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音搭在算盤上的右手,猛地停頓。
圓潤的指尖懸停在木製滑軌上方。
她低垂著眉眼,濃密的睫毛遮擋住瞳孔里的震驚。
心底立刻翻湧起驚濤駭浪。
猛火油。
這是大齊軍中用來攻城拔寨的違禁品。
世子那個瘋子,竟然想燒死她。
唐晚音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
微顫的指尖重新落回算珠上。
清脆的撥弄聲再次在大堂內響起。
她裝作專註核對賬目的模樣。
一絲無形的意念悄無聲息地探出。
精神力精準地籠罩住櫃檯前方那截斷裂的野草。
「別吵。」
她在腦海中傳遞出一道嚴厲的指令。
柔和的意念包裹住暴躁的野草。
野草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仔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唐晚音循循善誘,順藤摸瓜地套取關鍵情報。
野草舒展了一下殘破的灰綠葉片。
它順著唐晚音的精神力,開啟了倒豆子模式。
「本草原本長在侯府的假山旁邊,日子過得可舒坦了。」
「昨晚那個穿黑衣的凶漢,一腳踩在本草身上!」
「黏糊糊的泥巴就把本草粘在他的皮靴底下了。」
「本草跟著他,一路進了世子爺的暗室。」
野草絮絮叨叨地複述著昨夜的恐怖見聞。
一幅陰暗的畫面在唐晚音腦海中徐徐展開。
畫面切回城西的永安侯府。
不見天日的暗室內。
厚重的磚牆阻擋了所有的月光。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霉味與劣質脂粉的混合香氣。
永安侯世子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華麗的錦袍皺巴巴地貼在清瘦的身上。
曾經一絲不苟的金冠歪斜在頭頂。
幾縷散亂的頭髮黏在滿是冷汗的額前。
一名灰衣心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心腹渾身發抖,額頭死死磕著粗糙的地面。
「世子爺,咱們失手了。」
心腹顫抖的聲音在空曠的暗室內回蕩。
「派去百草閣的殺手,全軍覆沒。」
「那女人身邊有高手,咱們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世子猛地抬起頭。
原本俊朗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扭曲變形。
那雙眼睛裡布滿鮮紅的血絲。
眼球向外凸起,透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飯桶!」
他抓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狠狠砸向心腹。
沉重的瓷器帶著破空聲飛出。
碎裂的瓷片精準地劃破了心腹的額角。
殷紅的鮮血順著臉頰快速滴落。
心腹不敢躲閃,依然趴在地上劇烈發抖。
世子猛地站起身。
虛弱的雙腿因為憤怒而劇烈打顫。
他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困獸。
在狹窄的暗室內來回踱步。
急促的皮靴聲踏碎了一地的瓷片。
清脆的碎裂聲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侯府的庫房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
外面的兇悍債主天天堵在朱紅大門前叫罵。
整個京城的權貴都在看他的笑話。
他徹底淪為權貴圈裡的一灘爛泥。
這輩子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而那個下賤的女人。
那個曾任他拿捏、帶著野種逃跑的唐晚音。
卻在城南開著日進斗金的醫館。
受著長公主的庇護,過得風光無限。
憑什麼!
