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熙要去當顧問,李家人高興是高興,捨不得也是真捨不得。
尤其是張貴芬,平日里很果斷的老太太,這回抹著眼淚不願意:「晴晴啊,姥姥知道你有大想法,應該支持你。可是扭頭一想,我捨不得啊。咱家水泵也挺掙錢的,要不,別去了?」
何熙倒是理解老太太,老人家不盼著兒孫發財,只盼著兒孫健康快樂。
更何況,晴天水泵可不少掙錢。現在,何熙存摺上就有八萬塊,這裡面有七成都是她的,在人均工資不過三四十塊錢的年代,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富婆。
而且,這錢還在源源不斷地掙。
當然,這得感謝富強水泵。
本來海州市場上只有晴天水泵一家,何熙無論是給大家印刷售後卡還是保修,大家都覺得應該的。
但是富強水泵這一加入,尤其是後面居然到了壞了不管耍賴的地步,晴天水泵有多好,立刻顯露出來。
最棒的是,富強水泵攪亂了市場後,又立刻倒閉了,所有功與名都成了晴天水泵的。
何熙年幼上課的時候,聽人講過,有會做生意的商家,在一條街開兩家店,故意打擂台,結果賺得盆滿缽滿。
何熙原先不信,這次終於嘗到了甜頭。
就是何家損失有點大而已,但誰管他們呢!
現在,方庄鎮四周的村鎮上都在流傳順口溜,除了原本的,還加上了新的:「富強水泵真是孬,不修不換耍賴皮,還是晴天講義氣,答應全部維修好。澆灌莊稼是大事,貪圖便宜可不行,買泵不但看價錢,切記保修最重要……」
晴天水泵別提多受歡迎!
何熙四處帶著人維修的時候,村子裡就再次恢複了當初的熱鬧,不少遠處的村落都過來看泵。
用二嬸的話說:「哎呀,又要擼起袖子掙錢啦!」
小富即安絕對夠了,但何熙的目光並不是在這裡。
到了1983年,中國開始和國外諸多內燃機大廠合作,將會引進一系列的汽車和卡車的整車技術。
這的確是有好處的,在最短時間內,建立了國內的生產線,讓國內擁有了生產汽車卡車的能力。
但問題在於,這些合同是有限制條款的。
資本是沒有溫情的,他們和中國合作,不是為了發展中國的內燃機業,不是為了讓中國人民都開上汽車卡車,而是為了掙錢,他們需要這樣一個市場。
所以,合同雖然說了市場換技術,而且在此時此刻看,合資真的是特別好:對方拿著錢和技術,來給我們生產車,簡直是做慈善。
但實際上,這些資本早就有所防範,他們通過各種法律條款和資本協作,主動防止了技術外傳,專業名詞叫做技術溢出。
二十年後,中國的確讓出了市場,但是技術卻沒有學到多少,反而讓整個中國自此以後失去了自主研發能力,不得不站在對方搭建的平台上帶著鐐銬跳舞。
因此,83年是個非常重要的年限,也就不到三年時間,何熙需要準備的更多。
可這些何熙沒辦法跟老太太解釋,好在老太太只是一時的,何熙的滿腹安慰還沒出口呢,她已經一抹眼淚沒事了。
「你去就是了。姥姥支持你。這裡的生意你放心,姥姥公平的很。」
何熙都樂了:「姥姥,你可真是我的好姥姥!」
第二天,何熙就收拾了東西準備去海州,不過這次,李家卻抽不出人來。
看泵的人越來越多,佔據了李一民全部時間。
合同多了,李仲國這邊也要協調農機廠那邊的生產進度,李大壯要管著安裝隊,同樣沒空。
至於李季軍更忙,何熙一走,包養維護維修的活都壓在了倪亞明的頭上,倪亞明技術好但卻是殘疾人,很多事情他幹不了,只能指揮徒弟干,這幾天李季軍和李大毛兩個人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哪裡有空。
何熙就決定自己去了。
李家人挺擔心的,倒是何熙不覺得如何,她一個人慣了,其實這樣更舒服,放得開手腳。
何熙一直強調:「我沒問題!我可以自己的!」
但是在這點上,從張貴芬到李季軍,李家六口人,沒一個搭理她!他們眾口一詞:你個小丫頭懂什麼?危險的很!
