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說出大比武這件事的時候,何熙就想到了內容應該跟T185有關。
你想,廠務會是兩個星期前開的,為什麼昨天突然打電話讓她來?那會兒徐廠長已經從張部長那兒知道了大比武的事情,這件事更重要吧。
只有一個可能:比武的內容和何熙有關。
那就是T185改造了。
大比武顧名思義就是集中行業內的精英,進行某一項或者某幾項的考核。
這是一種促進交流的方式,可最重要的,也是比較各廠的水平。
這會兒部委正和泰斯集團進行磋商引進,所有的廠子都恨不得孔雀開屏,展示自己的技術和強項,徐廠長可不就想到了她?
那邊,鄭文華激動的很:「小何顧問,你就是我們的天降奇兵啊!」
霍知松倒是冷靜理智點,但也是很高興的:「原本海州廠並不佔優,我們實在是沒有什麼特色。但你在,我們可就把握大多了。」
兩個人顯然對這事兒給予厚望,而且預估樂觀,這晚上,何熙倒是沒怎麼樣,他倆卻是喝了不少。
晚上吃完飯後,鄭文華和霍知松都有點醉了,先叮囑了史佳林照顧好何熙、李仲國,就一起走回家屬院了。
史佳林自然是要送何熙和李仲國的,順便路上跟何熙聊天,「徐廠長買了後天的火車票,後天到。明天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海州還是有好幾個不錯的景區的,我請了假,帶你們去逛逛吧。」
李仲國聽了就想打趣:他上次見史佳林,這傢伙還是個工作狂呢,連夜長途回來,宿舍都不回就直接上班,現在居然請假了?
結果何熙卻說:「不去了,不想逛。我想看看海州廠的廠史,你們有嗎?」
史佳林都沒想到何熙想看這個,一般人可是對這方面沒什麼興趣的。
不過這都是很容易的事兒,史佳林點頭:「有的,就在我們廠圖書室,不過你現在還不是廠里的人,明天我帶你進去吧。」
何熙就跟他約好了早上八點在廠門口見面。
等著分開回了屋子,李仲國才說她:「妹妹,廠史有什麼好看的,你說看資料都覺得正常點。」
何熙就說:「廠史可是好東西,你可以從這裡面知道這個廠子從無到有所有的歷史,你還可以知道它如今進步到了什麼程度,有什麼重大的改變改革,規章制度的制定,設備的引進,甚至是桎梏在哪裡。這不比一點點去問強多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看人。」
「看人?」何熙剛剛一說,李仲國就發現自己淺薄了,那麼後面這句話,讓他更感興趣了。「怎麼看?」
「這種廠子和我們水泵經銷不一樣,都有專人記錄的。也就是說,廠子里的突出貢獻都會被記錄下來。他們有可能退休了,但卻是現在工人的師父,也有可能還沒退休,是工廠的骨幹。既然要改造T185,那我肯定要和這個廠子里的人打交道的,早點了解有好處。」
李仲國想了想,不由拍案叫絕,新到一個地方,這可是做準備的好方法!
知己知彼嗎?
