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向來喜歡夸人,不過她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真誠,不是為了誇而誇,而是實話實說。
沒有人會否認優秀的自己,也就沒有人會否認周漁的話。
事實上,路易斯是真的被感動了。她其實最近已經有些要崩潰了。
因為母親的早逝,父親對她向來寵溺,別的兄弟姐妹都需要按著規劃做事,只有她可以選擇做自己。
甚至父親還曾經說過:「你可以為自己活,而不需要考慮家族。」
也就是說,她身上甚至都沒有富二代要面臨的家族聯姻的壓力。
她原先覺得這是太美好的事情,所以向來自由,但是人是會長大的,她的規劃本就是當個富家翁,工作時報道新聞,沒事的時候城市探險,可她發現,這樣的自己也是被兄弟姐妹不容的。
——他們在想辦法跟《十分鐘》的製片人溝通,取消她的出鏡。
雖然她沒有擔任任何職務,沒有任何威脅,但他們還是想讓這個「受寵」的女兒離著家族資產越遠越好。
翻臉只是一瞬間,消化卻需要很長時間,她花了很長時間接受了她的家庭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友愛,以及她的兄弟姐妹不是親人而是敵人,這才改變了心境,準備搏一搏。
——父親還在,她都已經被排斥,她敢確定,如果父親不在了,他們不一定會放過她,拿著資產卻沒有足夠的本事,那隻會被人吃了。
但沒想到的是,一向寵溺她的父親,居然也開始為難她。她說要做節目,如果是過去,父親會出人出力只為她開心,但現在,她的父親告訴她,你可以做,但無論是團隊還是資金,都必須自己想辦法,不能用自己的錢,拍出六期通過了才能播放。
她在二代圈子是個另類,好朋友都是新聞記者攝像編導,她很容易在業內拉出一個優秀的團隊,但很難找到錢——這聽起來不像是真的。
可也就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自由讓她缺少了很多應該有的社交和人脈,她真的差得太遠了。
好在,還有戴維斯,因為一個小忙,她擁有了一個贊助商,而這位贊助商居然如此大方和理解她。
路易斯嘆氣道:「是,可惜的是,一個無憂無慮崇尚自由的記者也要想辦法找錢了。」
「可是,在《十分鐘》你一個月只能出鏡兩到三次,但是自己做節目的話,你一個月可以做多條新聞。力量越多做的事情越多,對於社會的貢獻來講,你在進步。」
路易斯都沒想到,還可以這麼寬慰自己,她笑了:「哦,周總,你真的是個很好的溝通者,你給了我很大的寬慰。」
「這些贊助,你有什麼要求嗎?」她本來也不是傻白甜,電視節目的運營很是懂的,「譬如你想要冠名權?」
她認為這是目前一個沒有播出的節目能拿出來的最大的誠意,也是她認為周漁如此幫她的原因,周漁不是戴維斯,戴維斯是朋友,周漁是商人,商人都是講究利益的。
哪裡想到,周漁笑著說:「不,我認為一個好的節目資金是最重要的,30萬美元看起來多,但如果有更多錢,你可以做出更好的效果。」
路易斯警惕地看著周漁,並沒有說話,想要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周漁面對這樣一位女士的注目,並沒有任何緊張,「我的意思是,我認為我們的幫助是朋友間的互助,就像是你當時幫助我一樣。冠名權你可以留著招商,這又是一大筆錢,會讓你的節目效果更好。」
的確,最簡單的話說,《真相是什麼》是一定要請新聞當事人的,充裕的資金可以讓這些人放下面子,前來參加,而預算不夠,很多人是不願意拋頭露面的。
這個說法讓路易斯覺得非常妥帖,但是她也感覺到不安,她已經看人帶有警惕了:「可是你總不能白出這麼一大筆錢?」
周漁點頭:「的確是這樣,我們的企業雖然目前牙膏賣的不錯,可是,也需要大量的曝光。綜合我們彼此的要求,我有個方案不知道你是否願意?」
路易斯做出了洗耳恭聽的樣子。
周漁接著講下去:「如果我沒有理解錯,你們會將新聞當事人請來現場,讓他們進行訴說,由現場觀眾進行投票,看更支持誰?但我認為,這裡面主持人應該是公正的,他只能帶著節目走流程,不應該由任何偏向。」
路易斯沒有評價。
周漁接著說:「那我認為,其實在數百名觀眾和當事人之間,我們是否缺評論員觀察員的角色呢?他們需要足夠的睿智,去查找當事人的破綻,然後進行解說質問,更有力地去發掘真相!」
