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青磚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粗糙的磚面磨破了唐晚音的指腹。
一絲尖銳的刺痛傳來。
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半點痛呼。
雙臂猛地發力。
「喀啦。」
那塊鬆動的青磚終於被徹底推開。
大團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
嗆人的土腥味直衝鼻腔。
唐晚音緊緊閉上眼睛。
屏住呼吸,任由泥灰落在黑色的夜行衣上。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沉重的青磚搬開。
放在旁邊的雜草叢裡。
一個半圓形的漆黑牆洞顯露出來。
洞口邊緣長滿濕滑的青苔。
大小剛好能勉強容納一個纖瘦的成年人。
自由的出口就在眼前。
唐晚音的心臟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動。
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
她壓低身子。
雙手撐在潮濕的泥土上。
她將頭頂的木簪拔下。
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
這樣可以減少頭部的體積。
她深吸一口氣,讓胸腔癟下去。
腦袋率先探入那個狹窄的牆洞。
陰冷的穿堂風吹拂著面頰。
夾雜著陳年腐朽的氣味。
肩膀卡在粗糙的磚石邊緣。
唐晚音用力扭動著柔軟的腰肢。
像一條笨拙的毛毛蟲。
一點一點地往外蠕動。
堅硬的石塊硌著她的鎖骨。
衣服的布料被粗糙的牆面刮蹭。
發出細碎的撕裂聲。
她顧不上這些微小的疼痛。
滿腦子只有逃出生天的狂喜。
腦袋終於完全鑽出了牆洞。
脖頸感受到了毫無遮擋的夜風。
唐晚音雙手扒住外側的牆根。
用力將上半身拖拽出來。
大量的泥土沾在她的臉頰上。
她現在一定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但那又怎樣?
她馬上就要自由了。
唐晚音迫不及待地抬起頭。
準備深呼吸一口城外自由的空氣。
準備迎接屬於她的廣闊天地。
然而。
清冷的桃花眼剛剛睜開。
預想中荒涼的雜草叢並沒有出現。
幽暗的夜色也被一片柔和的光芒驅散。
唐晚音的呼吸猛地停滯。
空氣里並沒有荒郊野外的土腥味。
反而飄蕩著一股熟悉的冷香。
那是昂貴的沉水香混雜著清冽茶香的味道。
她的視線正前方。
一盞明亮的琉璃宮燈掛在木架上。
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光暈的中心,停著一雙黑色的錦緞皂靴。
靴面上用金線綉著繁複的祥雲暗紋。
唐晚音的身體徹底僵住。
順著那雙皂靴緩緩向上看去。
玄色的寬大錦袍隨意地垂落。
布料上流轉著華貴的光澤。
一牆之隔的外面。
根本不是什麼荒無人煙的野外。
而是一片平整寬闊的青石板空地。
空地的中央,擺著一把寬大的黃花梨太師椅。
容祈就坐在這把太師椅上。
他依然穿著那身暗金雲紋的常服。
高大的身軀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修長的雙腿隨意地交疊。
姿態閑適得彷彿在自家後花園裡賞月。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端著一個白瓷茶盞。
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
模糊了他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
卻掩蓋不住那雙深邃黑眸里的戲謔。
唐晚音的下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清透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大腦里發出一聲轟鳴。
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那朵微醺的水仙花!
它說「絕對沒人看守」。
原來意思不是這裡安全。
而是連暗衛都不需要安排。
因為攝政王本人親自在這裡守株待兔!
那該死的植物。
唐晚音在心底將水仙花罵了祖宗十八代。
這哪裡是天然眼線。
這分明是催命的閻羅帖!