戲台上的將軍們都這樣。
當然,他還想到了:「也可以了解了解那位王川華。」
何熙給他點了個贊,她見過的海州廠領導,無論是徐海信還是鄭文華和霍知松,都是對工作熱心熱愛的人,但顯然,不可能所有人都這樣,譬如還沒打交道就對她有意見的王川華,改造T185不是幾天就能成的,她得融入這個廠子,所以必須有所準備。
何熙稱讚:「二哥最聰明了。」
李仲國這下可是放心了:「本來碰見了王川華,我一點不想走,怕你受委屈。不過現在我放心了,那我明天就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何熙送了李仲國上公交車,就去了廠門口。
史佳林已經等在這裡了,瞧見她就招了招手,等著何熙過來了,他就遞給了何熙一個工牌:「已經跟保衛說過了,你這幾天帶著這個,就能進廠,走吧。」
上次去聚賢鎮農機廠的時候,何熙就覺得裡面乾淨整潔大方,現在進了海州廠,又是不一樣的氣魄。
進門就是用整塊石頭雕刻的廠名:海州柴油機廠。兩邊都是寬闊的水泥路,很遠處才能看到廠房。
史佳林帶著他往旁邊的一座五層樓走過去,「這是我們的辦公樓,圖書室就在二層,我們的辦公室,還有領導們的辦公室,也都在這個樓。」
圖書室也就兩個教室那麼大,他們雖然來得不晚,但這會兒已經開門了,而且裡面還有幾個人已經在看書。
史佳林跟管理員說了說何熙後,帶著她進來,聲音就壓低了很多:「廠史都在這裡,我們廠是1938年建廠,還挺多的。」
何熙瞧了瞧,果不其然都佔了一書架,她將自己的筆記本和鋼筆放下,就一頭扎了進去,開始翻看了。
史佳林本想陪著一起看的,可是何熙看書彷彿入了迷,完全沉浸其中,史佳林想想,也就是這樣的著迷,才能讓這麼年輕的女孩有這麼厲害的技術,他也不打擾,說了句:「中午我來接你吃飯。」
何熙沒空搭理他,只是點點頭,這跟技術科那幫人入定後一個樣,史佳林也不在意,笑笑回去上班了。
何熙在圖書館,一看就是兩天。
而在京城,徐海信也準備告辭了,不過沒想到,臨走還碰上了江城廠的老廠長許燕勝。
許燕勝今年已經六十歲了,按道理,這個月他就可以退休。可是接班人何國強出了問題,如今新廠長懸而未決,所以他還是主持江城廠工作。
這位老前輩,徐海信其實很少打交道。
主要是兩人不對脾性。
徐海信是個敢闖敢幹的性子,而許燕勝是很謹慎的人,上一屆江城廠的方廠長退休後,他接任二十年,江城廠是沒出過錯,也沒得過彩,平穩的不得了。
顯然,平穩日子過多了,許燕勝也沒想到,會在要退休之前,給自己的完美職業生涯添上一筆污點——好好的引進項目,居然飛了。
所以,連夜坐火車趕了來。
這會兒,兩個人都在張俊副部長的門口等著,徐海信是告辭,臨走前再一次表表決心——他反正臉皮厚,也不怕別人說他前幾天拍桌子,今天賠笑臉。
而許燕勝顯然是為了項目來的。
他這會兒心事重重,看徐海信也不是很順眼。瞧見辦公室有人,短時間輪不上他倆,許燕勝直接就開口了:「你說你弄得這叫什麼事。就算是全國柴油機廠大比武,海州廠也輪不上啊,你折騰這個幹什麼?」
這是事實,可沒這麼說的,徐海信臉直接就拉下來了:「許廠長,你怎麼就知道海州廠不行呢?我就說我們行!」
許燕勝太無語了,「你們哪裡行?你們就一個T185賣的還成,返修率還挺高。別的產品呢?沒一個打出市場來的。你們的技術科,除了修修東西,自己能設計嗎?泰斯的項目落地,可不是拿來就行的,那是需要改造的,你們有這樣的人才嗎?」
「人家都叫你徐大炮,你真是天天放高炮。」
這真是太不給面子了。
徐海信就是挺煩這些大廠子的傲慢感,對,他們設備舊,產品少,人才也少,可這樣就不能想進步了?
