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和張太太面無血色。
驚恐的目光在唐晚音淡漠的臉上來回掃視。
她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被她們嘲笑的女人,捏著她們的命門。
李夫人最先反應過來。
她顧不上掉落在地的昂貴團扇。
雙手提起繁複的紅綢裙擺,跌跌撞撞地沖向角落的末座。
張太太如夢初醒,急忙跟了上去。
兩位平日里眼高於頂的貴婦,此刻像兩隻斗敗的鵪鶉。
一左一右地擠在唐晚音那張狹小的圓桌旁。
「唐大夫……」
李夫人壓低了發顫的嗓音,臉上堆滿了討好的乾笑。
「方才是我們有眼無珠,衝撞了神醫。」
她顫抖著手,從袖口褪下那隻渾濁的翡翠鐲子。
硬塞進唐晚音的掌心裡。
「求神醫大發慈悲,賜個化解財帛流失的法子。」
張太太也慌忙拔下頭上的金釵,放在桌面上。
「唐大夫,那邪祟之事,求您務必拉我一把!」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哀求。
「只要您守口如瓶,以後您就是我的活菩薩。」
唐晚音將鐲子和金釵推給旁邊的小寶。
白皙的手指撫平衣袖。
她提起桌上的紫毫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下兩張方子。
「兩位夫人放心,醫者不叩門,亦不傳閑話。」
唐晚音將墨跡未乾的方子遞過去。
「這副安神湯,每日睡前服用,可保兩位夫人心緒寧靜,邪祟不侵。」
李夫人和張太太如獲至寶。
她們雙手接過藥方,連連鞠躬道謝。
心口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這一幕落在遠處的貴婦們眼中。
眾人面面相覷。
她們聽不清角落裡的低語。
只看到平日里最跋扈的兩人,竟然對著一個醫女卑躬屈膝。
「莫非這位唐大夫,真有起死回生的神仙手段?」
兵部尚書的夫人輕聲嘀咕了一句。
她最近飽受腰痛折磨,太醫院的老太醫也束手無策。
尚書夫人按著後腰,試探著走向末座。
「唐大夫,您受累也幫我瞧瞧這腰痛的毛病。」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其餘的貴婦們也坐不住了。
深宅大院里的女人,誰身上沒點隱疾。
貴婦們蜂擁而上。
華麗的裙擺交織在一起,將那張簡陋的圓桌圍得水泄不通。
原本被孤立的末座,頃刻間變成了全場的焦點。
「唐大夫,我這半月總是頭暈眼花……」
「唐神醫,我那小兒子夜裡總是驚啼,您給開個方子吧!」
唐晚音來者不拒。
她端坐在圓凳上,纖細的手指搭上一個個遞過來的手腕。
清朗的聲音有條不紊地報出病症和藥方。
小寶坐在旁邊。
胖乎乎的小手不斷接過貴婦們遞來的豐厚診金。
金錁子、銀票、玉佩,很快堆滿了他懷裡的小布袋。
小寶笑得見牙不見眼,小算盤撥得噼啪作響。
人群外圍。
林婉兒被擁擠的貴婦們撞得東倒西歪。
不知道是誰的尖頭繡花鞋,狠狠踩在了她的腳背上。
林婉兒疼得眼淚直打轉。
她狼狽地退到世子爺身邊。
手裡那方粉色的絲帕,被她絞成了一團亂麻。
精心籌辦的鴻門宴,變成了唐晚音招攬生意的風水寶地。
世子爺臉色鐵青。
他握著玉骨摺扇的手指關節泛白。
咬牙切齒地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那個雲錦身影。
一道威嚴的呵斥聲從主桌的方向傳來。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喧鬧的貴婦們立刻噤聲。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穿著絳紫色宮裝的長公主,在兩名大丫鬟的攙扶下,眉頭緊鎖地走了過來。
長公主是大齊皇帝的親姑姑。
身份尊貴,權傾朝野。
此刻,她正用護甲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多年的頑固頭疾,讓她深受折磨。
今日原是來湊個熱鬧,卻被這嘈雜的聲音吵得頭痛欲裂。
長公主凌厲的目光掃過唐晚音。
「你就是那個在城南開醫館的唐氏?」
長公主聲音虛弱,透著上位者的強大威壓。
「她們說你是神醫,本宮這頭疾,你能治?」
林婉兒見狀,以為抓住了反擊的機會。
她急忙上前一步,擋在長公主身側。
「長公主殿下千金之軀,千萬別讓這鄉野村婦髒了您的眼。」
林婉兒擺出一副關切的模樣。
「她不過是看了幾本破醫書,若是治壞了殿下,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長公主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林婉兒一眼。
唐晚音站起身。
她並未理會林婉兒的挑撥。
唐晚音直視長公主蒼白的臉龐。