何熙:「……」
她好像無論多大能耐,這家人也沒把她當成年人!
第二天,李仲國就帶著何熙坐著三鐵叔的牛車去了鎮里——他要將何熙安全送到海州廠再折回。
到了鎮上,他倆先去了一趟郵局,何熙得打個電話告訴海州廠一聲她來了,省的撲個空。
只是沒想到還碰上了熟人——何安。
何安正在打電話呢,但顯然談的內容不怎麼愉快:「大伯,真是沒辦法了,我們要是有的話,肯定給了。事兒我也給您說了,當時要是不這麼做,我們進去了,我們也沒辦法啊,大伯!」
居然是打給何國強的。
何國強應該說話很不客氣,何安直接揉了揉腦袋頭髮,嘆了口氣說:「大伯我知道,這事兒我家不對,我們當時求你幫忙,這會兒又弄得一塌糊塗,還欠了柴油機廠的錢,可是現在真沒辦法,何晴晴太狠了,算得一清二楚,真是什麼都沒剩下。」
「而且我爸還病了,現在還卧床不起呢,奶奶也不舒服,天天喊著心口疼,這些天的醫藥費,都是我媽回娘家借的,您要不信,您回來看看,真沒騙您。」
「不不不,我沒有怪您的意思,何晴晴跟您沒關係,我是說這個事兒。大伯,您是家裡的支柱,但凡能,我們怎麼可能給您找麻煩呢。可沒地方弄錢啊,零配件廠現在生意就那樣,一個月三四百塊的利潤,根本不夠啊。」
「要不,您看看能不能打個招呼,把這筆賬拖延一下,我一定想辦法掙錢,還上。」
他說完這個,就愕然地看了看聽筒,顯然,何國強氣得掛了。
何安無奈地放下了電話。
等著付了錢,一扭頭,他就看見了何熙。
何安和何勇不同,何勇是個暴脾氣,何安心裡奸,卻是笑模樣,這會兒居然還跟何熙打了個招呼,彷彿前幾天的事兒不存在,彷彿剛剛沒有說過何晴晴狠毒一樣:「晴晴也來打電話啊,那你忙。」
居然跟沒事人一樣笑眯眯走了。
等著他出去郵局,李仲國才說:「這小子以後厲害呢。」
何熙也點頭,何安日後是個對手。
李仲國也好奇:「我還以為何國利裝的呢,真病了?你說,何國強和何國利是不是翻臉了?」
「不對啊!你不是說他們付了五成,那就是欠了8400塊,那麼大一個江城廠,怎麼可能催到何國強頭上呢,他可是副廠長!」
這事兒其實挺簡單,何國強上去了,自然什麼事沒有。何國強現在沒上去,肯定要夾著尾巴做人,八千塊不是大數,可也夠做文章了,如果有人針對,誰也不可能替他背著,肯定要找何國強的。
反正,何國強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現在聽何安的電話,恐怕有人已經開始要賬了。
何熙就笑眯眯地說:「那可能何國強混的不咋樣吧,不管咱的事兒。」
李仲國一聽也笑了,「那可是大好事,就他那種人,也配當廠長?我盼著他那點事早讓人知道,撤了他的職,免了他的待遇,人人都笑話他!」
李仲國可沒想到,他說的全准了。
江城。
何國強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氣,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勁捏了捏鼻樑,人才算舒服了點。
他哪裡想到,在他最難過的時候,自己親兄弟,還給他捅了個簍子?
