅梅正坐在炕上裁衣服,旁邊還擺了一沓子已經縫好的小衣服。
李紅梅見了他特別驚喜:「你怎麼回來了?」
何國強卻是嚇了一跳:「你給誰縫的?弟妹又懷孕了?」
李紅梅羞答答地說:「哎呀,你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好事,我懷孕了,已經三個月了,你要當爸爸了。」
那會兒何國強已經跟方美雲暗渡陳倉,雖然方家不太願意,可擱不住方美雲願意,外加何國強真的是有才又能幹,方家也就認了,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他處理好家裡的對象。
他以為就離個婚,滿口應承,誰能想到,李紅梅居然懷孕了,這得多麻煩!
他焦急又憤怒,第一句話就是:「你趕緊打了吧,我是回來離婚的。」
李紅梅的表情,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張絕美的臉上充滿了不敢置信:「你說什麼呀!你坐車暈頭了。」
他一點也沒心軟:「我沒暈,我就是回來離婚的,我工作後發現,咱倆不合適,你沒文化啥也不懂,還是農村戶口,太拖累了。」
李紅梅這才知道,剛剛沒有聽錯,她一下子哭了起來:「你早知道我是農村人,我初中畢業,你憑什麼要娶就娶,現在要說離婚。我都有孩子了。你不管我,這可是你的孩子!」
何國強覺得不說清楚,李紅梅會一直糾纏的,他沒那麼多時間:「誰的孩子我也不要,我就是通知你,你要不老實離婚,要不以後我也不回來你一個人帶孩子過。反正你自己選。我勸你離婚,在我家,你也不好過。」
說完他就出門了,李紅梅跟瘋了一樣上來拽他:「你不能走,你不能這樣。你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你就不怕報應嗎?」
他那會兒都笑了:「我有什麼報應的,我是大學生,我有工作城市戶口,你一輩子地里刨食,咱倆以後就不可能見面,你能報應我什麼?」
他說完甩開李紅梅就走了。
李紅梅就這麼在那個屋子坐了三天,他們家裡人就晾了她三天。
三天後李紅梅恐怕也看出來他不會改主意了,終於同意離婚,拿了離婚證後,李紅梅跟他說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何國強,老天是長眼的,你這麼欺負人,你一定會糟報應的。我地里刨食拿你沒辦法,我孩子也不會放過你這個王八蛋的。」
他覺得那是笑話,但現在,他的目光不自主的看向了何熙,與何熙冰冷的目光相對,他一下子回過了神來,報應到了。
他這個閨女,自此後恐怕如大鵬展翅,一飛衝天,想怎麼磋磨他就怎麼磋磨他。
他原本還想求和的,要不早上扔紙條幹什麼?可看何熙的樣子,也不會答應的。
她到底要幹什麼?
正想著,就聽見外面有人問:「請問何國強住在這個病房嗎?」
這是又有人來看何國強了?梁偉立刻站起來:「我去看看。」
他一開門,站在門邊的人就瞧見外面來的居然是警察?梁偉顯然也嚇了一跳,不過立刻出去將門關上了。
他壓低了聲音,可是警察不會配合壓低聲音的,只聽見外面的人說:「是這樣的,我們接到報案,在機械部全國柴油機廠大比武中,何國強散播謠言,造成了惡劣的後果……」
屋子裡本來就沒多熱鬧,這下立時靜了下來,紛紛看向了何國強。
何國強都是一頭霧水,他散播什麼了?
隨後,他就想起來了,他可不是散播了嗎?他讓人放出風去,質疑何熙為什麼年輕輕就能當上顧問,這中間肯定有貓膩。
但這個謠言一共就存在了半天,第一場理論測試結束後,海州廠拿了滿分,就不攻自破了。
怎麼就報警了!誰報的?
這會兒,梁偉已經進來了,臉色特別難看,看了一眼大家就說:「有點事,這邊不方便探望,謝謝各位!」
都這種事了,這肯定不方便。
雖然大家都很好奇,但也不好在待著,立刻都說了點安心的話出去了。
關了門,梁偉這才過去小聲的跟何國強說:「昨天不是質疑大賽泄題嗎?顧孟平說會成立調查組監察,真成立了。」
何國強簡直不敢置信:「真成立了?」
梁偉點頭:「對,泄題沒查出來,倒是查出謠言的事兒,就報警了。警察今天下午追問了幾個傳播謠言的工人,就查到咱們這兒。」
何國強都怒了:「查到這兒管我什麼事?」
梁偉說:「彭林師傅指認的,說是聽到您說的。警察就找了過來,現在還在外面,要對您進行問詢,您看……」
何國強直接捂著胸口,他倒是想暈,可是心悶得厲害,卻偏偏暈不了,只能歪在床上。
怪不得何熙來了。
這麼多廠長主任科長都看著警察來找他,回去一問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原先覺得輸了在江城廠待不下去,何熙揭破兩人關係他沒臉,現在發現,事情更嚴重。
原先部委只是聽說他這個人不咋樣,就已經中止了他的任命。
現在呢?
他當著部委領導的面,表演了一場親爸爸給親閨女潑污水,他還能有好嗎?
而此時,房門外傳來聲音。
曹羅在問:「警察同志,這是怎麼回事?何國強就是來參加大比武的,都不是京城人,怎麼還犯事了?我們天天住一起。」
警察倒是公事公辦,不過聽到曹羅說住一起就問:「你們也是參加大比武的代表嗎?」
曹羅立刻說:「對!」
警察就問:「那你們就沒聽見個傳聞,說是海州廠顧問何熙靠不當關係上位?這是造謠,我們就是來查這個的。」
這個說法一出,倒是外面不少人都挺驚訝的:「倒是聽了一耳朵,但也沒人信。何顧問水平擺在那兒,不攻自破。」
「那怎麼找到何國強這兒了,總不能是何廠長乾的吧!」
警察回答:「有人指認是何國強。」
沒等大家驚訝,何熙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怎麼可能,何國強是我親爸爸!他怎麼能這麼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