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回了村,直接去了老村長家。
見了她,老村長就問:「要到了嗎?」
周漁點頭,「拿到了。」
老村長連忙再問:「跟你判斷的一樣嗎?」
上次周漁和老村長說完後,兩個人就各自收集對方消息,老村長自覺自己這事兒幹得不錯,第二天就把聯營的事兒打聽清楚了。
隨後菌類聯營公司的經理,那位井幹事的上司就讓張金鵬帶了話來,說是讓他們有空去蔬菜公司聊聊。
老村長就覺得,這就可以去了。
知道了原因,就不受對方忽悠,肯定拿他們沒辦法。
哪裡想到,周漁卻沒應下,卻讓他去查一查那位經理和蔬菜公司總經理的底細,她自己則要去找聯營的正規政策文件。
這就難了,說真的,農民和城裡人不一樣,雖然說他能找到幾個認識的老夥伴,但有大事兒能動用,這種查人託人不是浪費嗎?
至於周漁說的政策,他還問呢,為什麼非要政策,周漁這才跟他說了自己的想法:「您不是擔心我被當投機倒把的抓了嗎?」
這話是真的,從周漁賣蘑菇開始,他就害怕這事兒。不同的是,開始周漁說種蘑菇他不信能種出來,後來周漁種出來了,還賣了高價,他就做了準備,要是真被抓了,他頂著。
他已經六十歲了,幹了一輩子村長,也沒給村子帶來什麼好處,他頂著讓周漁放手干,說不定能有個好出路。
誰知道,周漁突然提起這個來了。
老村長就問:「這政策跟投機倒把有什麼關係?」
周漁就說:「我依稀記得,省城的蔬菜制度改革,是允許個體戶買賣蔬菜的,如果可以辦下來這個證,咱們以後賣蘑菇就不用東躲西藏了。甚至,農村集體還能開門市部呢。」
周漁畢竟上輩子也沒賣過菜,乾的也不是這行,只對這方面的制度大致有個了解。好像是改革開放後,蔬菜供給並沒有立刻歸還於市場,而是在幾年之後,才慢慢改革,轉為市場經濟。
這中間有過不少過渡性政策。
但這個時間節點,周漁不知道。
她只能先干再說。
說真的,要不是張金鵬他們這次過來,打聽到了開了聯營公司,周漁都想不到這政策已經實施了。
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不過,她不會去感謝張金鵬他們的。
門市部老村長可不敢想,但如果能當個體戶這不就是合法的了?老村長剛剛還覺得沒必要去查人,這會兒可就不這麼想了,他太知道了,政策還要看下面怎麼執行,領導如何很重要。
他連忙點了頭去查。
現在他查到了,自然想知道,周漁預測的是不是一樣,等著瞧見周漁點了頭,他是有點激動又有點遺憾。
這矛盾的樣子,周漁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那位菌類聯營公司的經理八成不怎麼好打交道。果不其然,周漁一問,老村長就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這人叫做吳勇。三十二歲,是個年輕幹部,挺能幹的,不過大家對他評價都一般,說他為了成績急功近利,手段有點黑。」
「小林村的韭菜種不好,他要求大量上藥,完全不顧是否有害,最終讓小林村告了一狀。」
周漁一聽就知道了,她對於小王莊找事兒的判斷還是過於理想化了,周漁在心裡記了一筆,以後要注意。
不過好在她夠謹慎,即便判斷理想化,也不影響後面的行事。
