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方行其實就是想要給油脂廠的所有職工找個出路。
如果不是周漁動作太快,他甚至更想讓華美日化對他們進行收購,畢竟,華美日化想要建設的是合成洗液工廠,他們本身就是想用洗髮水打入中國市場,合成洗液生產線絕對符合要求。
只是,華美日化的動作太快了,去年9月跟王廳長談完後,他們市場部人員立刻就帶著相關資料來了廣東,到了十一月份,這事兒就已經談的差不多了。
今年4月,他們的廠址也確定下來,開始了施工,這種效率之下,設備肯定早就訂好了。
董方行覺得,他們油脂廠的運氣的確是差了些。
就像是他們從未想過,PG這樣一個跨國大公司,在中國從投產到結束連一年也沒支撐到,就要倒閉了。
如今,這樣的好事兒,他們也完全錯過。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應該找個地方拜一拜,怎麼這麼倒霉。但無論怎樣,職工還是要管的。
周漁也必須說,董方行這人,可能沒什麼能力,但總的來說是個負責的人,如果是四五年前,華美日化剛剛起步。
周漁八成就要考慮考慮有限制的用了,畢竟那會兒,雖然有不少倒閉的工廠,但大家思想還沒有發生變化,除了待業青年,願意跑到私企打工的人,是少之又少。
有人用就行,不能求全。
但現在不一樣了。去年她用兩場報告,算是徹底跟中國頂尖大學搭上線了,這一年來,他們幫助建造了四個實驗室,共同合作研究的項目超過二十項。
這是完全深入的接觸。
原先雙方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教授們自然不知道,華美日化到底是什麼樣子。但等著真的合作了,才知道周漁對研發有多重視和大方,各種想要設備器材,只要是真需要,那是真砸錢。
用教授們的說法都是:「你們這沒有預算嗎?」
徐倩作為周漁的秘書,專門分管這事兒,她只能笑著回答:「我們周總說了,研發的事兒都是大事兒,只要是能真能用上,我們就買。」
更何況,周漁不止是大方,華美日化也不是沒有底蘊的。等著他們來了華美日化的研發大樓,去了香精調配公司的實驗室,就知道了,他們的確是國內實力最出眾的日化公司。
津大的精細化學一向在國內排名靠前,津大與周漁合作的教授有兩位,其中一名叫做柏高遠,跟周漁聊的時候就說:「你們的研發實力很強大啊,而且和南河的幾個大學都有合作。」
「我還聽說,你們在廣東,滇省,東北等省市都有農場,還跟當地的農大簽訂了協議,進行香料的種植。你們……是不是步伐邁的太快了。」
這是幾年前,香精調配公司一開,周漁就通過菌菇公司,跟各省的農業廳和農大聯繫上了。一方面通過農業廳進行了項目扶持,栽種當地的特色香料植物,進行回購。另一方面請當地的農大提供技術支持。
這和菌菇公司的銷售辦法是一樣的,所以林巧慧做的得心應手,效果也不錯,如今幾年已過,很多天然香料他們已經可以自供了。
但是,合成香料還是不行。
周漁也不隱瞞,直接說:「我們現在其實已經是國內日化行業香精最大的供應商了。」
「但這麼做也不矛盾。一方面我們的利潤很低。主要是很多合成香料我們都是從康曼進口的,相當於給別人做嫁衣裳。」
「像是咱們合作開放的葉醇,在大部分香精配方中,都有使用,可國內不能自產,只能進口。至於像是二氫茉莉酮酸甲酯,是非常好的香型,應用很廣,我們國內有研究但沒有投產的,只能引進。」
「另一方面,我們的香料香精準備走出去了,所以不想被人掐著喉嚨。」周漁說的是真的,他們已經在跟著名的品牌卡爾文接觸,想要購買他們香水業務的授權。
周漁說想節省成本,柏高遠只是點頭,可等著她說想要走出去,賣到全世界,她就發現,柏高遠教授的眼睛都亮了。
這位40出頭的教授,一下子變得熱血起來:「研究研究一定研究。」
要知道,教授們不願意學生們來私企,一是怕在私企一身武功徹底廢了,二是覺得私企沒有追求,只知道掙錢。
但周漁這裡,說真的,條件比研究所都好,自然不會廢武功,至於追求,別的不說,就周漁這種「我非要在全世界都領先」的想法,就知道不是沒追求,是追求太大了。