難不成因為本身起點低,就只能原地踏步不思進取?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荒謬。
徐海信也是這麼說的:「許廠長,我敬你是前輩,所以不說粗話。不過我不同意你剛剛的說法,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你不會信,我也懶得跟你扯。我知道你想要回項目,既然你對江城廠這麼自信?要什麼呀,你們這麼有信心,也參加啊。
我徐海信就一句話,咱們大比武見!站在同一平台上,看看我們海州廠,到底有沒有資格來參加比賽?看看我們海州廠,到底行不行?看看咱們兩個廠,誰更合適?」
但他說的慷慨激昂,可並沒有讓許燕勝觸動,反而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年輕人,就是太好勝了。」
所以,這天何熙在圖書館看最後一本廠史,一抬頭,看見的,就是一肚子氣的徐海信。
徐海信也沒打招呼,而是直接將她的筆記本拿了過來,仔細翻了翻,何熙記憶很好,不過還是習慣的喜歡寫在本子上。
內容都很有條理,建廠後每一台機器引進,每一次技術創新都列的清清楚楚,哪年發生的事兒,現在是否還在用,這台機器或者這個技術是領先還是落後行業水平,當然,海州廠真沒幾個領先技術,都是用紅筆寫的落後五年,十年。
除此之外,還記下了是誰主導的,是誰落實的,上面寫著一個個姓名。
徐海信看的是一會兒難受一會兒高興。
難受的是,就這個攤子。
他不是不想大刀闊斧地改革,破釜沉舟地創新,可是廠子上千人,調頭哪裡容易。牽一髮動千軍,他束手束腳,這已經是他四處逢源,折騰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高興的是何熙。
他真沒看錯這丫頭。
第一次見面,何熙對氣缸套就侃侃而談,有條有理簡直驚為天人。
第二次沒見,不過九封信也讓人驚艷,一台發動機雖然體積不大,但涉及到方方面面,何熙幾乎沒有短板。
第三次見面,就是今天了。
他剛剛在門口站了許久,別的看書的人早就發現了,只有這丫頭始終低頭深入其中,半點沒發現,這專註力,也可解釋她年紀輕輕怎麼就這麼厲害。
現在這筆記,更是讓人驚訝和動容,要知道,這些機器技術可橫跨幾十年,廠史上可不會寫著現在最先進的是什麼,但何熙就是知道,這就代表著,她學識的深度厚度足夠。
最重要的是她對海州廠的用心。能想到看廠史了解整個廠子的現狀,真是有心了。
他將筆記本還給何熙:「這是了解的差不多了?」
何熙點點頭:「差不多了。」
徐海信直接坐在了她對面:「說說你的印象?」
何熙直接把筆記本合上了,這些東西都在腦子裡了:「海州廠從1938年建廠,前身其實不是機械廠,而是一家碾米機廠,1960年增加了發動機生產線,改為海州機械廠,1970年才更名為海州柴油機廠。
現在整個廠子有兩個車間,裝配一車間,裝配二車間。還有一個分廠熱處理廠。
裝配一車間只生產T185發動機,電機和組裝T185系列拖拉機。裝配二車間主要生產其他系列發動機。熱處理廠主要是生產餘熱進行供暖。
熱處理廠其實就是個鍋爐廠,沒有什麼技術含量。二車間的設備也都是老舊設備,甚至有的設備還是六十年代的。廠史里大部分關於二車間的內容都是勤勞苦幹,恐怕效益一般吧。
只有一車間是一條新的生產線,恐怕是T185設計出來後,全國上馬這個型號拖拉機,海州廠藉機申請上馬的,T185應該承擔了廠里的大部分經濟效益。」
說到這裡,何熙就停下來了,徐海信點頭:「情況是這麼個情況。要不是T185,我們廠子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你短短兩天能看出這麼多,了解的不錯。大比武的事兒老鄭和老霍都告訴你了,我來之前也定了,T185占重頭戲,你怎麼看?」
