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的馬車終於停下。
車輪碾過粗糙的碎石。
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唐晚音緊繃的後背撞上車廂壁。
一絲酸痛順著脊椎蔓延。
緊接著。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清冷的夜風倒灌進逼仄的車廂。
風中夾雜著濃郁的硫磺氣味。
那是深山溫泉特有的味道。
衝散了原本繚繞的沉水香。
「下車。」
容祈低沉的嗓音在馬車外響起。
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唐晚音揉了揉發麻的小腿。
雙手撐著柔軟的絨墊。
彎著腰鑽出車廂。
抬眼的剎那。
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龐大別苑。
青磚綠瓦在夜色中連綿起伏。
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別苑四周被茂密的樹林環繞。
樹影婆娑間。
隱約可見森寒的刀光。
十步一崗,五步一哨。
全副武裝的王府暗衛猶如鐵桶。
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火把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
火光照亮了守衛們冷硬的面罩。
唐晚音咬緊後槽牙。
清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絕望。
這哪裡是休養的別苑。
這分明是一座插翅難飛的鐵牢。
容祈負手走在前面。
寬闊的背影透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跟在唐晚音身側。
名為護送,實為押解。
穿過九曲迴廊。
他們一路來到了別苑最深處的主院。
主院的陳設奢華無度。
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
牆上掛著名貴的字畫。
唐晚音無心欣賞這些死物。
清冷的目光飛速掃過四周的門窗。
大腦飛速運轉。
尋找著可能的生機。
「王爺,前廳有密報送達。」
暗衛首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低頭恭敬地稟報。
容祈停下腳步。
深邃的目光落在唐晚音蒼白的臉上。
「乖乖待在這裡。」
他壓低聲音。
語氣里透著冰冷的警告。
「別動什麼歪心思。」
他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
「否則,後果自負。」
唐晚音低下頭。
纖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
裝出一副順從的柔弱模樣。
輕輕點了點頭。
容祈收回手。
轉身帶著暗衛首領走向前廳。
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消失在空曠的院落里。
確認那危險的男人走遠後。
唐晚音立刻直起身子。
臉上的柔順蕩然無存。
桃花眼裡爆發出狡黠的精光。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她的作風。
這別苑守衛再森嚴。
也絕對不可能毫無破綻。
她放輕腳步。
推開主院的後窗。
後院連著一口巨大的天然溫泉。
白色的霧氣在水面上翻滾。
氤氳的熱氣撲面而來。
周圍的溫度比外面高出許多。
唐晚音雙手一撐。
靈巧地翻出木窗。
雙腳落在溫熱的鵝卵石上。
她貼著牆根,躲在陰影里。
目光在繚繞的霧氣中飛速搜尋。
溫泉池畔的假山旁。
長著一叢開得正盛的水仙花。
翠綠的葉片上沾滿晶瑩的水珠。
潔白的花瓣在熱氣中微微舒展。
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唐晚音眼睛一亮。
植物的根系遍布整個別苑。
它們就是最好的天然眼線。
她貓著腰。
快步走到水仙花前。
白皙的指尖探出。
輕輕捏住一片溫熱的綠葉。
微弱的意識連接順著指腹傳遞。
唐晚音屏住呼吸。
準備詢問暗衛的巡邏盲區。
然而。
預想中清脆的植物聲音並沒有出現。
腦海里傳來一陣奇怪的嘟囔聲。
像是一個喝醉了的酒鬼。
在含糊不清地耍酒瘋。
「嗝……」
一個響亮的飽嗝在唐晚音腦海里炸開。
水仙花的花盤跟著晃了晃。
幾滴水珠順著花瓣滑落。
砸在濕潤的泥土裡。
唐晚音愣住了。
嘴角微微抽搐。
這株水仙花常年被溫泉的熱氣熏蒸。
地熱中夾雜著特殊的礦物質。
竟然讓它處於一種奇妙的「微醺」狀態。
「好熱啊……」
水仙花大著舌頭,聲音迷糊。
「這水煮得本花頭暈眼花。」
「葉子都要飄起來了……」
唐晚音滿頭黑線。
這都是些什麼不靠譜的情報員。
她指尖微微用力。
掐了一下翠綠的葉片。
「醒醒。」
她在腦海中傳遞焦急的意念。
「告訴我。」
「這別苑哪裡沒有守衛?」
水仙花被打斷了嘟囔。
不滿地扭動了一下柔軟的花枝。
「誰呀?」
它含糊地問道。
「敢掐本花嬌嫩的臉蛋?」
「我是來救你的。」
唐晚音耐著性子哄騙。
「告訴我逃跑的路線。」
「我帶你離開這個熱鍋。」
聽到離開兩個字。
微醺的水仙花似乎來了精神。
花盤努力地向上挺了挺。
試圖展現自己的價值。
「真的嗎?仙女姐姐?」
它大著舌頭。
自信滿滿地播報。
「嗝……仙女姐姐別怕!」
唐晚音豎起耳朵。
精神高度集中。
生怕漏掉一個關鍵的字眼。
「後院廚房的狗洞旁邊。」
水仙花的聲音透著醉漢的篤定。
「有一塊鬆動的青磚。」
「推開它,就能鑽出去。」
它頓了頓。
又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那邊絕對沒人看守!」
「我昨晚還看見一隻野貓從那裡鑽進來了呢!」
「嗝……絕對安全!」
唐晚音聽到「絕對沒人」四個字。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
清冷的桃花眼裡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天無絕人之路!
