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宣紙在半空中輕輕晃動。
細微的紙張摩擦聲在大堂里分外清晰。
暗衛首領雙手捏著那張長長的紙單。
粗糙的指腹壓著黑色的墨跡。
他垂下冷硬的眼眸。
目光落在最開頭的那行小字上。
乾咳了一聲。
清了清沙啞的嗓子。
「第一個問題。」
公事公辦的語氣在寬闊的空間里回蕩。
「唐大夫平里最愛吃什麼?」
這個問題聽起來十分家常。
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直直地切向唐晚音的生活習慣。
小寶用力地抱緊了懷裡的紅木箱子。
生怕回答慢了這筆巨款就會飛走。
他揚起那張圓潤的小臉。
烏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我娘親最喜歡吃城東記的脆皮烤鴨!」
清脆的童音毫不猶豫地響起。
「必須是剛出爐的那種!」
他咽了一口清亮的口水。
短胖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劃著。
「還要配上甜甜的梅子醬。」
「她一個人能啃掉一整隻肥鴨子!」
「吃完還要舔乾淨十根手指頭!」
小寶將親娘的吃相賣了個底朝天。
連那個微小的動作細節都沒放過。
癱坐在櫃檯後的唐晚音雙眼一黑。
纖細的手指死死抓著粗糙的木地板。
圓潤的指甲里塞滿了灰塵。
白皙的臉頰迅速攀上兩抹紅暈。
她平時費盡心思維持的清冷神醫形象。
在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渣滓。
暗衛首領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視線向下移動。
看向宣紙上的第二行黑字。
「第二個問題。」
他平穩的聲音繼續響起。
「唐大夫最怕什麼東西?」
小寶歪著那顆聰明的小腦袋。
仔細地回憶了一下。
「我娘親最怕黑!」
他大聲地給出了答案。
語氣里透著十足的肯定。
像是在邀功一般。
「她晚上睡覺絕對不能熄燈!」
「床頭必須留一盞亮亮的油燈!」
小寶壓低了稚嫩的嗓音。
像是在分享一個驚天大秘密。
「要是半夜燈滅了。」
「她會嚇得躲在被子里掉金豆子呢!」
唐晚音的呼吸猛地停滯。
滾燙的血液直衝頭頂。
耳朵尖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她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
把腦袋深深地埋進膝蓋里。
恨不得用腳趾在青石板上摳出一個深坑。
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脆弱。
全被這個漏風的棉襖抖摟出來了。
暗衛首領繼續往下念。
「第三個問題。」
「唐大夫的性格究竟如何?」
這是一個直指內核的刁鑽問題。
小寶拍了拍懷裡的金算盤。
露出兩排潔白的小牙齒。
「我娘親表面上可凶了!」
他皺起細長的眉毛。
學著唐晚音平時生氣的模樣。
鼓起兩個肉嘟嘟的腮幫子。
「她罵人的時候就像一隻噴火的母老虎。」
小寶的話鋒一轉。
圓潤的臉蛋上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其實她的心腸軟得像棉花糖!」
「看到街邊的流浪小狗都要喂半個饅頭。」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連底褲都被扒得乾乾淨淨。
唐晚音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纖細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這哪裡是審問。
這分明是一場公開的處刑。
將她里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
暗衛首領念完了紙上的問題。
滿意地將那張宣紙摺疊起來。
重新塞回玄色的衣襟里。
他剛準備轉身復命。
小寶卻覺得這筆交易自己佔了大便宜。
僅僅回答三個問題就拿走一箱黃金。
這不符合他誠信做買賣的原則。
「黑衣大哥,你等一下!」
小寶伸出短胖的小手。
一把揪住了暗衛首領的衣角。
他踮起腳尖。
胖乎乎的身子努力向上湊。
左手半掩著紅潤的小嘴。
擺出一副說悄悄話的姿態。
雖然是悄悄話。
但他那清脆的童音卻異常響亮。
準確無誤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為了展示我的誠意。」
小寶賊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我再附贈你們一個獨家大料!」
唐晚音的心跳漏了半拍。
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籠罩了她。
她猛地抬起頭。
張開乾澀的嘴唇想要出聲阻止。
但那道童音已經像連珠炮一樣發射出來。
「我悄悄告訴你們啊。」
小寶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我娘親睡覺的時候很不老實!」
「她最喜歡搶被子!」
「每次都把我卷得像個光溜溜的麵條!」