何熙也不客氣:「那我就說實話了,總的來說,雖然海州人覺得海州廠規模大,效益好,是個工作的好地方,恨不得擠破頭招工進來。但實際上,在行業內,海州廠規模不大,產品不多,質量平平,沒有亮點。」
事實也是如此,在何熙的記憶里,海州廠發跡還是史佳林出頭後,逐漸打開了局面,不過錯過了時代的潮流,海州廠終究止步於一個中型企業。
何熙於是下了定論:「就一句話:沒任何競爭力。這樣的廠子想要在全國柴油機廠大比武中勝出,那真是挺難的。」
徐海信可沒想到何熙說話這麼直,不過倒是能接受,和許燕勝的話不一樣,許燕勝那是從經驗主義直接就看不上海州廠,何熙這是從事實推論出的結果。
他雙手交叉,盯著何熙:「那你不看好海州廠參加這場大比武?」
何熙就笑了:「恰恰相反,我倒是覺得活兒雖然不好乾,卻必須爭取。首先,T185是廠里的搖錢樹,我們準備大比武,也是要將T185改造的更好,那即便不贏,也沒有任何的損失。為什麼不爭取呢?」
「再說,日後TS1號落地大量生產,在價格差不多的情況下,T185的銷量勢必會受到影響,T185必須降價,而全國那麼多廠生產T185,這場價格戰恐怕會打的所有人利潤微薄,直至賠錢。
到時候,別的廠可以靠著其他產品盈利,海州廠只有T185,後果就是被市場淘汰。
所以我覺得,拿下這條線對於海州廠來說,並不是隨便試一試,而應該是需要以破釜沉舟的氣勢,必須拿下的,這關乎到未來的生死存亡!」
徐海信想到了何熙對於自己技術的自信,可從未想到,何熙居然能長遠的想到這一點,現在廠子里的很多領導都想不到這些,他簡直是驚嘆驚喜何熙能力的全面與強大。
「好一個破釜沉舟!」如果說原先徐海信只覺得何熙帶來了希望,那麼現在,他看到了未來,「你說得對,這是我們必須要做的,這個機會我們不能錯過,無論什麼方法代價!」
當然,作為一個愛才的領導,他忍不住地再次問:「都答應當顧問了,還不想加入海州廠嗎?如果這個項目真拿下了,我可以直接申請幹部身份。」
這真是好條件,也代表了徐海信的認可,不過何熙還是搖了頭:「不要,我有更長遠的想法。」
徐海信是真有點遺憾,何熙可不僅僅是一個好的技術專家,她展現出來的素質,方方面面都可以培養成一位好領導。
要是海州廠有這樣的繼任廠長,日後肯定發展錯不了。
真是……太可惜了。
徐海信一個大男人,居然第一次感覺到了心疼,不過還是得問:「那需要我們做什麼?」
人家提供技術,總不能什麼都不要呢。
何熙就等著這句呢:「我有兩個要求,一是我要全程參與這次海州廠引進泰斯1號拖拉機生產線項目。如果我在這個項目中,能夠談成什麼合作,希望海州廠是我堅強的後盾。」
徐海信可萬萬沒想到,居然第一點談的是這個!
他以為何熙跟上次一樣,會提出諸如經銷權之類的要求,他怎麼也想不到,何熙居然打著要談判合作的想法,這孩子簡直太敢想了。
要知道,這些項目,有的國家已經談判了兩年了,最近才開始有進展,何熙怎麼能夠短時間說服別人呢。
當然,何熙口口聲聲說著不成功也沒損失,可連項目中談生意都想好了,這不是篤定能行嗎?
徐海信就喜歡這份自信,他直接應了:「這對於海州廠來說都可以做到,但必須不能損害國家利益。」
何熙點頭:「那是自然。」
徐海信接著問:「那第二個呢?」
何熙就笑了:「我有一項技術,想申請國外專利,而且希望儘快。」
徐海信這是更驚訝了:「專利?應該不是T185,你還有其他專利?是什麼?」
何熙點頭:「的確不是T185,但究竟是什麼現在還不能說,總之還是一句話,於國家的發展沒有任何的阻礙,到時候您可以審驗。我沒有這方面的門路,需要海州廠幫忙。」
徐海信想了想:「這個就麻煩多了。國外的專利非常麻煩,需要相關的律師,還有費用。最重要的是,我們得找到可靠的經辦人。」
他自嘲道:「我們這麼大的廠子,其實也沒有申報過任何專利的。」