這種節目在後世簡直不要太多了,但這會兒,還沒有進化到這種程度。一般來說,都是主持人在進行問詢,通過主持人的機敏,問出漏洞。
所以,周漁的提議倒是讓路易斯覺得有點意思。
更何況周漁還說:「優秀的可以控場的主持人很難找,但如果有三個特約評論員,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意思是三個普通人的智謀會比一個聰明人厲害。」
「這樣可以通過評論員來彌補主持人的不足,譬如法律,經濟、社會等等專業,就可以減緩對主持人的要求,讓你的節目更有可能爆出看點。」
路易斯是多年從業者,自然知道,場上只有一個人控場,和有幾個人控場效果會有多大不同!畢竟這個節目是他們在與新聞當事人鬥智斗勇的。
路易斯並沒有說贊同或者不贊同,她問的是:「你想要一個位置?」
周漁點頭:「對的,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叫做蔣學,是我們華美日化全球業務部總裁,畢業於中國最頂尖的大學之一,從事過多年對外貿易工作,即將會跟著著名金融學家西蒙進行學習。我認為他可以貢獻一份力量。」
路易斯思考了片刻點點頭:「我需要考慮考慮。」
這就是好消息,今天只是初步談,隨後的合同都要有律師過手後再進行簽約,所以聊完後,大家都散了。
路易斯離開的時候,專門停住跟戴維斯說了幾句話,他們是朋友,自然要聯絡,周漁並沒有打擾,直接跟蔣學先往外走去,在停車場等人。
出了咖啡館後,一直在旁邊聽著的周三春擔心地問:「你說她會答應嗎?」
周漁這個想法,其實是個雙贏,她不想要冠名權的原因很簡單,一方面一個好節目需要大量的資金,路易斯一看就不是能招商引資的性格,沒有了這麼大的好處,很難拿到合適的贊助。
錢不夠節目不好看,她的錢不就是白投了嗎?
另一方面是周漁覺得,冠名權不是可以一直保障有的,節目辦不好冠名沒用,節目越辦越好,那就需要競爭,跟她什麼時候投過資沒關係,是要看誰給的錢多。
但是評論員的位置不一樣,這是個隱性的廣告位,每次介紹的時候都會說,蔣學是華美日化的全球業務部總裁。無意中就能強調華美日化。
更何況,冠名是出最多的錢,而這個位置則是需要人脈的。
周漁就是要告訴所有人,我們華美日化已經進入到媒體圈了,不要輕易動手,我們有反擊的能力。
當然如果這個節目成了,蔣學就會成為知名人士,除了《真相是什麼》這個節目外,周漁又有了一個可以發聲的代言人。
所以周漁勢必要讓這次建議成功。
她看著咖啡館的方向說:「資金充裕,節目形式創新,減少對主持人的要求,這一切都是降低她成功的門檻,更何況她現在迫切地需要成功,我以為如果從投資的角度來講,她會答應的。」
「這個節目創意不錯,她的父親也會促成的。」
周漁在之前特別調查了路易斯的背景,她的父親哈里遜是美國國際廣播電視台最大的股東,而這家電視台是美國收視率排名前五的電視台。
路易斯的母親是她父親的第二任妻子,是一位出色的記者,曾經為電視台立下了汗馬功勞,兩個人可謂是靈魂伴侶。
他們結婚後,在生下路易斯不久,她的母親就出意外去世了。所以哈里遜一直對路易斯給於極大的自由,想要讓這個沒有母親的孩子過得快活。
當然了,這不代表他不會再結婚,路易斯三歲的時候他再婚了,生下了兩兒一女,也就是說,路易斯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她如今有五位競爭者,且沒有同母幫手。
哈里遜為了讓這個女兒立起來,也會暗中給於幫助的,畢竟,從路易斯可以要來NBA球賽轉播時的廣告位置,就可以看出哈里遜是多麼愛這個女兒。
一個節目形式的改變需要多方論證,所以隨後幾天,路易斯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周漁倒是帶著蔣學拜訪了著名金融學家西蒙。
這條線還是於芳菲搭上的——華美日化付了高昂的價格讓她進入了一所大學讀MBA,西蒙就是客座教授。
蔣學本就從事了多年的經濟貿易工作,雖然平台不一樣,但並不影響他對知識的接納和運用,所以西蒙很滿意,於是,剛剛到美國的蔣學就有了三份工作。
從西蒙家裡出來,蔣學是實打實地跟周漁說:「真謝謝你給我這麼高的起點。」
人生總是有各種難以預料的事,他在商務廳幹了半輩子,說真的從未想過離開甚至出國,可偏偏妻子找到了父母,他就跟出來了。
他以為有了父母不能說母慈子孝起碼也是一家團圓,結果事實是沒有親手養大的孩子即便有血緣關係,也沒有感情的,他們只是需要一個人養老罷了。