本來這次提拔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首先是履歷,他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到江城柴油機廠,目前已經二十一年了,兢兢業業,為廠里做出了不少貢獻,當技術員的時候,很多重大問題都是他領頭解決的,當了分管生產的副廠長後,這些年他狠抓質量,江城廠的產品一直口碑不錯。
其次是背景,作為廠女婿,他老丈人就是江城廠退休的老廠長,影響力巨大。
自身優秀,外加背景深厚,這次所有人都認為副廠長葛紅強就是陪跑的。
哪裡想到,有人居然寫了一封舉報信給部里,將他當年和方美雲的事兒全盤托出。
這個關頭,又直接捅到了部里,而且他覺得當年這事兒做的隱秘,廠里知道他結過婚的人都是他老岳父的親信,沒人會說出去,所以壓根沒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現在領導們認為他作風不好,霍知中也對他頗有意見,好好的任命愣是中止了。
如今廠里人人都說,葛紅強才是新廠長。
他的處境尷尬的不得了——任命書都發了,結果沒上去,他還坐在副廠長的辦公室里,人人見了他都叫他副廠長,他別提多難受了。
還有下面的人,很多葛紅強一派的,現在囂張起來,他簡直如履薄冰。
唯一的指望就是岳父那邊門路通了,這事兒大事化小,照舊任命。所以,他這些天是煩躁又不安,戰戰兢兢又氣憤不已。
一時想著說不定明天任命就下來了,一時想著等著穩了回去收拾何晴晴。
哪裡想到,何晴晴先把何國利收拾了。
不過八千塊錢,今天一裝配廠廠長錢勇找上門的時候,他都愣了,對方笑眯眯地說:「何廠長,這事兒本就是你批的,按理說前幾天就應該將尾款打過來了,可現在還是沒過來!您看,能不能催一催?」
這要是原先,別說幾天,就是一個月也沒人敢問到他臉上。
何國強是怒火衝天可又不能發出來,這會兒鬧大了都是他的笑話,還得客氣地說:「我催一催,也太不像話了。」
錢勇原先對他都恭恭敬敬的,現在居然敢沖著他說:「那我等著了。」
這意思明白的很,錢來了都好說,錢不來,他還來。
是咬定他了!
可偏偏何國利真的沒錢了,8400塊,即便對於他來說也是個大數,怎麼才能填上呢!
何國強就沒這麼難受過,在辦公室里轉悠半天,拿起杯子想砸了又怕別人聽見笑話,愣是放了回去。
他也待不住了,拿了手提包往外走。
他一出門,恰好聽見辦公室主任李大海正跟人說呢:「廠長要出差,馬上兩張卧鋪票,去京城的,今天晚上的,別耽誤。」
何國強就問:「廠長去京城幹什麼?」
李大海抬頭笑著說:「這我可不知道,廠長也沒告訴我。」
他是接任廠長,平日里這種事別說他問了,早就告訴他了,現在居然搪塞過去了。何國強哼了一聲,甩手走人了。
旁邊的小科員忍不住說:「主任沒事吧。」
李大海嗤笑道:「你知道為什麼要去京城嗎?咱們板上釘釘地引進拖拉機項目,現在不做准了,說是要弄什麼柴油機廠大比武,從全國的廠子里選,就是不用咱們,老廠長這不立刻去京城挽救嗎。這都是他的原因。有個屁事,我看他有事。」
而樓下,在樓梯上停下來的何國強終於聽到了要的內容,一邊思考著一邊下樓去了。
郵局裡。
何熙和李仲國說完,就去打了電話,她還是打的當時史佳林留給她的號碼,不過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
還沒說話,何熙就聽見電話對面有人大聲笑:「小史,你跑的跟兔子似的,幹什麼去啊!」
「小史這是跟兔子似的,守了一天窩了,你們說幹什麼啊!」
何熙:「……」
這種時候,何熙自然沒吭聲,還是史佳林先開的口:「你……你好,我是史佳林。」
何熙就說:「我是何熙,我收到留言了,同意來海州廠一趟,已經在鎮上,大概早上十點的客車。下午四點到,你能幫我安排一下住宿嗎?」
