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私人餐館

第一卷

第二天一大早,周漁帶了幾個人,和周秋芬周福軍張小翠一起,提前去了化工廠家屬院。

往日里,他們都是十點鐘才到。

今天為了瞧瞧這位神秘人是不是有同夥,他們提前到了一個小時。

這會兒化工廠家屬院門口的門市部正熱鬧,偷偷賣菜的都沒來,門口那兒空蕩蕩,人並不在。

周漁讓張小翠他們按著日常該怎麼擺攤,就怎麼擺攤,讓帶的幾個人去能往這邊來的幾條路上守著,自己則去了家屬院的保衛室。

大爺們瞧著她的樣子就說:「你這是來抓賊啊?」

周漁點頭:「總覺得不太對勁,看看怎麼回事。」

大爺一邊給他們倒熱水一邊說:「我這兩天也盯著呢,我認識她,等會兒她來了我給你指!」

周漁每次來都給帶包煙,大爺就是個普通人,天天拿人家的好處,就給放個木板,總也覺得心裡不踏實,能有幫忙的地方,他別提多上心了。

就這麼一等半個小時,遠遠地就瞧見個步履闌珊的人影,大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看了幾秒,立刻就篤定地說:「就是她!」

周漁往那邊看過去,人已經走到了不遠處,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女性,穿著臃腫的棉襖,腿幾乎是羅圈狀,走路很慢。

瞧見周秋芬他們已經在了,她顯然有點意外,在原地茫然地看了一會兒,這才站在了他們側面,離著他們幾個就三四步的距離,說什麼都能聽見,賣什麼都能看見。

怪不得能察覺到,這也太明目張胆了。

大爺躍躍欲試:「你們都來人了,要不抓起來問問吧。」

周漁連忙給攔住了,這事兒一瞧這老太太就不是主謀,她得找出後面的人,她安撫道:「大爺,我去問問其他什麼情況,您幫我盯著她,萬一有人跟她說話接頭呢,別錯過了!」

大爺頓時精神起來:「好你放心,交給我!」

周漁這才出去,向著剛剛老太太來的方向走過去,那邊是周遠征在看著,瞧見她過來,連忙說:「是那個老太太吧,沒有人,她自己過來的。這咋辦?」

周漁留著後手呢:「那就打草驚蛇,讓她後面的人出來,你盯著她,我去報警。」

周遠征一想就明白了,甭管這老太太說不說,出了事總要聯繫後面的人吧,到時候他們不就可以找到人了。

他給周漁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說:「我去找他們幾個,你放心好了!」

周漁點點頭,扭頭就去了不遠處的派出所,公安倒是很重視周漁說的問題,聽了後立刻有兩位公安跟著出來了,他們到的時候,那位老太太還在那兒盯著呢。

這會兒已經上人了,有問的,有買的,周秋芬他們幾個忙得團團轉。

老太太雙手揣兜,因為看不到,一腳著地,另一腳已經墊起來了,伸著脖子邊看邊算邊嘟囔,「哎呦,今天賣的也挺好,這會兒就七八斤出去了。」

「今天帶的多啊,多個籃子,最少多十斤。那今天就能賺個八十塊!真有錢!」

「那小媳婦怎麼這麼饞,連著買了好幾天了,真不會過日子!」

周漁都納悶了,人家花自己的錢,她怎麼還心疼上了。

公安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對方正看的入神呢,揮了揮手:「一邊去。」

公安只能直接說話了:「老太太?老太太?你幹嘛呢?」

「我幹嘛管你什麼事?」她說著扭過頭來,一下子就愣住了,眼前兩位大檐帽,這誰不知道,公安啊。

她臉色立刻變了,「公安同志,你們有什麼事嗎?」

公安同志就問她在幹什麼,這老太太一看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什麼老實人,眼珠子一轉就一副可憐樣子:「我能幹什麼我這不是沒事隨便逛逛?」

「逛?在人家攤子前天天早來晚走守了三天了,你逛什麼?踩點吧。走,跟我去所里走一趟!」

老太太哪裡想到,居然還要帶走,立刻喊起冤枉來:「我哪裡有,我就是聽說這裡有平菇,我老太太沒見過想吃,又買不起,尋思萬一能撿點呢。反正我又沒事幹。」

「賣個蘑菇還不能看啊,誰家的道理?」

她想撒潑打滾,公安可不慣著:「要不自己去,要不我們請你去!」

老太太瞬間就不吭聲了,可憐巴巴地說:「那就去吧。」

不過這老太太的確是個狠人,無論怎麼問人家都一個回答:「我就是眼饞,不能看啊。」

又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尤其是老太太的身份查出來後,就更不可能了,她是隔了兩道街的居民,五保戶,無兒無女,就一個撿來的小孫子,社會關係簡單到透明。