容祈慢條斯理地垂下眼帘。
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個灰頭土臉的女人。
她的半個身子還卡在牆洞里。
散亂的長髮沾滿枯草和蛛網。
臉上黑一塊白一塊。
像極了一隻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流浪貓。
他輕輕吹開茶湯表面的浮沫。
薄唇微啟。
悠然地抿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香茗。
喉結上下滑動。
動作優雅到了極點。
「唐大夫。」
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夜空下響起。
語調平緩,沒有絲毫怒意。
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沉甸甸地壓在唐晚音的背脊上。
容祈放下茶杯。
漆黑的眸子直直撞進她的眼睛。
眼底漾起一抹幽深的嘲弄。
「大半夜不睡覺。」
他骨節修長的手指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指尖輕輕敲擊著木紋。
「原來是有幫本王修繕外牆的雅興?」
「這泥瓦匠的活計,唐大夫做得可還順手?」
唐晚音的頭皮一陣發麻。
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夜行衣。
她尷尬地扯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角。
試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卻比哭還要難看。
「王爺……說笑了。」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
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粗砂。
「民女只是……」
「只是在屋內發現了一隻碩大的老鼠。」
「一路追趕,才不小心鑽進了這裡。」
這個借口爛得令人髮指。
容祈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滑稽的小丑。
唐晚音知道自己騙不過他。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只要退回院子里。
她還能憑藉迷藥拚死一搏。
她雙手死死撐住粗糙的牆面。
腰部猛地發力。
試圖將探出牆外的上半身縮回狗洞里。
動作急切而慌亂。
「嘶——」
唐晚音倒抽一口涼氣。
她驚恐地發現。
自己退不回去了。
剛才為了鑽出來,她把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現在試圖後退。
夜行衣的布料卻勾住了牆洞內側一塊尖銳的石頭。
她越是用力,卡得越緊。
進退兩難。
她的肩膀死死卡在狹窄的磚石之間。
雙腿在牆那頭的廚房後院里胡亂亂蹬。
只踢起一陣無用的灰塵。
唐晚音像一隻被卡住龜殼的烏龜。
狼狽地趴在容祈的腳下。
進不去,也出不來。
只能絕望地揚起沾滿泥土的小臉。
瞪著太師椅上那個從容不迫的男人。
容祈看著她徒勞的掙扎。
眼底的笑意終於蔓延開來。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寬闊的胸腔微微震動。
這女人的自作聰明。
總是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愉悅。
看著她這副吃癟的模樣。
比看任何一出折子戲都要有趣。
容祈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玄色的錦袍垂落。
他走到唐晚音的面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唐大夫抓老鼠的姿勢。」
他語氣慵懶,帶著濃濃的揶揄。
「真是別具一格。」
「需要本王幫忙嗎?」
唐晚音咬著牙。
清冷的眼底燃起一團屈辱的火焰。
「不勞王爺費心!」
她嘴硬地反駁。
雙手再次用力撐地,企圖把自己拔出來。
衣帛撕裂的細碎聲音響起。
她的肩膀被粗糙的磚面磨得生疼。
依然紋絲不動。
這堵該死的牆。
偏偏在這個時候跟她作對。
容祈搖了搖頭。
似乎對她的固執感到無奈。
他沒有再出言嘲諷。
只是微微抬起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
在半空中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響指聲落下。
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太師椅後方閃出。
那是兩名身材魁梧的王府暗衛。
他們臉上戴著冰冷的黑色面罩。
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暗衛大步走到牆根下。
一左一右站在唐晚音的身側。
他們沒有說話。
甚至沒有多看唐晚音一眼。
彷彿只是在執行一個搬運貨物的指令。
「你們幹什麼!」
唐晚音驚恐地大喊。
雙手徒勞地揮舞著。
試圖驅趕這兩個可怕的門神。
兩名暗衛動作整齊劃一。
他們伸出戴著皮手套的粗壯手臂。
精準地抓住了唐晚音的兩邊肩膀。
鐵鉗般的力道傳來。
唐晚音感覺自己的肩骨都要被捏碎了。
她痛呼出聲。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
暗衛們同時發力。
雙臂向上猛地一提。
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拉力傳來。
「啵!」
一聲極其滑稽的悶響在夜空中炸開。
就像拔出一個深深扎在泥土裡的大蘿蔔。
唐晚音卡在洞口的身子被生生拔了出來。
失去重心的唐晚音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重重地摔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蜷縮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暗衛完成任務。
立刻鬆開手。
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中。
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唐晚音疼得眼冒金星。
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雙手撐著冰冷的石板。
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太屈辱了。
她唐晚音這輩子都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
被當成蘿蔔一樣拔出來。
這絕對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黑歷史。
她跪坐在地上。
憤恨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土。
黑色的夜行衣上沾滿了白色的牆灰和黃色的泥土。
原本清麗脫俗的面容,此刻滑稽得像個唱戲的丑角。
她低著頭。
緊緊咬著嘴唇。
等待著容祈的雷霆之怒。
她違背契約。
企圖潛逃。
按照這個男人的行事作風。
絕對會扒了她一層皮。
頭頂上方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容祈修長的雙腿停在她面前。
黑色的皂靴一塵不染。
與她滿身的狼狽形成鮮明的對比。
唐晚音屏住呼吸。
做好了承受狂風暴雨的準備。
哪怕他讓人打斷她的腿。
她也絕不求饒。
然而。
預想中的怒火併沒有降臨。
容祈並沒有發火。
也沒有下令將她關進地牢。
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寬大的長袖在夜風中輕輕一揮。
發出一聲柔和的聲響。
「既然唐大夫這麼有活力。」
容祈的語氣出乎意料的慵懶。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大半夜的還有力氣鑽牆洞。」
他轉過身。
背對著滿身泥土的唐晚音。
邁開長腿向別苑的深處走去。
「不如。」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陪本王去池畔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