史佳林哪裡想到,何熙動作這麼快,簡直激動壞了:「能能能!我都安排好。」
何熙就說:「那下午見。」
就把電話掛了。
倒是史佳林還想問兩句,聽筒里卻傳來了嘟嘟嘟的聲音,有點遺憾。
旁邊剛剛取笑他的兩位同事這會兒就說:「哎,人家都掛了兩分鐘了,你還發愣呢!」
「傻小子,這是高興傻了吧。」
「我可是第一次見小史這樣呢。」
霍知松正好端著水進來,聽見他們都打趣史佳林,就說了兩句:「行了,好像你們年輕的時候,不這個樣。」
大家彼此彼此,所以這會兒立刻安靜了。
霍知松這才問:「說了什麼時候來嗎?」
史佳林說:「十點的客車,四點到廠子,我想問問幾點到海州去接一下,她沒說。」
霍知松立刻說:「這還不簡單,張庄到咱這裡要四個小時左右,徐廠長不在,車子閑著,我寫個申請,你中午吃了飯就找小張,開汽車過去等著。」
史佳林立刻說:「哎,好!」
打了電話,李仲國和何熙就去了汽車站,這會兒去海州的人並不多,他倆來得早,找了個後排的座位,上車後何熙就閉目養神,將要跟海州廠說的話又過了好幾遍。
一路上倒是熱鬧,車上有老人小孩,也有雞鴨和豬仔,等著下車的時候,何熙腦袋裡都是嗷嗷嗷嘎嘎嘎哼哼哼的聲音。
還是三重奏。
她跟著李仲國下來的想法只有一個:終於結束了。
然後肩膀就被人敲了一下,何熙一扭頭,就瞧見史佳林笑著站在她身後,何熙挺驚訝的:「你怎麼在這裡?等了多久了?」
「沒多久!」史佳林笑著說,「走吧,小張把車停在了前面。對了,你餓了吧。」
他伸手從口袋裡抓出了幾塊奶糖:「先墊墊肚子,食堂都準備好了,到了再好好吃一頓。」
不過糖沒遞出去,李仲國就使勁咳了一聲,史佳林才終於看到他了,訝異的叫了聲:「仲國你也來了?」
李仲國臉都黑了:「我一米八的個子,感情你都沒看見啊。」
史佳林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一個做銷售的,起碼說話是不愁的,這會兒居然犯這樣的錯誤,史佳林也有點不好意思了,連忙道歉。
不過趁機還是將奶糖遞給了何熙。
何熙拿著那幾塊糖,哭笑不得,這是將她當小孩哄,「不用去食堂,我倆車上吃了。」
史佳林這會兒不好意思只跟何熙說話,就兩邊照顧:「那也行,住宿我也安排好了,還是上次你住們的那間。到了先休息一下,晚上霍主任和鄭主任請吃飯,明天廠長有空,可能要跟你好好聊聊。」
說到這個,何熙還是很上心的,畢竟昨天的電話不是她接的:「怎麼個情況?為什麼要讓我當顧問?」
這會兒已經到了小汽車跟前,何熙、李仲國跟小張都認識,打了個招呼,他倆就坐到了後面,史佳林坐進了副駕駛,關上門扭過頭來跟何熙說。
「還是你的信。你不是寄了好多封信給鄭主任嗎?鄭主任很重視,兩個星期前,專門在廠務會議上誇了你,認為你說得對。徐廠長他們都同意,就是對於技術保密這事兒,有點分歧。我以為這事兒還要再商議,哪裡想到昨天,徐廠長打了電話回來,說讓你過來一起聊聊T185的改造,直接說讓你當顧問。」
分歧?
何熙心裡動了動就問:「什麼分歧?」
史佳林也不瞞著她:「我們分管生產的副廠長王川華不太支持個人技術專利,不過都可以溝通的。」
何熙對這個倒是早有預料,這會兒改開初始,有些人接受的快,很能適應,有些人習慣了過去的模式,很長時間甚至一直到退休都不能理解。
何熙點點頭又問:「徐廠長不在海州嗎?」
史佳林就說:「這可是說來話長。上次不是跟你提了有個大項目,我們一直想參與嗎?可是部里總覺得我們欠缺,前幾天決定給江城廠了。」
「徐廠長不太服氣,去部里說理去了!」
恐怕不是說理吧!就徐廠長那個火急火燎的性子,何熙覺得,應該是去拍桌子了吧。
不過這也正常,這會兒的人心思純粹,海州廠想上項目不是為了名利,一是想為國家承擔這份責任,二是想進步。
你不給我,就是覺得我不夠格!