所以,他們對自己一家的定位是——找不到工作靠著自己的保姆,可以任意控制。
蔣學都後怕,如果沒有跟周漁事先聯繫,他們將會落到什麼地步。那天他們搬出來住在賓館的時候,妻子後悔地跟他說:「我毀了你的一輩子。」
但現在,看看周漁給他鋪的路,他即將成為華美日化的部門領導,這是他知道的,可他同時會跟隨著名教授學習,說不定還會成為美國的一個明星——雖然他並不習慣,但他做了多年的外貿工作,對美國很是了解的,這是天大的好事,是很多人等不來的機會。
蔣學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更何況,人到中年,已經學會了隱忍生活的苦了。
他就說了剛剛那一句,還有另一句:「你放心吧,我不會愧對這些投入的。」
周漁這人一向是雙贏的態度,我幫你不是解決一時的困難,而是給你一條真正能走的路。
更何況,她和蔣學沒少打交道,無論是廣交會,還是後來涉及到省內的各項政策爭取,蔣學都沒少幫忙,周漁信得過他。
這會兒,她聽了以後也沒多想,只是說:「我信你的。」
路易斯那邊空出的時間,周漁還去超市轉了轉,如今投籃大賽已經開始了一個月,因為參賽程序太過簡單,但的確是有獎金,又有邁克爾在前面吊著,參賽的人越來越多。
周漁去的是洛杉磯附近最大的一家美色家,到的時候是下午,這會兒正值夏季,又是暑假,很多孩子圍在那裡排隊投籃!
周漁湊過去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喊:「哦天哪,我就差一個。」
還有人在後面叫:「快點吧,我要讓你們驚訝!」
兩分球十球全中並不是特別難的事情,但是也需要一點本事的,所以特別熱鬧,周漁在原地站了半小時,感覺整個人都要被晒成一條鹹魚了,發現投籃的人居然越來越多了。
——他們是真不怕曬啊,甚至投完了也不離開,就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喝彩或者是喝倒彩幾聲。
這種氛圍,也怪不得美國能出現那麼多籃球巨星,實在是全民愛好。
於芳菲還興奮地跟她說:「目前參與者已經超過了30萬人,熱度非常大,不少報紙都進行了報道。邁克爾也很滿意,還讓安德森打來了電話,說是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配合。」
要知道這可是魅力微笑的商業活動,一般明星如果不是談好了條件,價格,是不會主動應答的。
邁克爾願意這麼做,一方面他是個很講義氣的人,另一方面顯然也是這場活動對於他的人氣維持有著很積極的作用。
不過周漁沒答應,「不著急,這樣可以就說明這個獎勵是足夠的,我們得細水長流。」
於芳菲想了想九月份的活動策劃,立刻點了頭,順便笑了出來——那個活動一定也好。
周漁問她:「你笑什麼?」
於芳菲就說:「我發現了特別有意思的促銷員,叫瑟琳娜,她專門給咱們總部寫了一封自薦信。」
周漁挺感興趣的,「什麼內容?」
「她說她是一個單親媽媽,很早就不上學了,也沒有結婚,因為年輕的時候的不謹慎,有了個孩子。她的生活一直很不順利,恰好我們招聘促銷員,她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來應聘。」
「她說自己是個暴脾氣的傢伙,打扮的也跟那些乖乖女不一樣,她以為機會不大,沒想到我們要她了。」
「這些天她在咱們這裡工作,搶回了屬於我們的堆頭,跟別的促銷員較勁兒做造型促銷,在她以為我們就這點本事的時候,我們搞了投籃活動,將銷量又提了起來。」
「她說她發現自己很喜歡我們的工作,也認為自己很適應這份工作,因為她和華美日化一樣,都不是吃虧的人,她就喜歡聽別的促銷員在旁邊發牢騷:她瘋了嗎?怎麼會做出這個樣子!他們沒完了嗎?天天投籃!」
「她想轉正,但她的學歷不太夠,負責她的主管沒有答應,她聽說了我們去找邁克爾代言的故事,認為她需要跟我們一樣,積極爭取,所以寫了信來。」
「我剛剛就是想到了她說的別的促銷員的話,我尋思,等我們九月份活動出來,那些促銷員肯定會接著嘀咕我們的。」
周漁沒想到還能碰上這麼可愛的促銷員,笑著說:「問問她的主管,如果幹得真不錯,也沒有其他問題就留下吧,很有心。」
凱瑟琳寄出那封信不過是無奈之舉,她的狀況實在是太差了,華美日化——她現在知道這是魅力品牌的總公司了——是一家非常大的跨國企業,她顯然是不夠格的。