公安跟周漁只能說:「目前沒有證據,只能放人。」

周漁的目標也不在老太太,她報警一是為了打草驚蛇引出後面的人,二是為了留個案底,謝了人家後,周漁就離開了。

她太顯眼,直接回了蘑菇攤子,遠遠地瞧見老太太往這邊看了看,終究還是沒跟過來,往來路去了,周遠征他們就在那裡等著她呢。

倒是周漁,一到攤子,張小翠連忙結束了手裡的生意,跑到她跟前了,「小漁,剛剛來了個人,說要定蘑菇!」

這菜攤放在這兒,一是為了日後開門市部做準備,二就是當引子的。

利民餐館如今推出草菇也有快一個月了,草菇冬天真的少見,外加薑桂香也是個能人,如今省城都知道,南州的利民餐館有道冬季特色菜,全省只有他家能吃到。

好多人宴請,還會專門派一個人早上來排號。

應該這麼說,這道菜利民餐館幾乎不掙錢,菜價在一眾肉菜里根本比不過,卻是最有面子的。

因著這盤草菇炒牛肉,利民餐館這一個月生意都翻了倍。

雖然說餐館是國營的,掙多了他們也分不著,但別忘了,有獎勵啊,利潤高獎金比例高,每個人都得益,尤其是薑桂香,她就跟周漁說過,等著明天,她這副經理就可以轉正了。

這樣大的效益,怎麼可能不讓人眼饞?

私營小餐館來找她買蘑菇,只是時間問題。

周漁問張小翠:「人呢?怎麼說?」

張小翠就說:「我問他是哪裡的,他說是飯館的。我說你要多少,三斤以上我們可以送貨的,他沒回答我,他說要跟能主事兒的人聊,我就說你一會兒回來,讓他要不給我留個聯繫地址,要不一個小時後過來。」

張小翠看了看錶:「這也快了,馬上一個小時了。」

周漁點點頭:「好,小翠姨,你可真利索,事兒說的明明白白,辦的也清清楚楚。」

張小翠哪裡想到周漁還表揚她呢,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人,嘴巴快,遇事就打退堂鼓,你別嫌棄。」

周漁不嫌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周秋芬抗壓能力強,更適合當銷售,張小翠則抗壓能力弱一些,但她辦事靈活思考全面,特別適合助理辦公室這樣的職位。

周漁心裡有了數,還多觀察了一下,果不其然,這會兒人多,沒有賣不了的壓力,張小翠嘰嘰喳喳,反倒是能根據人換話術,賣的也不錯。

她這邊觀察著,不一時就看見有個穿著藍色土布外套的中年男人過來了,臉大脖子粗,周漁不由想起了那句著名論斷,這肯定是個廚師。

他直奔張小翠問:「你們主事兒的人來了嗎?」

周漁就站了起來:「我就是,我叫周漁,請問怎麼稱呼您?」

對方顯然沒想到,主事人這麼年輕,有點驚訝,不過很快他並沒有說什麼,而是看了看四周問:「咱們能到一邊聊聊嗎?」

周漁點點頭,兩個人往旁邊走了走,離著攤子十幾步遠,到了那兒,周漁也沒先開口,她是賣家,又是被找上門的,不需要這麼急躁。

對方先是自報家門:「我姓徐,雙人徐,我叫徐立生。是這樣的,」他壓低了聲音說,「我有一家小飯館,聽說你們冬天也有平菇,所以想來定一些。」

他聲音太低了,周漁聽著都費事兒,不過好歹是聽清了,她笑著回答:「可以的,我們每天都在這裡售賣,提前一天說定,第二天,三斤以上可以送貨,不足三斤就麻煩您過來取一下。」

徐立生點頭:「這樣挺好。就是……」

他為難地看著周漁,「我……我……我這裡是私人飯館,你們願意賣嗎?」

從他剛才的動作,周漁就猜到了為什麼,這年頭大家還是很小心的,也很淳樸的,一方面自己偷偷經營很謹慎,另一方面也怕連累別人。

周漁直接說:「我可是有證經營,所以我賣菜是正當的。您買回去幹什麼,這不關我的事兒啊,我既不會管,也沒有權力管,您放心好了。」

徐立生聽了這話是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家是祖傳的廚子,從小就愛做飯,但廚師這個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幹上的,這個職業在困難那幾年可以讓全家人吃飽吃好呢。