當廠長的能不急嗎?
李仲國倒是有些驚奇:「廠長還敢給上級說理啊?不怕惱了他。」
史佳林就說:「為了工作沒事的。我們徐廠長經常去!不過到底是為什麼,電話不是我接的,是鄭主任接的,他就在廠里呢,說是晚上和你一起吃飯,見面你問他。」
何熙點點頭,她這些信也是寫給鄭文華,主要是這些是技術科對口,的確銷售科接觸不到這方面的信息。
到了海州廠,車子就直接開到了招待所門口。
何熙直接推門下來了,伸手去接行李包,就聽見小張叫了一聲:「王廠長。」
何熙扭頭看過去,瞧見個五十歲左右的穿著白襯衫的男人,這人看著挺嚴肅的,冷著臉沖著小張說:「你怎麼在這兒?」
小張立刻說:「我去車站接何顧問。」
史佳林也從副駕駛下來了,連忙叫了一聲王廠長,然後介紹說:「何熙,這是我們分管生產的王川華副廠長。王廠長,這是何熙同志,就是那九封信的作者,今天是去接她了。」
可王川華好像沒看見史佳林,沒聽見他的話一樣,接著對著小張說話:「你出車打報告了嗎?小張你越來越散漫,讓你給廠長開車,你就要開好車,怎麼什麼人讓你用車你就出車呢?你把規定當什麼了?」
小張被罵的委屈極了,又不敢跟他硬頂,只能說:「是霍主任申請的,讓我來接何顧問……」
「什麼申請,我怎麼沒看見?」
「什麼何顧問?是哪家知名大學的教授?還是哪家廠子的資深技術員?我怎麼沒聽說過?你給領導開車,要注意言行,別什麼話都亂說,以為什麼人都能當顧問了。」
「行了,趕緊回去,交份檢查!」
這顯然就是不聽解釋,小張只能閉嘴了,史佳林生氣的不得了,想要說話,也讓他硬生生扯住了。
王川華訓完了,就彷彿沒事人一樣,一個眼神也沒給何熙,帶著身邊的人往招待所走。
他身邊是位四十來歲的女人,還扭頭看了看何熙。
等著他進去了,史佳林才說話,一個勁兒的跟小張道歉:「真對不住,讓你挨罵了,霍主任的確交了申請了,等會兒我去找辦公室王主任,讓他作證。」
小張也是無妄之災,他一個干司機的,能不明白嗎?心裡門清,他擺擺手:「沒事,我是徐廠長的司機,罵兩句也沒事。何顧問,你可小心點了。」
這話其實不用點出來也看出來了,這位王廠長對何熙很是不滿。
史佳林又跟何熙道歉:「王廠長那天對你第一封信提出的事兒還是很贊同的,就是覺得技術保密不好,我沒想到,他是這態度,委屈你了。」
李仲國也忍不住抗議:「這還廠長呢,這麼說話?顧問又不是我妹妹自己叫的,是你們徐廠長說的,這會兒怎麼還罵人呢。你們廠怎麼回事?」
史佳林也覺得過分,這會兒只能賠不是。
何熙不是不生氣,一是跟這種人氣不著,如果有人能夠戳痛她的錯處,她才難受,這種捕風捉影,連事實都不求證,隨便就下定義的罵人,也就是拉低自己的水準罷了。
二是她剛來弄不清楚形式,何熙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的。
所以,李仲國說完了,她就說:「沒事的,如果是技術不轉讓的問題,他不至於對我這麼有意見?他平時是什麼樣的人?」
外面不好說話,史佳林也不敢留小張了,連忙讓他走了,這才送何熙上去。
好在這次,並沒有碰見王川華。
進了屋子,關上了門,史佳林才說了說王川華這個人:「讓我看,他對你不準技術完全歸廠子所有,不是怕廠子利益受損,而是怕日後麻煩。他一向這樣,準點上班,準點下班,別有事故,別加班,就可以了。」
這是不作為啊,怪不得不喜歡自己,因為自己的到來就代表著海州廠要進行大改動。
可他這樣,這產品怎麼能進步呢?