「殿下眉心聚著一股鬱氣,雙目布滿細碎血絲。」
唐晚音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懼意。
「這頭疾發作時,猶如鋼針刺骨,牽連頸部僵硬,可是如此?」
長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太醫院的庸醫們每次都要把脈良久,才能說出這些癥狀。
這女子僅僅看了一眼,便切中要害。
「算你有幾分眼力。」
長公主放下揉捏太陽穴的手臂。
唐晚音從寬大的袖口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羊皮卷。
纖長的手指輕輕展開皮卷。
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民女斗膽,只需三針,便可緩解殿下痛楚。」
長公主身邊的丫鬟剛想出聲阻攔。
長公主抬了抬手。
「讓她治。」
長公主端坐在下人搬來的太師椅上。
唐晚音抽出最細的一根銀針。
指尖捻動。
銀針宛如一道流光,精準地刺入長公主頭頂的百會穴。
緊接著,第二針、第三針。
分別刺入風池穴與太陽穴。
唐晚音的手法極快,認穴極准。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長公主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
那股困擾她多年的刺痛感,奇蹟般地如潮水般退去。
長公主睜開眼,目光明亮。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覺得整個腦袋都輕快了不少。
「好!果然是神醫!」
長公主大喜過望。
她一把拉住唐晚音的手腕,眼神中滿是讚賞。
「太醫院那幫酒囊飯袋,加起來都不如你這三根銀針!」
林婉兒臉色發白。
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試圖再次開口。
「殿下,她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啪!」
長公主反手一揮。
尖銳的護甲重重地划過林婉兒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林婉兒捂著臉,驚恐地跌倒在地。
世子爺嚇得趕緊跪下請罪。
「沒眼力見的蠢貨。」
長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林婉兒,語氣冰冷。
「本宮的救命恩人,也是你能隨意攀咬的?」
長公主轉過頭,重新換上和藹的笑容。
她看著唐晚音不卑不亢的模樣,越看越喜歡。
「唐大夫醫術高超,性子也對本宮的胃口。」
長公主提高音量,向全場宣布。
「從今日起,本宮認你做乾妹妹!」
「以後這京城裡,百草閣便由本宮罩著。」
「誰敢去找你的晦氣,就是跟本宮作對!」
全場嘩然。
貴婦們看向唐晚音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深深的巴結。
有了長公主這座大靠山,唐晚音在這京城便可橫著走。
世子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聽著這番話,他如墜冰窟。
原本想藉此機會踩死唐晚音,卻親手將她送上了青雲路。
他精心籌劃的算計,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宴會終於散場。
殘陽如血。
唐晚音被一群貴婦眾星捧月般地送出了永安侯府。
長公主派了自己華麗的馬車,護送唐晚音母子回城南。
唐晚音坐在馬車裡,心情大好。
小寶將懷裡那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倒在軟墊上。
金銀首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娘親,咱們今天賺翻啦!」
小寶抱著一塊金錁子,笑得合不攏嘴。
馬車在距離百草閣不遠的一條偏僻巷弄口停下。
唐晚音牽著小寶走下馬車。
巷子里沒有點燈,光線昏暗斑駁。
母子倆踏著青石板,腳步輕快。
剛轉過一個逼仄的拐角。
一陣冷風拂過。
高大的黑影宛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
清冷的冷杉氣息包裹了唐晚音。
寬大的手掌猛地攬住她纖細的腰肢。
唐晚音還未驚呼出聲。
一陣天旋地轉。
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得向後倒去。
後背重重地抵在了斑駁的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