那個腹黑的男人以為用鐵桶陣就能困住她。
卻算漏了她這項特殊的本事。
這隱蔽的狗洞。
簡直是老天爺為她量身定製的生門。
她鬆開水仙花的葉片。
壓抑著內心的激動。
「多謝。」
她在心底默默道謝。
唐晚音順著原路返回。
像一隻輕盈的夜貓。
無聲無息地翻回主院的卧房。
反手關好雕花木窗。
房間里依然靜悄悄的。
容祈還沒有回來。
前廳的事務似乎十分棘手。
這給了她絕佳的準備時間。
她必須趕在容祈發覺之前做好準備。
唐晚音走到梳妝台前。
拉開沉重的黃花梨木抽屜。
裡面擺放著幾樣貴重的金銀首飾。
那是她被強行帶來時。
頭上和身上僅存的物件。
兩支赤金步搖,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
唐晚音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抓起。
粗暴地扯下一塊乾淨的錦帕。
將那些首飾緊緊包裹起來。
打上一個死結。
她將包裹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這是她逃出去後的盤纏。
沒有錢。
在這世道寸步難行。
隨後。
她快速脫下身上繁瑣的淺色長裙。
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套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冰涼的絲質布料貼在皮膚上。
帶來一絲冷靜的觸感。
唐晚音利落地繫緊腰帶。
勾勒出纖細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將寬大的袖口用綁腿緊緊纏繞。
一頭烏黑的長髮被高高束起。
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在腦後。
原本嬌滴滴的柔弱女大夫。
轉眼變成了一個幹練的女飛賊。
她站在銅鏡前。
檢查著身上沒有任何累贅的飾物。
唐晚音坐在床榻邊緣。
呼吸放得很輕。
一雙清亮的眸子死死盯著窗外的天色。
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太陽逐漸西沉。
橘紅色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隨著時間流逝。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濃重的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布。
無情地籠罩了整座深山別苑。
夜風穿堂而過。
吹得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別苑裡的風燈依次亮起。
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晃。
到了。
就是現在。
唐晚音站起身。
隔著衣料摸了摸懷裡那個堅硬的小包袱。
推開卧房的後門。
嬌小的身軀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
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她避開正面的長廊。
專挑沒有光亮的死角行走。
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磚牆壁。
腳下的軟底黑靴落在泥土上。
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巡邏的暗衛舉著火把經過。
唐晚音屏住呼吸。
將身子縮在巨大的假山縫隙里。
火光在她的臉上掠過。
照亮了她緊繃的下頜線。
直到腳步聲徹底走遠。
她才敢重新邁開步子。
一路有驚無險。
順著牆根摸索前行。
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煙火氣。
混雜著柴火燃燒的灰燼味。
唐晚音心中一喜。
這是後院廚房特有的味道。
那株微醺的水仙花沒有騙她。
她加快了腳步。
繞過堆滿乾柴的柴房。
來到廚房後方的一堵高牆下。
這裡的雜草長得半人高。
完全遮蔽了牆根的景象。
確實是一個絕佳的盲區。
唐晚音蹲下身子。
借著頭頂微弱的月光。
雙手在茂密的雜草叢中摸索。
潮濕的泥土沾在她的指尖。
摸到了。
一個半圓形的缺口。
邊緣長滿滑膩的青苔。
正是一個廢棄多年的狗洞。
大小剛好容納一個纖瘦的成年人鑽過。
唐晚音趴在地上。
雙手順著狗洞的邊緣往旁邊摸去。
冰冷的青磚觸感傳來。
她一塊一塊地排查。
突然。
右手的指尖觸碰到一塊邊緣殘破的青磚。
那塊磚明顯比周圍的磚塊突出半寸。
周圍的灰泥早就風化脫落。
唐晚音心中狂喜。
就是這塊鬆動的青磚!
只要推開它。
狗洞的寬度就能擴大一倍。
她就能輕而易舉地鑽出去。
徹底逃離這座可怕的牢籠。
她深吸一口氣。
將雙手按在那塊冰涼的青磚上。
掌心貼合著粗糙的磚面。
所有的力氣都匯聚在雙臂。
唐晚音咬緊牙關。
手臂猛地發力。
用力向前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