「徐廠長沒意見?」
史佳林倒是知無不言:「徐廠長剛調來,王廠長已經在廠子里幹了二十多年了。」
強龍不壓地頭蛇,何熙明白了。
史佳林還要把小張的事兒解決了,講完這些又道了歉,就讓何熙和李仲國休息:「下午五點我來接你們,一起吃個飯。」
等著他走了,李仲國就有點憂心忡忡:「這海州廠不是很好待啊!這個姓王的以後不會一直這麼對你吧。」
何熙倒是無所謂:「這麼一個廠子,算上下屬分廠幾千人,怎麼可能人人喜歡我?」
「可他要使絆子怎麼辦?你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
何熙直接說:「那就遇鬼殺鬼,遇神殺神!我還真不怕。」
李仲國直接拍她腦袋一下:「小丫頭片子怎麼說話呢,快給菩薩拜拜,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何熙:「……」
不過,徐廠長不在,王川華顯然很有發言權,晚上史佳林來接他們的時候,小張就沒過來,好在食堂離得不遠,三個人走過去的。
到的時候,鄭文華和霍知松已經到了,兩個人要了一個小包房,點了四菜一湯,等著他們。
兩個主任和上次一樣,對何熙別提多關心了,見面就問她水泵的事兒。
知道何熙已經賣出去不少,算是初創成功,兩人還挺高興的,霍知松給何熙出主意:「你們剛在海州下屬鎮靠口碑發酵不成。正好我認識個省報記者,你那個幫富強泵解圍的事兒可以寫一寫,宣傳一下。」
何熙不是沒動過媒體宣傳的想法,但這年代和21世紀不同,這會兒的媒體都是官媒,很難打上交道的。她還寫信給幾個她記憶里的刊物,問問能不能刊登廣告,但是都杳如黃雀,沒音信了。
何熙沒想到霍如松這邊有門路,立刻就道謝:「謝謝霍主任,我們還真缺點名聲。」
霍如松還沒說話,鄭文華已經開口了:「跟我們客氣什麼。真要客氣,那我們得怎麼謝你。」
「你的信我都仔細看了,還寫了筆記,而且去生產車間一一對應了,各個切中要害。何熙啊。要是真能按著你的意見整改。我敢說,我們海州廠的T185肯定會成為國家最好的T185。」
何熙從進門就發現,他倆表情不太一樣,有點忍不住高興的樣兒。
就是這個年歲的人了,恐怕不好意思展露出來,所以笑意在眼角眉梢,沒大笑出來。
何熙借著問:「這改造T185是有什麼好事兒嗎?」
一提這個,鄭文華直接樂的拍了桌子:「下午臨下班,徐廠長才打來的電話,好事,大好事。」
何熙笑著說:「你們這是拿下項目了?不會是重卡吧。」
何熙這麼說也是有根據的。
上次他們偶爾提了一嘴,何熙可是下透了功夫。
海州廠雖然也過去生產過卡車發動機,但並沒有形成規模。屬於水平不達標,工人硬湊類型。
改開前,國家物資短缺,生產出的汽車倒是都有國企包圓了,即便這樣,反饋也不是很好。
何熙並不覺得,他們跟幾個生產出了JF卡車,HH卡車的大廠有可比性。
鄭文華滿臉驚嘆:「何熙啊,你雖然不是我們廠的職工,但對我們廠非常了解。我們從來沒有這麼大的胃口,我們看中的,一直是泰斯集團手中的一條拖拉機生產線,部委想要搭配引進。如果能將這條拖拉機生產線交給海州廠,對海州廠是絕大的挑戰和機遇。」
「要知道,我們現在的生產線就兩條,一條是T185,這條是新的,是海州廠的經濟命脈。另一條卻是在二十年前的基礎上,縫縫補補來的。我們能生產發動機嗎?能。」
「你看,T185我們也能做,這是小型發動機,還有其他型號的,我們也可能做。前一陣子,國家要求上轉子發動機,我們也是想有所突破,咬牙做出來了,你不知道,日夜趕工。原本以為這是個契機,但這東西它技術壓根不到,裝配跑了沒多久,就壞了。」