他停頓了一下。
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她太累的時候。」
「偶爾還會打小呼嚕呢!」
「聲音就像小豬吃食一樣!」
「哼哧哼哧的可好玩了!」
大堂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幾名站崗的侍衛死死地咬著嘴唇。
憋笑憋得渾身發抖。
唐晚音雙眼一翻。
差點當場暈死過去。
白皙的臉頰紅得像一隻煮熟的蝦子。
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燃燒殆盡。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
眼底泛起一層屈辱的水光。
這輩子都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
自己的親生兒子。
為了一箱金算盤。
把她最後的體面撕得粉碎。
還狠狠地踩上了兩腳。
此時此刻。
寬闊的攝政王府書房內。
高大的紫檀木書架投下深色的陰影。
容祈靠在堅硬的太師椅上。
修長的雙腿交疊。
幽暗的目光落在單膝跪地的暗衛身上。
安靜地聽著百草閣傳回來的密報。
暗衛一字不落地複述著小寶的話。
連那句「小豬吃食一樣的呼嚕聲」也照念不誤。
刻板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裡回蕩。
容祈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修長的手指搭在紅木扶手上。
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木紋。
他的腦海里自動浮現出一副畫面。
那個總是張牙舞爪的狡猾女人。
雙手抱著半隻流油的烤鴨啃咬。
紅唇邊沾著褐色的梅子醬。
吃飽喝足後躺在昏黃的油燈下。
像只護食的貓一樣緊緊裹著被子。
偶爾還會發出哼哧哼哧的輕微鼾聲。
這幅極具生活氣息的畫面。
打破了她平日里豎起的防備外殼。
展現出一種毫無防備的嬌憨。
生動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真實得讓人想要伸手去觸碰。
冷硬的心弦彷彿被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掃過。
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酥麻感。
容祈的薄唇微微上揚。
原本冰冷鋒利的線條變得柔和起來。
那抹笑意從唇角蔓延開來。
爬上了他英挺的眉眼。
深黑的瞳孔里蕩漾著細碎的笑意。
笑意越來越深。
最終化作一聲低沉的輕笑。
在安靜的書房裡逸散開來。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
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原來那隻兇巴巴的小狐狸。
內里是一顆軟綿綿的棉花糖。
還會怕黑。
還會躲在被子里掉金豆子。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
像是一劑致命的毒藥。
不知不覺地滲透進他封閉的內心。
他抬起手。
寬大的掌心掩住唇角的笑意。
卻掩不住眼底那抹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種獵人發現了新奇獵物的興奮。
也是一種男人對女人產生濃烈興趣的徵兆。
暗衛跪在地上。
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主子。
看著那位向來不苟言笑的活閻王。
此刻竟然笑得如此蕩漾。
後背升起一股詭異的涼意。
趕緊低下頭。
眼觀鼻鼻觀心。
容祈收斂了嘴角的笑意。
重新換上那副威嚴冷酷的面孔。
但他深邃的眼眸里依然殘留著溫度。
手指停止了敲擊扶手的動作。
這些日常的情報雖然有趣。
卻解不開他心裡最深的那個結。
那個關於六年前的夜晚。
那個關於「悍匪」的荒唐謊言。
他覺得還不夠過癮。
他要扒下那隻狐狸身上最後的一層皮。
逼她親口承認當年的事實。
將她徹底綁在自己的身邊。
他緩緩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沉穩的威壓。
昂貴的玄色錦袍在半空中划出凌厲的弧線。
他邁開修長的雙腿。
走到書房內側的多寶閣前。
寬闊的後背擋住了窗外透進來的光線。
修長的手指探入一個隱秘的暗格。
在一陣細微的機關摩擦聲中。
他拿出了那件精心準備的終極武器。
那是能讓那對母子徹底破防的殺手鐧。
他將東西收入寬大的衣袖中。
深黑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精光。
既然隔空鬥法不夠刺激。
那他就親自下場。
他要親自去會會那個心腸綿軟的女人。
容祈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
冰冷的聲音隨風飄落。
「備車,去百草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