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長街的寧靜。
沉重的鐵蹄敲擊著青石板。
濺起一路飛揚的塵土。
擁擠的人群被粗暴地向兩邊驅趕。
一匹高大的黑馬在百草閣門前猛地停下。
駿馬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馬蹄在原地不安地踢踏著。
一個穿著黑色軟甲的男人翻身下馬。
沉重的軍靴踩在地面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唐晚音放下手裡的茶杯。
清冷的目光越過擁擠的門檻。
落在那個急匆匆闖入的男人身上。
來人正是攝政王府的侍衛統領。
那個總是跟在容祈身邊寸步不離的心腹。
統領大步跨入百草閣的大堂。
冷硬的甲片互相摩擦。
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他昔日里總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
冷峻的面容上布滿了疲憊。
眼底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他沒有理會周圍百姓詫異的目光。
徑直走到唐晚音的櫃檯前。
粗糙的大手探入懷中。
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
「啪」的一聲砸在木質的櫃面上。
「唐大夫。」
統領的聲音沙啞乾澀。
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灼。
「百草閣里所有的極品護心草。」
「我全要了。」
「不論價錢。」
唐晚音眼眸微動。
視線掃過那個鼓鼓囊囊的錦袋。
裡面露出金燦燦的元寶邊緣。
她沒有急著收錢。
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阿福。」
她偏過頭吩咐。
「去庫房把那兩匣子護心草取來。」
阿福應了一聲。
一溜煙跑向後院。
統領雙手死死地抓著櫃檯邊緣。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
「王爺病了。」
統領垂下頭。
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悲涼。
「突發急症。」
唐晚音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
掩蓋了瞳孔里一閃而過的情緒。
統領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痛苦地閉上眼睛。
「日夜咳血不止。」
「宮裡的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
「全都束手無策。」
「院判大人直言……」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王爺恐怕……熬不過這個月了。」
大堂里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喧鬧的病患們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誰都知道攝政王是大齊的擎天柱。
他若倒下。
這天就要塌了。
唐晚音靜靜地聽完。
白皙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波瀾。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她在心裡冷笑出聲。
那個腹黑的男人又在玩什麼把戲?
前幾天夜裡還生龍活虎。
那強健的脈象能打死一頭牛。
怎麼可能突然病危?
這絕對是那個活閻王精心策劃的苦肉計。
想騙她主動踏入攝政王府。
好把她這隻逃跑的獵物重新關進籠子里。
做夢。
阿福抱著兩個精緻的木匣跑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
唐晚音打開匣子。
翠綠的護心草散發著濃郁的葯香。
她動作熟練地拿出葯秤。
將草藥分裝進牛皮紙袋裡。
「草藥都在這裡。」
唐晚音將紙袋推到統領面前。
語氣平淡如水。
「誠惠,五十兩黃金。」
她未曾多問半句關於容祈的病情。
未曾表露出絲毫的關切。
統領錯愕地抬起頭。
看著她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與不解。
他以為這個女人至少會問一句。
她只是在埋頭算賬。
他默默地收起葯袋。
留下那袋沉甸甸的黃金。
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百草閣。
黑色的背影顯得無比蕭瑟。
唐晚音面無表情地收起黃金。
低頭繼續撥弄著手裡的算盤。
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在大堂里回蕩。
只是那撥弄算珠的手指。
比平日里多了幾分雜亂無章。
夜幕降臨。
喧鬧的長街終於恢複了寧靜。
如水的月光傾瀉在百草閣的後院里。
給滿院的草藥鍍上一層銀白的光暈。
秋風拂過牆角。
帶來一陣微涼的寒意。
唐晚音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
獨自站在院子里的竹匾前。
白天新收的藥材需要分類晾曬。
她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黃銅葯秤。
細細地稱量著各種藥材的分量。
院子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唐晚音機械地重複著手裡的動作。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統領的話。
「日夜咳血不止。」
「熬不過這個月。」
她煩躁地甩了甩頭。
試圖將那個討厭的身影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騙子。
全都是騙人的。
這男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她絕對不能上當。
唐晚音端起一筐處理好的甘草。
邁步走向院子最角落的木架。
那裡擺放著幾盆名貴的花草。
其中一盆墨蘭開得正盛。
那是容祈前些日子死皮賴臉留在這裡的。
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透著一股幽冷的氣息。
唐晚音放下藤筐。
目光落在那盆墨蘭上。
花盆邊緣沾著一點泥土。
幾片細長的葉子垂落下來。
擋住了後方的葯屜。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
想要將那幾片礙事的葉子撥開。
指尖剛剛觸碰到墨蘭柔軟的葉片。
一股微弱的意識流順著指尖鑽入腦海。
寧靜的夜色被腦海中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
「嗚嗚嗚……」
一陣凄慘的哭腔在唐晚音的腦海里炸響。
震得她頭皮發麻。
墨蘭的葉片在微風中劇烈地顫抖著。
宛如一個正在抽泣的孩童。
「晚音!」
墨蘭大聲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聲音里充滿了驚恐與焦急。
「你快去看看那個帥大叔吧!」
唐晚音的動作猛地僵住。
伸在半空的手指停留在綠色的葉片上。
瞳孔在月光下驟然收縮。
植物是不會撒謊的。
它們沒有人類的複雜心思。
只能如實地反饋它們看到和聽到的一切。
唐晚音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
聽著腦海里那盆墨蘭的哭訴。
「我昨天親眼看到他吐了一地的血!」
墨蘭的聲音越來越大。
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
「好大一灘血啊!」
「把地毯全都染紅了!」
「空氣里全都是可怕的血腥味!」
唐晚音感覺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悶痛感迅速蔓延開來。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
指甲嵌進柔軟的掌心裡。
「他的臉白得像紙一樣!」
墨蘭繼續抽噎著描述那個可怕的畫面。
「一絲血色都沒有。」
「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直挺挺地倒在床榻上。」
「周圍圍滿了拿著針的老頭。」
「他們都在搖頭嘆氣。」
黑色的花瓣在夜風中搖曳。
傳達著最真實的絕望。
「嗚嗚嗚……」
「他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這句質問重重地砸在唐晚音的心頭。
腦海中浮現出容祈那張冷峻的臉龐。
那個總是霸道地把她圈在懷裡的男人。
那個在火光中猶如天神般降臨的男人。
真的要死了?
唐晚音獃獃地站在木架前。
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夜風吹起她單薄的衣衫。
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清醒。
在植物這毫不作偽的陳述面前。
轟然崩塌。
倘若太醫束手無策。
倘若連墨蘭都看到了那觸目驚心的一幕。
那便不是苦肉計。
他是真的命懸一線。
「吧嗒。」
一聲脆響打破了安靜的院落。
唐晚音手裡緊緊捏著的黃銅葯秤。
從失去力量的指間滑落。
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黃銅與石頭碰撞。
發出清脆的迴音。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
鋒利的牙齒陷入柔軟的唇瓣。
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心中那道堅固無比的防線。
終於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