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有一天她去拿促銷禮品的時候,主管居然會叫到她,對她說:「凱瑟琳,恭喜你,你的信件讓大老闆看到了,你被正式僱傭了。」
凱瑟琳幾乎沒忍住地哭了起來,正式員工代表著有固定薪水有獎金,有保險,那她就可以租賃更安全的房子,甚至為孩子換一家幼兒園。
「天啊!這真是個好消息,它改變了我和孩子的一生。」
主管笑著說:「哦,同時老闆還讓我帶句話,希望你能夠繼續為華美日化戰鬥。」
凱瑟琳連忙點頭:「我一定會的,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是好惹的。」
而此時此刻,路易斯也做出了改變她一生的決定——她決定採納周漁的意見。
她打了電話給周漁:「周總,我認為你的建議非常棒,我將設置三個特邀評論員的位置,而你們將會擁有其中一個席位。」
這事兒定了,後續就簡單多了,兩邊簽了合同,周漁把錢打了過去,路易斯的團隊也動作快得很,已經定下了第一期的選題。
一期時長45分鐘,他們準備播放三個新聞。
第一期就是最近美國最紅火真假千金新聞,這內容很簡單,就是有兩家的女孩抱錯了,其中一家在當地經營貿易公司,算得上是富人。
中產的真千金在偶然的機會下發現了她並非親生父母所生,找到了當時的醫院,通過查找檔案,懷疑自己被抱錯了,然後就找到了富翁一家。
富翁明明與她長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是卻拒絕相認,並且將她趕出門去,認為自己被剝奪了富裕生活的千金一怒之下將醫院和富豪家都告上了法庭,最終結果是,醫院賠償了她,但是富豪一家堅持不做親子鑒定。而真千金則一直在媒體上呼籲,要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這個奇怪的新聞一報道就引起了大家的關注,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富豪不認自己的女兒,因為富豪不符合人性的選擇,所以至今熱度未散,拿這個放在第一期的《真相是什麼》,顯然足夠吸引眼球。
剩下的兩個新聞甚至還有一個是周漁提供的。
蔣學錄節目之前,周漁還叮囑他:「放開就是,他們會剪輯的。」
蔣學沒說什麼,倒是於芳菲,結合自身經驗,有點擔憂:「蔣總來美國才幾天,這是不是有些難了。他能應付了嗎?」
而在一個辦公室,秘書將一份報告拿了進來,遞給了對面的上司:「魅力微笑、潔凈系列的檢測報告已經出來了。」
對方一聽,就很感興趣地接了過來,問道:「怎麼樣?」
秘書直言道:「我們按著標準一一檢測,其中糞大腸菌群,綠膿桿菌,金黃色葡萄球菌是零。其中細菌總數、黴菌和酵母菌總數都合格。我們還對鋰、鈸、鉻等37種重金屬進行了檢測,全部都符合標準。」
對方皺著眉頭:「全部都合格嗎?」
秘書點頭:「是的。」
「那二惡烷呢?」
二惡烷是致癌物,牙膏生產中並沒有任何添加物含有二惡烷,但是,因為活性劑生產中會使用乙氧基化工藝,它的副產物就是二惡烷。
可以這麼說,二惡烷廣泛存在於牙膏、洗髮水和化妝品中,這是現代工業水平沒有辦法避免的。
這是在近幾年才被注意到的,不過,沒有人將其公布出來,廣而告之,所以雖然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各大權威機構都對其在牙膏、洗髮水和化妝品中的含量進行了密切檢測,目前卻很少有消費者知道,美國也並沒有任何法律規定二惡烷的含量標準是多少。
從毒理學來說,如果單位含量不超過100ppm時,就對人的身體沒有傷害,美國的目前不少洗髮水的數值在14到75ppm左右,而在30ppm以內就是非常不錯了。
所以,對方問二惡烷的數值,就代表著他想用這個業界內眾所周知而顧客完全不懂的化學物質,做點文章。
秘書點頭:「的確是含有,數值在14ppm。」
這個數值讓對方皺起了眉頭,這代表對方在生產過程中,做得非常好。不過這也沒有用,當秘書問:「還要繼續嗎?」
中國的化工水平是落後的,而華美日化在海外是沒有自己的研發實驗室的——他們恐怕一時間根本掌握不到相關數據,也很難快速地發聲解決這個問題。
他們的風頭太盛了,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點了點頭:「為什麼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