「不過,我有個老同學在國外大使館,倒是可以幫你問問,這個我先不能答應,到時候給你回覆。」
何熙也不急,笑著說:「好的,那等您消息。」
這個說完,徐海信就起身了:「那我們算是達成共識了,何顧問,還有半個小時,廠務會就開了,走吧,介紹你給大家認識。」
何熙將筆記本和筆都放進包里,站了起來,和徐海信並排出了圖書室。
會議室就在五樓,兩個人邊走邊說,徐海信此時對何熙是萬分坦誠:「你知道嗎?我在京城立了個軍令狀。」
何熙上次就覺得徐海信是個很有魄力的人,所以也不訝異,笑著問:「不意外,是說海州廠參加大比武一定贏吧。」
徐海信都被這小丫頭逗樂了:「你比我還自信呢。我那個贏字在嘴巴里滾了好幾遍,都沒說出來。我是說比江城廠強。」
他以為何熙會嚇壞了,哪裡想到何熙居然點點頭:「這要求也不算高!那麼多廠子沒有這點志氣,為什麼要參加比賽?」
徐海信搖搖頭:「要是讓許燕勝看見了,肯定叫咱們大吹牛和小吹牛!你知道嗎?我氣勢洶洶的發了戰書,人家沒接茬。」
他這一路上就這一肚子氣,憋得難受。
跟誰都不想說,因為都是廠里的人,誰不知道廠里的情況啊。大家有心但是的確差點意思。
底氣不足,也沒法排解鬱悶。
可現在不一樣了,何熙站在他的身後。
這是個只有二十歲的小丫頭,可她偏偏就是徐海信最大的底氣。
「你說他要是回我一句,比比看。我其實還挺接受的,人家起碼把你當個對手。可他說我年輕人太好勝,他開始還說我折騰大比武幹什麼,反正也沒海州廠的份。連比的資格都沒有。」
說到這兒,還是普通的抱怨,可隨後徐海信就加了句:「可憑什麼呀!我就是不服!」
何熙跟著他往樓上走,徐海信是典型的北方人,個子高,骨架大,站在前面跟山一樣。
何熙就想起她爸了。
她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樂觀的小老頭。
當然,這是何熙叫的,他年紀並不大。
何熙記憶里,他什麼事都樂呵呵的,似乎永遠都沒有被為難著的時候。其實不是的,他就是不服氣。
何熙問他:「為什麼什麼你都會修啊?」
她爸說:「因為我是學徒工,我那時候師父帶了四個徒弟,他說我最不行,沒悟性,以後幹不了這活。他還想把我退到搬運班去,說那邊幹活不用腦子。」
「我不服氣啊,我就想,憑什麼看不起我。我為什麼不行呢。我得行啊。我就跟我師父說,你別小看我,半年後我一定什麼都會。」
「我師父才不信呢,不過他也沒再說讓我去搬運班的事兒了。我就用足了力氣學,我們維修什麼都得會,什麼都得精,我一天除了睡點覺吃飯我都是在班上讓人打來吃。我半年頭髮都沒理,結果四個裡面,就我一個出師了。」
「後來來什麼活,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我也得修好,我就是給自己一股氣,我就是最厲害的,我什麼都成。結果,我真的什麼都成了。」
「你以後也這樣,啥事也不能畏難,啥也敢嘗試。有這口不服氣,咱就能成。」
何熙就這麼活著的。
在被極品親戚搶奪房產家財的時候,在高考考研究生的時候,再所有有困難的時候。
所以,徐海信接著說:「他們都叫我徐大炮,笑話我不知道高低,老放高炮。可人沒有這個想法,這個信念,怎麼進步呢?」
何熙回答:「我也這樣。」
徐海信立刻笑了:「這就對了,而且你可是秘密武器,我這次啊,就要放個高炮嚇死他們!」
何熙都跟著樂起來了。
這已經上了五樓,上次見過的辦公室王主任已經等著了,瞧見徐海信就過來了,「廠長,都到齊了。」
徐海信就嗯了一聲,帶著何熙往裡走,叮囑她:「不過,改造可不只是機器的事兒,等會兒你會看到廠子里的千姿百態,哎!」他嘆了口氣,裡面有無盡的無奈,還有不可動搖地堅定,「改革實在是太難,可大浪潮之下,不改不行!別害怕,你只管聽,什麼也不用管,開完會咱倆再交流。」
何熙就想到了那位王川華副廠長。
徐海信說完,帶著何熙進了海州廠的會議室。