他家兄弟姐妹,好點的是正式工,能掙個不錯的工資,差點的就如他,學習不行,沒考上技校中專,前面有哥哥姐姐,頂替也輪不上他,最終只能在街道工人當臨時工,當然,結婚對象是和他一樣的。

臨時工工資養不好老婆孩子,今年他咬了牙,辭了職,準備搏一搏。

但周邊開飯館的並不多,他還是膽怯,什麼都偷偷摸摸地來。

如今周漁說的這麼大方,他也鬆口氣,周漁這裡跟別的不一樣,人家這蘑菇緊俏,萬一真不願意賣給他,他也沒辦法。

可他需要這蘑菇——利民餐館打出了名聲,他的小飯館也想靠著蘑菇吸引人,剛開業總要有點別人感興趣的東西是不是?

他連連點頭:「好,那這樣,我也不用你送,你每天先給我留下三斤,我自己來買。就算有人問起來,也是我買的,你們不知道我幹啥,跟你們沒關係!」

這真是個妥帖人。

周漁也不拒絕,「好。對了,」她說,「我這裡有利民餐館大廚給的食譜,一共有五種做法,像是干煸蘑菇之類的都是誰買給誰的,還有一個油炸蘑菇,還沒給過別人,你要嗎?」

徐立生是真沒想到。

說真的,他就是想做這道菜吸引人的,不過他也沒吃過,還準備去利民餐館吃一次,看看能不能仿製個八成像?

哪裡想到周漁居然這麼大方?

他是想要的,可不敢要,連忙擺手:「這可太珍貴了,我不能要。」

要是別的,周漁還真不能隨便給,但這個一是周漁描述口感李大廚按著她的想法弄出來的,二是她給了李大廚豐厚的價錢,這菜譜是買斷的,為的就是推廣的。

所以,她根本沒聽,「不用客氣,你做好了,給我宣傳宣傳,多買買的我的蘑菇,我不就什麼都有了。」

徐立生覺得周漁真是個大好人,他連連點頭:「我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都是得了手藝的,也有兩三個準備開飯館,到時候我都推薦。」

周漁沒想到還有這個意外之喜,笑著點頭:「好。」

徐立生顯然回去要練一練,今天也買了三斤蘑菇,周漁將五個菜的菜譜給了他,他這才離開,並約定好了,前一天定下每天要的量。

等著都賣完了,周遠征那邊還沒來人,周漁就讓周福軍帶著張小翠他們先回去,自己則在門衛那裡等了等,一直到華燈初上,周遠徵才遠遠地跑過來。

他在外面等了一天,一身的寒氣,進了屋子先打了個噴嚏,這才抖抖索索地說話:「來了。」

看門大爺都精神了,「抓住了?」

周遠征點頭:「過來了,他們在那邊盯著呢,你跟我過去看看吧。」

周漁就跟著往外走,看門大爺特別失望,他上班呢,根本沒法跟去,不過遞給了周漁一根木棍:「女孩子,還是小心點。明天什麼結果跟我說啊!」

周漁:「……」

等著出了門,周遠徵才說:「你猜猜是誰?」

周漁心裡其實大致有個猜想,她說:「張金鵬?小王莊?」

周遠征點頭,「就是他們!」

老太太住的地方,離著就兩道街,所以很快就到了,周遠征帶著她往巷子里拐了拐,其他幾個人都在旁邊等著呢,瞧見周漁來了,連忙說:「吵起來了。」

果不其然,裡面傳來了老太太的聲音:「他們發現了,讓公安抓我,要不是我嘴巴嚴,不知道咋樣呢。太嚇人了!我不幹了。」

裡面傳來了張金鵬的聲音,「不幹就不幹了,這一天能賣多少錢?怎麼賣的?」

老太太果然門清:「第一天不知道,第二天是22斤,一塊六一斤。他們送了菜譜,還送了香菜。來的人都說是在樓道里做飯聞見了,孩子們鬧著吃,才過來的,哦對,還有說是聽廣播饞了,知道有賣的來的。」