因此,今年秋招還沒開始,周漁這邊就已經確定了十二位高材生即將加盟,人才不能說不缺,但的確不緊了。
至於普通工人也不缺——從前年開始,周漁就在南州設置了華美職業培訓學校,但凡進廠的工人,要在學校學習一年的文化和專業知識,然後再進工廠,跟著老工人進行實習。
他們在廣東的合成洗液廠大概會在89年的上半年進行投產,但實際上,所需的工人這會兒已經在學校里學習了。
所以說,周漁這邊如今已經不缺人了,因此,對於董方行的提議,她也只能說,「很抱歉。我們沒有這麼大的空缺了,當然我們在本地也會招收一部分本地職工,如果有想來的話,可以來應聘,我們會公正對待的。」
不過,周漁這人,對於中國人向來會多說兩句,她提點道:「雖然中國日化市場現在百花盛開,事實上,我國人民的日化平均消費量還是偏低的,很多品類都沒有開始競爭。董廠長,時代的機遇要把握啊。」
周漁的提點並沒有錯,如今中國市場,肥皂、香皂、洗衣粉、牙膏和洗髮水市場已經很成熟了。但是,洗衣液、洗潔精、清潔劑,還有其他的一些細分類的產品,都沒有登入歷史舞台呢。
有的是機會。
而且去年開始,國內已經開始普遍推行企業承包制,如果有想法,完全可以動,譬如顏美的趙立勇,就已經離開顏美,包下了京市廣華肥皂廠。
至於董方行能不能聽懂,那就看他悟性了。
董方行掛了電話,深深地嘆了口氣,妻子在旁邊問:「怎麼樣?」
董方行搖搖頭:「拒絕了。」
妻子忍不住說:「他們不需要人嗎?當年他們可是連沒上過班的,南州肥皂廠的子弟都要去了。我聽我姐姐說,這些工人,如今一個月頂普通工人三四個月工資呢。」
「咱們這些工人,不比什麼都不會的孩子強?」
「此一時彼一時。」董方行深深地嘆口氣,「那會兒華美日化剛建廠,能有人就不錯了,但我知道,人家自己的培訓學校,根本不缺人。已經不是當年什麼人都要的時候了。」
妻子就說:「你說這幹什麼事,都要講究機遇。當年,要是你跟著也打廣告宣傳起來,說不定也挺好,你看廣東日化廠現在多好啊。」
那說的是83年,周漁推出了凝脂皂廣告一舉成名,整個日化行業都跟著動起來了。
當然也有沒動的,董方行就是其中之一。
油脂廠那會兒效益不好,賬面上沒多少錢,打廣告那可是真金白銀要花的,他衡量了半天,也沒捨得,可廣東日化廠捨得,海市日化,京市日化也捨得,別人都在快跑前進,他們原地不動,自然就被淘汰了。
「要不,你再試試。」
他們也打聽了,像是這種的外資撤離,一般情況下,先要清算,油脂廠本就是國企,找找人,說不定可以不被賣,就可以搞承包制了。
董方行腰桿一下子挺了起來,但很快又彎了,「油脂廠條件太差了,很難啊。」
周漁提點過了,就不會再管了。
這一路走來,她其實提點過很多人,有人緊緊跟上了,有人跟了一半就下車了,有人徹底當耳旁風。沒有人可以左右其他人的命運,除非對方自己爭氣。
所以,有時候他們都說感謝周漁,周漁也並不領功,事在人為,她不過是個助力而已。
掛了董方行的電話,周漁收拾好東西,就下了樓,樓下周三春和司機小王已經等著呢,等著她上了車,小王就發動了汽車,一路向著南州開去。
前幾年開始,各大單位都在建宿舍樓。
周漁這裡是私企,按理說沒必要理會這些,但是周漁還是覺得:要想人安穩,住是最重要的,大家得先有個家,保證大後方,才能在前面拼搏吧。
而這會兒又沒有什麼房地產開發公司,這麼多人想買肯定買不到的,很多職工都住在他們提供宿舍里,根本不可能置辦自己的小家。
所以,去年土地政策一放鬆,周漁就從南州土地局那裡批了地,開始蓋第一批宿舍樓——華美新居。
這一批一共二十棟樓,每棟樓4個單元六層,一梯三戶,也就說一共1440戶。
如今,菌菇公司的人還少點,梅樹村和華美日化的正式員工加起來,足有上萬人,這點房子顯然不夠分的。
所以這次主要是面向在南州生活的職工,而且是雙職工優先。至於在其他地方的,譬如廣東這種有集中工廠的,也會蓋宿舍樓。而梅樹村大部分店員,都分布在全國各地,每個城市人並不多,根本沒辦法蓋房,就會發放購房補貼——這種少量的購房應該還是能找到。
今年七月,這個小區就已經交付並抽過簽了,因為好多都是先同居,等著新房辦婚禮,所以范廣西直接大手一揮:「咱們來個集體婚禮加搬家慶祝吧。」