這會兒房地產不發達,廠子里的地都大得很,所以會議室的面積也很大。
中間放著一張足足能夠坐下二十人的桌子,圍繞著桌子,還擺了三圈摺疊椅,恐怕能盛下上百人。
不過這會兒,會議室里只有七個人,有認識的,技術科主任鄭文華,銷售科主任霍知松,辦公室主任王主任。還有見過一面對她視而不見的王川華副廠長。
還有其他幾個人。
徐海信直接介紹:「這是我請來的改造T185的顧問何熙,何顧問。雖然沒見過面,不過應該都聽說過,上個月的氣缸套就是何顧問幫忙解決的。非但如此,何顧問還給技術科講了一堂關於氣缸套凸肩問題的總結課,經過驗證,效果非常好,大家歡迎一下吧。」
他聲音一落,會議室就響起了寥寥幾聲鼓掌。
隨後,徐海信就給何熙介紹其他人:「何熙,這幾位你都認識了,給你介紹一下沒見過的。分管生產的副廠長王川華。」
王川華恐怕也沒想到,徐海信居然不經班子研究,還真給了何熙一個顧問的頭銜,臉色不太好看,說話有些陰陽怪氣:「小何顧問,可真年輕啊。符合規定嗎?王主任。」
王主任笑笑說:「何顧問不走編製,屬於外聘,符合規定。」
王川華更沒想到,何熙居然沒要編製,他有點意外,哈哈笑了兩聲:「那就好那就好。」
徐海信這才介紹另外三位:「一裝配車間主任鄔大河,二裝配車間主任步鏡音,熱電廠廠長袁曉雪。」
何熙看過去,鄔大河長大人高馬大絡腮鬍,有五十歲的樣子了,看著就不好惹,看她一眼。
步鏡音四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黑色邊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個知識分子,沖她笑了笑。
袁曉雪是這八個人里唯一的女性,五十歲的樣子,留著齊耳短髮,看起來有點嚴肅,對何熙點了點頭。
徐海信介紹完了就說:「你坐下聽聽吧。」
說完,自己就去了為首的位置坐下。那邊王主任已經帶著工作人員,開始分發資料。
何熙坐在了最後的位置,所以資料是最後一個給他的,王主任還挺好,甚至給她了一支筆,何熙沖他笑了笑,然後才低頭看這資料。
資料只有兩頁,兩面都有印刷,上面的內容密密麻麻,顯然是為了節省紙張,內容分為兩部分。
一是大比武,匯總了最近幾年部里舉行的大比武情況羅列。二是應該是當初T185投產下發的文件,上面也是羅列了生產T185的廠家。
這些資料,何熙這邊倒是沒有,她慢慢翻看,徐海信已經講了起來。
「今天開個小範圍會議,這次TS1號拖拉機引進,本來部里是屬意江城廠的,現在決定要進行大比武來看看哪家廠子合適。這次會議就是討論一下,大比武可能參與的廠家,比試的內容,還有最近一段時間的工作分配。」
「資料發下去了,你們看看,說說有什麼想法?」
何熙就在末尾看著,霍知松和鄭文華恐怕早就看過這些資料了,這會兒依舊低著頭,一副認真的樣子。
步鏡音和袁曉雪邊看邊用筆劃。
鄔大河和王川華對視了一眼,然後王川華低頭下去,鄔大河將資料扔到了一邊。
幾分鐘後,鄭文華先開的口:「我先講兩句吧,我認為這是好事。泰斯集團在世界排名前十,這次國家準備引進泰斯91重卡,搭配引進一條拖拉機線,就是TS1號拖拉機,這款已經上市十年時間,經受住了市場的檢驗,是非常實用的一款輕型拖拉機。」
「它配套的是T190柴油發動機,單缸、四衝程、缸徑90、風冷,技術比我們現在的T185發動機要領先最少十五年。如果我們能夠拿下這條生產線,那麼不久後,海州廠將會跟江城廠陽城廠一樣,躋身全國一流拖拉機廠,甚至更高。」
「無論從前途還是經濟上,我認為我們應該全力以赴,拿下這次大比武。」
鄭文華顯然是那個拋磚引玉的磚,所以說的都是大面上的東西,為的就是讓大家討論起來。
果不其然,鄭文華話音一落,鄔大河就開口了。
「的確是好東西,你說的也對,如果真能引進,我們廠就會更進一步。可是老鄭,不能只畫大餅啊!」
