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祈的動作很慢。
寬大的衣袖垂落在石桌邊緣。
絲綢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在這霧氣繚繞的夜裡格外清晰。
唐晚音單手托著腮。
迷離的眸子隨著他的動作緩緩移動。
緋紅的臉頰透著惹人憐愛的嬌憨。
她還沉浸在果酒的甘甜餘韻中。
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
水池裡的溫泉水咕嚕嚕地翻滾。
白色的水霧不斷升騰。
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容祈的手指從袖口抽出。
骨節分明的大手握著幾樣東西。
他沒有開口說話。
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手腕緩緩翻轉。
「啪。」
一聲沉悶的脆響在水面上炸開。
容祈將第一件物品拍在石桌上。
力道不大。
卻帶著上位者掌控全局的強悍壓迫感。
桌面的輕微震動傳到唐晚音的手肘。
她遲鈍地眨了眨眼。
濃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撲騰了兩下。
視線順著容祈的手指往下落。
聚焦在平整的石桌表面。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
玉質溫潤。
表面雕刻著繁複的蟠龍花紋。
在琉璃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那是六年前那個荒唐的夜晚。
她慌亂中從男人身上扯下的貼身信物。
唐晚音的視線凝滯了。
遲鈍的大腦還未開始運轉。
容祈的手腕再次落下。
「啪。」
第二聲脆響敲擊在石桌上。
一截斷裂的衣袖落在玉佩旁邊。
柔軟的雲錦布料邊緣帶著撕扯的毛邊。
布料上殘留著乾涸的泥點。
一股淡淡的葯香從上面散發出來。
那是元宵燈會的擁擠長街上。
被他強行扯下的致命鐵證。
唐晚音的呼吸放慢了。
眼底的水光出現了一絲波動。
「啪。」
最後一聲悶響落下。
一張揉皺的宣紙鋪平在桌面上。
白色的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炭筆畫。
旁邊配著幾行稚嫩的字跡。
詳細記錄著她愛吃城東烤鴨的習慣。
記錄著她睡覺踢被子的私密動作。
那是她親生兒子的背叛傑作。
三樣東西。
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堅硬的石桌上。
像三道催命的符咒。
徹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唐晚音的視線在這三樣東西上緩慢移動。
原本迷離的水光漸漸褪去。
一絲慌亂從眼底深處攀爬上來。
她張了張嘴。
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容祈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
他高大的身軀向前傾斜。
修長的雙手越過滿桌的杯盤。
牢牢撐在唐晚音面前的桌沿上。
巨大的陰影傾軋下來。
遮擋了頭頂昏黃的燈光。
冷冽的沉水香氣鋪天蓋地。
無情地驅散了周圍的果酒甜香。
強勢地霸佔了她的每一次呼吸。
唐晚音被迫向後仰起脖頸。
後背抵上冰冷的太師椅靠背。
前方是容祈寬闊的胸膛。
她被完完全全地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
退無可退。
避無可避。
容祈低下頭。
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
溫熱的呼吸噴洒在她的肌膚上。
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慄。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里。
翻湧著極具侵略性的暗流。
褪去了平日里的從容偽裝。
露出捕食者收網時的冷酷鋒芒。
「唐大夫。」
容祈緩緩開口。
低啞的嗓音里透著徹骨的危險。
他騰出一隻手。
粗糲的指腹點在第一樣物品上。
「這枚玉佩,是本王的。」
指尖在溫潤的玉石上敲擊。
發出清脆的聲響。
擊碎了唐晚音最後一絲僥倖。
他的手指平移。
落在中間那截雲錦布料上。
「這截衣袖,是你的。」
他捻起布料的一角。
目光掃過她身上同樣材質的黑色夜行衣。
眼神裡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最後。
修長的手指壓在那張宣紙上。
指骨微微用力。
紙張發出細碎的褶皺聲。
在這逼仄的空間里格外刺耳。
「連你的好兒子。」
容祈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都把你的底交得乾乾淨淨。」
「事無巨細。」
「毫無保留。」
唐晚音呼吸發緊。
喉嚨乾澀得發疼。
想要轉開視線。
下巴卻被容祈強硬地捏住。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嬌嫩的下頜線。
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強迫她迎上他銳利的目光。
「你口中那個悍匪。」
容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聲音越來越低。
卻如同驚雷在耳邊轟鳴。
「那個滿臉橫肉……」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欣賞著她逐漸蒼白的臉色。
「青面獠牙的男人。」
容祈的臉龐再次逼近。
高挺的鼻樑幾乎擦過她的臉頰。
「難道,是本王不成?」
字字句句。
帶著千鈞的重量。
猶如一把沉重的鐵鎚。
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唐晚音的偽裝。
體內的酒精彷彿被兜頭澆下的冰水凍結。
濃烈的醉意消退了一大半。
原本酡紅的臉頰失去了血色。
變得慘白如紙。
掌心滲出冰冷的汗水。
纖細的手指在衣袖下死死攥成拳頭。
指甲陷入柔軟的皮肉里。
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
鐵證如山。
所有的謊言在這一刻變得蒼白可笑。
編造的借口成了跳樑小丑的把戲。
那塊玉佩。
那截衣袖。
還有小寶親手畫的喜好清單。
像三把鋒利的鋼刀。
將她釘死在逃避的十字架上。
剝去了她所有用來偽裝的外殼。
讓她赤裸裸地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
唐晚音看著容祈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嘲弄與佔有慾。
所有的退路都被徹底封死。
解釋已經變得多餘。
狡辯只會顯得更加可笑。
她知道。
自己再也裝不下去了。
六年的躲藏。
無數次的試探與拉扯。
終究在今夜迎來了最終的審判。
既然裝傻充愣沒有用。
既然他非要撕破這層窗戶紙。
既然退無可退。
那她又何必再委曲求全。
殘留的酒精在血液里瘋狂叫囂。
刺激著她緊繃的神經。
驅散了心底最後一絲畏懼。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莽撞湧上心頭。
她唐晚音這輩子還沒這麼憋屈過。
她猛地抽出被壓住的雙手。
重重地拍在平整的石桌上。
「啪!」
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悶響。
桌上的瓷杯劇烈晃動。
茶水濺落在漢白玉的地面上。
她借著手腕的反作用力。
霍然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