這可是好事情,消息一放出去,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當然,周漁作為老闆,是必須回去的。
車子從京市開出去,到了北河就已經快中午了,小王就說:「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周漁點點頭:「你找個吧。」
小王就說:「我知道個飯店,味道可好呢。」小王給周漁開車,經常為了接送周漁,單獨往來的時候,每次這個時候,他就開始自己找打尖的飯店,為的就是拉著周漁的時候,有吃飯的地方。
車子往前開,很快瞧見了個路邊小店,上面寫著:南州炸蘑菇。
這招牌不是一般的簡單,但一看就是家鄉人啊。周漁都樂了:「你不會是看著招牌才停車吃飯吧。」
小王點頭:「就是因為這個,我尋思都瞧見了,怎麼也要照顧老鄉生意。沒想到味道很好,尤其是炸蘑菇,真的跟南州的味兒一樣。而且他們店裡,還有個櫃檯賣咱們和南州肥皂廠的產品。
我就問老闆,他是不是南州人,他說在那兒生活過很多年,這是老了回家鄉了,沒事幹就干起這個了,順便幫南州推銷一下產品。」
這也正常,周漁記得前幾年坐火車的時候,就在南河其他城市的站台上,買過炸蘑菇,當年她為了推廣買下來的方子,早就成為不少人的飯碗了。就是賣他們的產品,挺稀奇的。
這惹得周漁也好奇起來。
車子停下來,一行三人就進了店。
這是個不大的店鋪,裡面四人桌六張,還有三張大圓桌。這會兒正是飯店,裡面做了三四桌人,周漁四處看了看,果然發現了那個櫃檯,裡面擺滿了華美日化和南州肥皂廠的產品。
周漁和周三春找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小王去點菜。
不一時,就有人端著菜上來了,只是沒想到的是,人一到跟前,就叫了一聲:「周總?」
周漁抬頭一看,眼前的人五六十歲,頭髮全白,穿著廚師的白大褂,有些眼熟,還是對方笑著說了一句:「我是莫大海啊,您認不出來了吧。」
周漁這才吃驚地看著他,將過去那個莫廠長和眼前的人對上了號。
自從他幫助其他廠子的事兒出了後,就被憤怒的職工砸破了家裡的窗戶,他們一家就躲了出去。莫芳芳還找到了他們家,想讓她幫忙,不過被他們拒絕了。
後來,周漁就再也沒見過莫大海,聽說是組織決定撤職但保留身份,不過莫大海覺得愧對廠里的職工,自己辭職了。莫芳芳也離開了南州肥皂廠,說是調走了,具體去哪裡,周漁沒問。
沒想到,他在這裡。
周漁點點頭:「變化很大,真沒認出來。這是你的店啊?」
莫大海連忙說:「我的店,我倒是一眼認出你來了,你一進門就認出來了。沒想到這麼巧。」
周漁指著那個櫃檯:「這就能解釋了,我說誰這麼好,幫我們推銷呢。」
「我……我也就是能做這點事了。」多年不見,這位曾經頹然也曾經意氣風發過的廠長,臉上倒是已經平靜下來,「當年沒珍惜,幸好南州肥皂廠又迎來個好廠長,沒有被我拖垮了。我真是太替他們高興了。」
「就是……」他一臉歉意地看著周漁,「您幫了我這麼多,我……我卻沒有任何回報……要是我沒犯錯,您做日化的時候,我……嗨,我不會做的比武廠長更好了。」
他顯然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匯成了一句話:「我做的飯味道不錯,南來北往的人都誇獎,這頓我請您吧。說真的,這也是沾了您的光,這炸蘑菇還是您買下的方子呢。」
他顯然心裡過不去,眼睛一直看著周漁。
周漁沒拒絕他:「那我就不客氣了,但我們就四個人,點的菜就可以,不用再加了。」
莫大海沒想到周漁同意了,他連忙點頭:「好好!」
很快,其他的飯菜就上來了,不過不是莫大海端上來的,而是一位五十來歲的婦女,應該是他媳婦。
周漁他們吃了飯,道了謝,沒有結賬,就這麼走出了飯店。等著車開出去,小王才說:「周總,那個莫廠長在後面看呢。」
周漁就說:「往前走吧。」
等著到了南州,周三春就告辭了。這次抽籤,周三春和媳婦宋雪梅也是雙職工,也在第一批抽籤的人中,成功抽中了。