老村長接著說:「這次改制,大家都爭的厲害,本來是不準備用他的,可是菌類實在是不掙錢,沒人願意接,但又不能放棄,他主動要求擔任務,這才交給他了。」
「這草菇什麼樣你也知道,轉化率極差,夏天都不好長,何況其他季節。大家都以為他肯定做不出什麼成績來。沒想到,你種出來了,他可不是要抓著咱們不放。」
「這個人心思不太正,不會輕易放過咱們的。」
不是一般的不太正,他這是兩手準備,那天的事兒周漁也仔細問了,來了就講要合作,老村長一拒絕,張來三就說肚子疼,出去上廁所去了,這就是直接執行第二計畫,偷師。
也就是他們沒想到,看菇房的周福軍會功夫,比人高馬大的張來三更厲害,直接給他扔出去了,沒讓他得逞。
老村長也愁:「他怎麼可能讓咱當個體戶?」
個體戶就代表著賣多賣少跟聯營公司沒關係,業績也不是他的,他們自負盈虧,從利益上說,就不如將這門技術給小王莊來得合算。
更何況,他們是個零蛋,周漁這邊乾的熱火朝天,他們臉面上更難看。
周漁也跟著點頭:「他是不會同意的。」
老村長還想說那怎麼辦呢,就聽見周漁又說:「可我為什麼非要通過他啊。聯營公司上面有蔬菜公司總經理,蔬菜公司上面有商務局,廟那麼多,咱們幹嘛非要拜他?」
老村長都愣那兒了,周漁已經問了:「蔬菜公司總經理咋樣?」
這個老村長倒是不愁:「人很大膽,是個改革派,口碑很好!」
周漁說:「就找她!」
老村長坐在原地,有些恍惚,他一時覺得周漁的膽子怎麼這麼大,一時又覺得這就是那個丫頭啊,那個丫頭為了不甘心,捨得一身剮也將那個負心漢拉下馬,跟她一起被開除了。
這是她能幹出的事兒。
最後,老村長是這樣總結周漁這個人的:讀書的確養人啊,不光長知識也漲膽子性子。
第二天一早,周漁就和老村長坐著嚴華的拖拉機去城裡了。
蔬菜公司跟利民餐館一樣,隸屬於商務局,在商務局裡有一層辦公室辦公。他們約的是早上九點,周漁提前半小時到的,上了樓發現,改制已經貫徹到底了。
六個種類的聯營公司都掛了牌,她往裡看了看,瓜果豆莢公司這會兒正清閑,綠葉根菜蔥姜蒜裡面挺熱鬧的,周漁數了數桌子,每個公司最少有四張桌子,也就是一個經理,三個幹事。
再往裡看,恰好井幹事提溜著暖壺出來打熱水,跟周漁碰了個正著。
他倒是沒認出周漁,而是認出了她身後的周為先,愣了一下,立刻臉上堆起了笑:「周村長來了,我們辦公室在這裡。」說完,扭頭沖著裡面高聲說了一聲:「吳經理,梅樹村的周村長來了。」
吳勇這會兒還煩著呢。
他沒想到梅樹村這麼麻煩,合作不談,張來三隻是想進去看看,又沒有真偷到,居然也抓著不放,鬧得沸沸揚揚,他剛剛還挨了總經理一頓批,那個女人跟他說,讓他好好處理這事兒。
他怎麼處理?剛鬧開他就知道不好,讓人傳了話,請他們來商量,到現在都三天了,也沒回話。
他總不能跑去找他們吧,那姿態擺的也太低了,日後就不好領導了。
哪裡想到,正愁呢,井中凱居然說梅樹村的人來了,他連忙坐正了,等著他們進來。井中凱的聲音先到的:「周村長這就是我們辦公室,進來坐坐吧。」
他往門口看,果不其然,瞧見了個老頭,旁邊跟著個年輕的漂亮小姑娘,手裡還提這個籃子,他尋思這八成是周村長的孫女之類的,怎麼來公司還要帶個孩子?
不過還未腹誹完,就聽見小姑娘脆生生地說:「我們不是來你們的,請問總經理室是往裡走吧。」
井中凱都愣了,不是找他們?他們還認識別人?