這是要挑剔了。
何熙豎耳傾聽,鄔大河直接就問:「你只說拿下有多少好處,怎麼拿下啊,靠什麼呀?」
他用手指頭點著桌子上的資料,發出砰砰砰的聲音:「你看看競爭的都是誰,江城廠不用提了,這是老資格。陽城廠是T185的研發廠家,人家研發我們生產,我們到頭來要跟人家比T185哪家強?鬧哪!」
他這麼一說,袁曉雪就開口了:「老烏,好好的機會放在眼前,但凡有點可能,肯定是要爭取的。當初T185拖拉機上馬,名單上也沒有我們啊?還不是徐廠長去京城爭取來的,否則哪裡有你一裝配車間現在的風光?」
鄔大河直接笑了:「那T185全國多少廠?但凡可以的都上馬了。能和這個TS1號比?全國就選一個,這不是有點可能,這是一點沒有。」
不過他還是很懂說話藝術的,反對半天后,又說:「我也不是給大家潑冷水,畢竟誰都希望廠子好。可我是一裝配車間主任,我太了解咱們現在水平了,T185都勉勉強強,這個肯定吃不下。」
「不過,大比武參加還是不錯的,起碼可以讓我們長長見識,看看兄弟廠們都什麼水平了。」
這話說的鄭文華這個技術科主任就很不喜歡了:「什麼水平,我們的T185最近的返修率都在下降,和兄弟廠相比也不差。更何況,我們還請來了顧問,怎麼就不能拼一拼了。」
一提顧問,鄔大河看了何熙一眼:「看信是挺厲害的。可我們這麼大一個廠子,把所有希望放在一個外來的二十歲小姑娘身上,這太可笑了吧。」
「嘿!小何顧問,你敢打這個包票嗎?」鄔大河沖著何熙說,「讓我說,大比武不但測試機器,還要考核技工,到時候選幾個尖子參加一下就可以了。要是按著你寄來的信這麼弄,這一個月廠子可是要翻天覆地。」
「到時候生產不能保證,又輸了,你能負責嗎?你可別拍胸脯,你憑什麼負責啊。」
這不就是嚇唬和威脅嗎?
而且極不尊重。
鄭文華顯然沒想到鄔大河沖著何熙去了,開口就想攬回來:「老烏,你沖何顧問幹什麼?我們決定改造,請的何顧問,何顧問給的信已經證明她的水準了,其他的事跟她有什麼關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現在就是強詞奪理!」
鄔大河一聽不幹了:「哦,鬧了半天,你們是用盡了廠里的資源,不保證最後結果啊。那我更不同意了。你們肯定要抽調工人,甚至徵用生產線,誰願意干誰干,可我一裝配車間不能動。全廠靠著我吃飯呢,我跟你們玩這些。」
鄭文華也怒了:「鄔大河,你當一裝配車間是你的私有財產?」
這是問到點上了,鄔大河就算是地頭蛇,也不敢認了這點,他這人倒是能屈能伸,直接兩手一抱胸,縮坐在椅子上,「我不是那個意思,話趕話而已。」
鄭文華可跟他沒好氣:「你不是那意思,我怎麼聽著,你是說我們全廠都靠著你養活呢?」
鄔大河顯然不敢接話,這次不吭聲了。
鄭文華還想再接再厲,王川華終於開口打圓場:「說是討論,這麼上綱上線幹什麼。老鄭消消氣,老烏你以後說話也注意點。」
何熙到此肯定,這個鄔大河就是王川華的前鋒,王川華肯定不同意參與這次引進競爭。
果不其然,王川華開始為鄔大河大圓場:「老烏說話不注意,但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
「我們廠比較其他兄弟單位,肯定是有差距而且還不小。就這麼一條生產線,說真的,怎麼輪也到不了我們身上。」
「誰不想拿到生產線,廠子有好的發展。但是即便這話我要得罪人,讓大家覺得我拖後腿,也得先說明白了。咱們廠就這麼個條件,是不是?」
「還有這個T185改進,就不能急躁,得一項一項來,穩紮穩打,你不能拔苗助長,到最後不倫不類的,這可不行。」
徐海信聽他說完就問:「那王廠長是不同意?」
王川華笑笑:「也不是不同意,實在是條件不允許。我還是很支持廠長您的工作的,我就是愛說點實話。」
這人可真是個兩面派。
昨天第一次見何熙,領導的架子擺的足足的。