後來聽說要辦集體婚禮,兩個人一合計,他倆的婚禮在村裡辦的,隆重是隆重,就是不怎麼時髦。這集體婚禮多時髦啊,反正周漁要回來,他倆就也想摻和摻和。
這種事,但凡願意來的,沒拒絕的。
范廣西大手一揮:「只要想補辦的,都來。」
這麼一號召,真是多了不少人報名,這種結婚好幾年,孩子都能當花童的也不少。
因此,第二天的典禮特別熱鬧,整個小區門口張燈結綵,鞭炮和紅毯能綿延出二里地,圍觀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周朵上學,湊不了熱鬧,周漁和林巧慧提前到了,就聽見了各種議論聲:
「哎呦,這宿舍樓可太漂亮了。聽說每一戶裡面都有茅廁和廚房,還給貼了瓷磚呢。」
這是周漁要求的交付條件——防水瓷磚一定要提前做好,省的裝修還得大動干戈。
「你說誰能想到呢。當時華美日化的廠子招工,我家大閨女想去,我沒讓,現在後悔死了。聽說這房子是直接給個人的。」
「也不全是,公司出一半,個人出一半,然後產權給個人。」
「多少錢?」
「說是只算成本,一平米100塊,個人承擔50塊一平,這裡面最大的80平,最小的50平。」
「那不是最多也就自己付四千塊啊,他們雙職工半年工資就夠了。天哪,半年買套房!哎呦,後悔死我了!幸虧去年招工,我就讓老大老二一起去了,幸虧去了。哎呦,要是早去,還能早點分房!」
「那不是去廣東嗎?你捨得?」
「怎麼捨不得,日子好比什麼都好!那地方還發達呢。我算是知道了,老人要想得開,小孩才過得好!」
周漁聽著也樂,徐倩小聲說:「這下,咱們職業學校招生,可要更火熱了。」
他們這兩年的招工就已經競爭激烈了,不止是南州市的,甚至周邊省份都有聽到消息過來的。
如今這房子一蓋,顯然會更熱鬧。
等到了十點十分,儀式正式開始,就隨著鞭炮和音樂聲的響起,戴著大紅花的小貨車慢慢地開進來,後面拉著的不僅僅有搬家的家私,還有一對對紅火火的新人。
這裡面有周漁熟悉的,譬如周三春和宋雪梅這一對,外加他們那個準備嫁給黑貓警長的閨女莫小華。還有蔣學名和胡麗芬這一對,當年被放在梅樹村門市部等著媽媽面試的瑤瑤已經十歲了,此時拉著自己三歲的小妹妹站在他倆旁邊。
當然還有一些眼熟的,一些眼生的,但她知道,這就是她手下的兵。
因為是新式婚禮,所以沒有設置老一套的夫妻對拜,證婚人之類的環節,就讓每對新人說句話。
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人說希望永遠在一起,有人說今天是最幸福的一天,也有人說,要感謝雙方的父母。
但周漁沒想到的是,等到了最後,居然所有的人一起一起高喊:「周總,要越做越大啊,我們要去美國,要去歐洲,要去全世界!」
周漁的回答是:「好!」
88年下半年,日化行業的變動可謂前所未有——來自美國的合資企業PG日化中國公司,在當年的12月,宣布退出中國,從投產到失敗一共只有一年零兩個月。
剩下的資產則被京市日化購買,原本的PG分公司成為了京市日化在廣東的分廠——他們將這個分廠用於出口洗髮水和洗衣液生產。
但同時,同樣的合資公司HL並沒有選擇退出,而是堅守了下來。
克拉克是這麼說的:「我們很看好中國的日化市場,即便如今它猶如夏天的暴雨,陰晴不定,但是我們相信,這終究會是一片繁榮。我們願意和中國的日化市場共同成長。」
當然,他說完不久就意識到,華美日化並不想跟他們一起繁榮——HL總部最近在一直推進與卡爾文品牌的合作,他們試圖通高端時尚品牌卡爾文的影響力,進駐香水市場,吸引更年輕的高消費群體。
但是接觸了許久,雖然談的好好的,卻一直進展不大。他們認為,卡爾文即便是國際著名品牌,但在香水領域也面臨著諸多競爭,不應該對他們如此的「不熱情」。
所以他們進行了調查,發現了真相,來自中國的,他們在多個市場的競爭對手華美日化,早就開始接觸卡爾文了,而且目的跟他們一樣——收購卡爾文香水業務授權。
要知道,這是一項涉及五千萬美元的收購項目,華美日化居然敢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