「第二天是三十斤。價格還是那個價,旁邊其他地方的人也過來了,他們這天送的是蔥,一斤一根蔥,說是可以做蔥爆平菇。」

「後面幾天就多了,有時候42斤,有時候44斤,送的東西也是蔥或者香菜,不過來的人可就多了,有人說是從老遠過來的,有人說給其他人帶的。」

「反正每次都賣的很快,中午幾個小時就賣光了。」

「就這些?沒飯館什麼的來找她?」

老太太說:「沒瞧見。」

張金鵬就嗯了一聲,「那就這樣吧,這是說好的三塊錢,等著有空你就去逛逛,或者打聽打聽,要是知道不一樣的,跟我說還有錢。」

老太太自然應著。

屋子裡很快傳來了腳步聲,顯然要離開,周遠征小聲問周漁:「要不要上去警告他們?」

周漁搖搖頭,根本沒必要壓根不知道他們到底要搞什麼鬼,跳出來就是打嘴仗而已。但打嘴仗又不掙錢,她沒這個興趣。

這會兒跟早上不一樣,那會兒要打草驚蛇,現在則需要悄么聲的。

周漁說:「走吧,回去查查小王莊,我猜他們可能分田到戶了,張金鵬他們應該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和蔬菜公司繼續簽約。」

周遠征特別驚訝,「他們不是不分嗎?所有菜隊都羨慕他們,一年到頭幹不了幾個月,拿著那麼高的補貼,多輕鬆。」

上次出事後,周漁就問了問老村長了解了一下。

菜隊原先比之種田的公社,那可真是好活,有一畝菜地十畝莊稼的說法,也就是說一畝菜地掙的錢頂十畝莊稼的利潤。

但現在不一樣了,蔬菜公司已經開始改革,這次又把菌類聯營公司合併了,這麼來看,其實如果眼光長遠一些的話,菜隊的好日子沒幾天了。

張金鵬他們已經看到了周漁賣蘑菇的利潤,怎麼可能不動心?

周漁解釋了解釋,「他們這是一方面看我們是不是真能打開市場,大家對這麼貴的菜是不是真需要。一方面是看我們怎麼才能賣出去。」

周漁也不得不說,張金鵬一個普通農民,幹什麼事之前知道調研,知道偷師,也是個人才。

只是品德不怎麼樣。

周遠征點點頭不過很快又搖了頭,「是這個理,可是,他們不會冬天種啊,只管夏天的話,他們產量也少,構不成威脅的。」

周漁這才說:「所以得打聽打聽,他憑什麼想這麼干呢。北方現在沒有這個技術,南邊的人也沒有在寒冷的北方養菇的經驗,他不能種出來,怎麼就想著來探聽咱們的利潤和宣傳手段呢?這是本末倒置的。」

周遠征的眼睛陡然睜大了:「咱們村有內鬼?」

周漁點點頭:「找找吧。」

等著回去,周漁就把這事兒跟老村長說了,老村長想了想說:「這事兒交給我吧,我給你查出來。」

第二天,老村長這兒就有了小王莊的消息,菌類聯營公司被併入蔥姜蒜聯營公司後,一直不肯分田到戶的小王莊,終於也動了起來。

張金鵬私下給人開會,說是跟著蔬菜公司沒前途,只能混個溫飽,如果想要過得好,還得自己干,而例子就是周漁。

他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數據,說是周漁一共就徵用了九間屋子,如今一個月就能掙上兩三千塊錢。

他們都是種蘑菇的好手,村裡蘑菇房那麼多,如果自己干,那都能當萬元戶。不少村民都被鼓動起來,如今,大家已經達成協議,一起集資請人來蓋大棚,冬季養蘑菇。

不過,究竟這技術從哪裡來,張金鵬沒跟任何人透露,只說他肯定能拿到。

老村長也認同,肯定是村裡有內鬼,但從村裡這麼多人中找出一個來,那就太難了,周漁給他提供了一條思路。

「這麼有把握能將技術偷到手,那就說明這人肯定能接觸到。查查秋桂嬸一家吧。」

老村長想了想,林巧慧和秋桂嬸兩個人,對菇房都管的特別嚴,幾乎二十四小時看著,村裡其他人可能知道周漁培養料曬了玉米芯,曬了麥秸稈,花生枯,但絕對不知道怎麼配比的,什麼溫度什麼濕度,怎麼噴水怎麼給肥。

林巧慧是不可能的,她娘家無人,天天在村裡種蘑菇,門都不出,只可能是秋桂嬸。

老村長點點頭,就去查了。

這也快得很,第二天就找了周漁過去,給出了答案:「秋桂嬸和周福軍都沒事,他家大小子最近老往外跑,一問才知道,自由戀愛了,女孩是隔壁縣李庄的,我讓人打聽了一下,是張金鵬姐姐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