這次面對徐海信,卻又是一副啥都行的老好人樣子。
奸詐的很。
徐海信都沒回覆他,扭頭又問一直沒說話的步鏡音:「老步,你怎麼說?」
步鏡音推了推眼鏡,挺嚴肅地說:「我倒是沒意見,但是怎麼改進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說有信心。」
徐海信點頭,隨後又問霍知松:「老霍呢?」
霍知松就說:「我是雙手贊成的。我們的T185拖拉機現在賣的不錯,這是因為市場上沒有更好的選擇。作為銷售科的主任,我必須跟大家強調一點,客戶認的不是任何牌子,而是實用性和經濟性。TS1號引進後,勢必比T185先進,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這觀點和何熙、徐海信幾乎一樣。
徐海信被核心拒絕後,惋惜的心情總算好了點,聽完了就說:「行了,那就是大部分人都同意,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改造T185不是個小事,這事兒技術科主導,老鄭你配合何顧問,先拿出章程來。然後各廠配合,爭取在一個月內將T185改進完畢。記住,這是最重要的事,各部門全力配合懂嗎?」
立時,會議室里響起了拉拉雜雜的聲音:
「懂了!」
「明白。」
徐海信點點頭:「還有些資料,是歷史上每次大比武的內容,你們拿回去看看,心裡有個數,到時候章程下來,挑選最合適的人參加。行了散會吧。」
說完,就聽見椅子後撤的聲音咣當直響,何熙也跟著站起來了,鄭文華已經帶著袁曉雪和步鏡音過來了,介紹說:「來來來何熙,見一下袁大姐和老步,上次氣缸套的事兒,我都跟他倆說過了,他倆一個勁兒的稱讚你,還怨我沒讓他們過來見見你呢。這次可是有的見了。」
袁大姐挺嚴肅的,可是對何熙很友善:「沒想到這麼年輕,真厲害啊。你寫的第一封信我看了,非常有道理,我準備今年我們熱處理廠就用上。往年我們供暖,總有各種埋怨聲,我想有了售後卡,肯定會好很多。你是敢幹又細心,也會為人著想,很不錯!」
步鏡音倒是話不多,就問了一句:「後面哪幾封信,什麼時候我能看?」
何熙都樂了。
其他幾個人,徐海信一出差好幾天,廠里一堆事等著他,他回來先跑去了圖書室,這會兒終於空了,王主任直接把人劫走了。
鄔大河扭頭瞪了一眼何熙這邊,哼了一聲大步就離開了,跟風一樣。
王川華倒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跟霍知松還說了兩句:「老霍,你剛剛的想法有見地,醍醐灌頂啊。我得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我這是想法太保守。」
霍知松笑著說:「你這是大將風度,穩紮穩打!」
王川華立刻笑了,端著茶水杯子說他:「你這人,可真是會說話。」
他隨後就慢悠悠地出門了,只是一出門,剛剛的笑臉就不見了,綳著一張臉,慢慢地回了辦公室,果不其然,鄔大河已經在那兒等他了。
關了門,鄔大河就問:「真讓他們改啊。這老徐對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不滿了,他看鄭文華哪裡都順眼,真讓他把這事兒辦成了,我這一車間主任也要換人了。」
「那個何熙是有點東西,那個氣缸套,我是左看右看沒想到任何辦法,她沒看就發現了。後來還把凸肩那裡的問題解決了,我看了鄭文華拿回來的資料了,那麼多技工和技術員,忙了那麼久,都沒她一個人全乎。」
「你說她才這麼年輕,真邪門!那裡蹦出來的!」
說著,鄔大河也急了:「你給個主意啊。」
王川華就笑了:「那是你的地兒,誰不聽你的。他東西不落地,有個屁用啊!」
鄔大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