何熙心頭一動:「你們也生產轉子發動機啊?」
「完全手工敲出來的,壓根不行。」鄭文華說,「但不是轉子發動機不行,在日本,他們的轉子發動機就發展的不錯,甚至還有跑拉力賽的。」
「我們的技術落伍太多了,緊靠著摸索是不成的,師以夷技以制夷,現在也是這樣想的。」
「本來都沒戲了,你知道的,國內中小型柴油機廠那麼多,優秀的也有很多。譬如江城柴油機廠,陽城柴油機廠,還有洛城柴油機廠。我們數不著。」
「本來部里也沒考慮我們,他們直接就想定給江城柴油機廠。但是!」
一提到這個,爽朗的鄭文華忍不住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誰能想到,我們又有機會了呢!」
何熙都被他逗樂了,霍知松也說他:「你注意影響,人家廠子出事,你樂什麼。一點不團結!」
扭頭,霍知松接著說:「這事兒是這樣的。我們撿了一個漏,你不是江城廠工作過嗎?知道江城廠的何國強嗎?」
何熙額角一跳。
他怎麼摻和進來了?
霍知松就說:「他本來在這個月要走馬上任江城廠廠長的,但有人揭發他品行上出了點問題,部里很震怒。就將任命打了回去,沒想到江城廠個別領導還挺包庇他,走關係挺他,惹的張俊副部長非常有意見,認為江城廠是非混淆,不敢重用,這項目就不給他們了。」
何熙這會兒是明白了。
何國強出軌的事兒暴露出來,顯然部里對他的任命有意見——這個意見不止對何國強的,還對不作為的江城廠的。
但部里只是攔下了何國強的任命,沒有處罰江城廠,不管是給江城廠面子,還是顧念舊情給江城廠改過自新的機會,只要江城廠知錯就改就沒事了。
但擱不住方美雲家底厚啊,她爸爸可是江城廠的老廠長,聽說部里不少他的學生呢。方美雲的哥哥方海震也混的很好,雖然沒在部里,卻在南江省機械廳工作,能量也不小。
這種關鍵時刻,方家自然要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保下何國強。
這種時候,越鑽營越生氣,最終惹怒了大領導。
現在可好了,江城廠受連累到手的鴨子飛了,何國強肯定雪上加霜,而海州廠則得到了好處。
何熙可沒想到,這事兒還是自己這隻蝴蝶扇動翅膀造成的,真是……巧啊。
而且大比武的話,可能還會跟何國強在賽場上遇到,不知道何國強到時候是怎樣的表情?
霍知松接著說:「不過本來江城廠一枝獨秀,現在不給了,給誰就成了問題。打電話的時候徐廠長就在,說是願意跟江城廠比比質量,誰的質量高,就給誰。」
這就是匪氣!
當一把手就要這種匪氣的。
有時候,你規規矩矩,永遠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就像是海州廠,如果往下選的話,陽城廠等等都在前面,海州廠還是吃不到。
但提出來比拼,那就把大家落在一個平麵線上,各憑本事了。
這給海州廠創造了一個機會。
何熙就問:「部里願意嗎?」
霍知松笑笑:「張俊部長直接拍板了,還說這事兒好,就來個柴油機廠大比武,看看誰家本領強,就當練兵了。」
鄭文華等了半天,終於插上了話:「但我們可以肯定大比武里有一項,肯定跟T185有關,而且非常重要,何熙,小何顧問,恭喜你!你要大展宏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