不過下意識,他就抬起了手:「對!就在裡面開著門那間。」
然後,這一老一少就那麼水靈靈地從他眼前經過了,自然也就經過了菌類聯營公司的大門,井中凱這才想到,吳勇還在裡面呢,他剛才還大聲叫了人……
果不其然,扭頭看,吳勇臉色難看得很,皺著眉頭說:「去總經理辦公室了?」
周漁這會兒已經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了,她往裡看了看,裡面坐著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留著短髮,是自來卷,看起來倒是很時髦。
周漁直接敲了門,對方抬起了頭,大抵是沒見過周漁和周為先,問了聲:「你是……」
周漁直接就走了進去,周為先其實有點底氣不足,但想著萬一周漁說話太急,他還能緩和緩和,也跟進去了。
周漁開門見山自報家門:「伍總,您好,我是梅樹村的草菇種植戶周漁。我種植的草菇專門供應利民餐館,最近還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說完,她就將準備好的南州晚報樣刊,遞了過去。
那篇千字稿發了大概三分之一版面,周漁給的也很有技巧,將報紙專門折了,只展示她的文章。
伍月華一眼就瞧見了,作為蔬菜公司的總經理,她怎麼可能沒印象,甚至,當初還是她先看見了報紙,還去利民餐館嘗了嘗,再告訴了吳勇,讓他跟梅樹村聯繫,看看能不能將菌類聯營公司搞活起來。
就是沒想到,吳勇會這麼辦事,也沒想到,梅樹村這麼強硬。
如今周漁過來了,她仔細打量著這位種植戶,第一句話就是:「我以為是積年的老把式,沒想到你這麼年輕,你種的草菇我吃過了,非常鮮美,跟夏天的沒區別。」
「小王莊的事兒我也知道了,你們是來解決這事兒的吧,怎麼沒去找吳勇?」
周漁沒想到她說話還比較直,周漁也沒藏著掖著,直接說:「我不是為了小王莊的事兒來的,但我要找的事兒,跟他有利害關係,還是找您比較妥當。」
伍月華的確是認為周漁繞過吳勇是來告狀的,沒想到她這麼說,她倒是起了興趣:「不是小王莊的事兒,你能跟他有什麼利害關係?」
「我們梅樹村想開蔬菜門市。」
伍月華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地打量著來人,周為先就是個地道的農民,周漁則不同,漂亮卻不僅是漂亮,她眼睛裡有種特別的自信。
她沒問,示意周漁說下去。
周漁很坦蕩:「菌類聯營公司的業績很差,小王莊的事兒其實說到底,就是菌類聯營公司通過我們當突破口,實現冬日零的突破。」
「而我們並不願意將自己的飯碗送給別人,恰好如今有政策,所以我們更願意自己開門市部,自己經營。」
伍月華點點頭:「你們消息還挺靈通的。但這個政策還沒真正實行過,沒有先例,要求也比較嚴格,你們村不是菜隊,沒有足夠的種植面積,就算會種蘑菇,產量也不大,你們條件不夠的?」
「如果有這個呢?」
周漁這才將一直拎著的籃子提溜了起來,放在了伍月華的桌子上,在伍月華好奇的目光中,掀開了棉被,露出了裡面灰色的漏斗狀的蘑菇。
伍月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平菇?這時候怎麼有平菇?野生的嗎?不太可能。」
周漁的殺手鐧就在這裡,「這不是野生的,這是我用野生平菇培育的。這種平菇取自南州平菇,是低溫蘑菇,比之草菇更容易培育。另外,小王莊草菇的轉化率只有10%,而平菇的轉化率有100%,也就是說,這東西可以畝產千斤。」
伍月華就是蔬菜公司的一把手,縱然南州菌類少,她也是了解的。
平菇她並非不知道,好幾個省的農科院都在研究野生平菇的雜交繁育,目前也有推廣的,但還沒有普及。
誰能想到,她這邊直接超車了呢。
更何況,即便是知道平菇有研究的,可她也不知道這東西產量這麼高,這代表著他們南州市民冬日的菜籃子要多一樣蔬菜,還也代表著平菇是可以成為產業的。
要知道,他們改制的時候,省里剛發了文件,說有了聯營公司,蔬菜公司能幹什麼,其中一個任務就是同其他省市蔬菜公司進行互通有無。
如今都是自給自足,誰家也不比別人多點東西,可蘑菇他們沒有啊!
畝產千斤,這不就是賺錢利器嗎?
伍月華抬起頭來再看周漁,終於明白了周漁的自信從哪裡來。
不過她也有顧慮,這東西沒銷售過,即便產量高,她也不確定南州乃至南河人,接受不接受。
她問:「什麼時候有產出?」
周漁回答:「這個月就有,一天十幾斤是有的,我們沒有大棚,只在屋子裡種。」
伍月華想了想說:「那要開什麼門市,市場沒有打開,東西產量也不夠!本末倒置!這樣,先當個體戶吧,好好經營,打開市場,擴大種植,等產量上來,我就給你批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