嫉妒的毒蛇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世子停下雜亂的腳步。
乾枯的雙手死死抓著凌亂的頭髮。
尖銳的指甲深深陷入頭皮,摳出幾道血痕。
「我活不成,她也別想活!」
沙啞的嘶吼聲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
他轉身撲向暗室角落的紅木書案。
雙手發瘋般地摸索著桌底隱秘的暗格。
「咔噠」一聲輕響。
沉重的暗格彈開。
他從中抓出一個陳舊的生鏽鐵盒。
這是他瞞著老太君藏匿多年的私房錢。
也是他身上最後一點底牌。
世子粗暴地撬開鐵鎖。
抓出一把厚厚的銀票。
他轉過身,將帶有霉味的銀票狠狠砸在心腹的臉上。
「拿上這些錢。」
世子雙眼赤紅,宛如爬出地獄的惡鬼。
「去西城的地下黑市。」
「找那個獨眼老李,買猛火油,買硫磺。」
「把這些錢全花光,能買多少買多少!」
心腹抬起頭,驚恐地睜大雙眼。
「世子爺,那是朝廷管制的違禁品啊……」
「少廢話!」
世子抬起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椅。
「今晚三更。」
「我要百草閣連同那條街,全部化為灰燼。」
「我要那個賤人和那個小畜生,死無全屍!」
瘋狂的笑聲在暗室內不斷回蕩。
世子的臉龐在搖曳的燭火下猙獰可怖。
視線重新拉回百草閣大堂。
唐晚音安靜地坐在高高的櫃檯後。
野草繪聲繪色的描述在腦海中徐徐落下帷幕。
「他們買了整整三十桶猛火油!」
野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告密的興奮。
「那個接頭的獨眼老李,長得可丑了。」
「黑色的眼罩上還沾著油漬,熏死本草了。」
「世子爺的心腹把銀票全交給他了。」
「老李答應三更天準時把貨送到醫館後巷。」
敵人的惡毒底牌被扒得乾乾淨淨。
每一條致命的線索都清晰無比。
唐晚音果斷切斷了與野草的精神聯繫。
大堂內依舊安靜如初。
只有容祈翻動茶蓋的輕微摩擦聲。
唐晚音緩緩抬起頭。
明亮的桃花眼底覆上一層薄薄的冰霜。
紅潤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
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冷厲弧度。
嘲諷的笑意在眼尾迅速蔓延。
永安侯世子真是狗急跳牆,自尋死路。
天子腳下,動用軍用的猛火油縱火。
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他既然自己把脖子往鋒利的鍘刀上送。
她若不成全他,豈不是辜負了這番美意。
唐晚音沒有流露出半點驚慌失措。
白皙的雙手平穩地放在賬本上。
她慢條斯理地合上厚厚的紙頁。
將沾滿墨汁的毛筆掛回木製的筆架。
每一個動作都優雅而從容。
彷彿剛剛聽到的不是滅門的死亡威脅。
而是一場即將開鑼的滑稽戲。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整理著凌亂的桌面。
「小寶。」
唐晚音沒有回頭,聲音穿透幽暗的長廊。
清亮的嗓音平穩地傳向後院的廂房。
「別睡了,起來幹活。」
廂房裡很快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穿衣聲。
伴隨著小傢伙沒睡醒的含糊嘟囔。
唐晚音站起身。
素凈的布裙在空中划出平整的褶皺。
她將木製的算盤塞進寬大的袖兜里。
準備走向後院,開始布局這場華麗的反殺。
大堂中央的太師椅上。
容祈高大的身軀微微側轉。
深邃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唐晚音眼底閃過的狡黠。
那抹冷厲的笑意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這是狡猾的狐狸準備咬人前的神態。
帶著十足的算計與可怕的從容。
完全不似一個柔弱醫女該有的反應。
容祈修長的手指鬆開青瓷茶蓋。
他慢條斯理地將白瓷杯放在平整的桌面上。
瓷器與木頭髮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抬起頭,幽暗的黑眸緊緊盯著她的背影。
「唐大夫聽到什麼好消息了?」
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大堂內突兀地響起。
容祈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低沉的語調里透著幾分危險的探究。
「笑得這般……」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杯沿。
「不懷好意?」
唐晚音停下走向後院的腳步。
挺直的脊背沒有絲毫僵硬。
她緩緩轉過頭。
清麗的面容上波瀾不驚。
那雙桃花眼彎成好看的月牙狀。
「回王爺。」
她面不改色,聲音溫婉如水。
「民女覺得今晚夜風稍涼。」
唐晚音看了看敞開的厚重木門。
冷風吹動著她鬢角的細碎黑髮。
她轉回視線,直視著容祈深不見底的黑眸。
「正適合大掃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