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色的火光穿透夜色,將醫館門前的青石板路照得通明。
沉重的馬蹄聲猶如戰鼓,密集地敲擊著地面。
唐晚音一手緊緊扒著屋檐邊緣,一手攥著那塊新刻的破木牌。
她半個身子伏在竹梯頂端,屏住呼吸。
一隊身披重甲的鐵騎,正舉著粗大的火把,從街口呼嘯而過。
領頭的將領面容森冷,目光如刀般掃過兩旁的低矮房屋。
火光拉長了戰馬的黑影,在斑駁的牆壁上快速掠過。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帶來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搖晃的竹梯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小寶站在下方,兩隻短胖胳膊死死抱住梯子腿。
他緊抿著嘴唇,大眼睛裡透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
母子倆猶如兩尊石雕,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馬蹄聲漸漸遠去。
火光消失在街道盡頭。
濃重的夜色再次籠罩了偏僻的城南。
唐晚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下來。
隨手將木牌掛在生鏽的鐵鉤上。
她順著竹梯,輕手輕腳地爬回地面。
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的粗布裡衣。
「娘親,那活閻王的手下,動作還真快。」
小寶鬆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唐晚音抬手抹去額頭的細汗。
「這陣風頭過去之前,我們絕不能惹是生非。」
次日清晨。
初春的陽光穿過破洞的屋頂,直直落在前堂的泥土地上。
光柱里飛舞著細碎的灰塵。
「百草閣」算是正式開張了。
但醫館內的景象,卻慘不忍睹。
一排空蕩蕩的葯櫃靠在牆邊,抽屜里連半根甘草都沒有。
三條腿的診桌斜靠著承重柱。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霉味。
小寶坐在高高的門檻上。
他手裡捧著那把鑲金算盤,眉頭緊鎖。
短小的手指在算珠上撥弄。
發出有節奏的「啪嗒」聲。
「修補屋頂,需要二兩。」
「進購基礎草藥,需要十兩。」
「添置桌椅板凳,需要三兩。」
「買兩袋糙米,需要半兩。」
小寶清脆的童音在空蕩的大堂里回蕩。
他停下動作,盯著盤面上那可憐的數字。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娘親,我們現在連買個饅頭的錢都沒了。」
小寶轉過頭,看向通往後院的門帘。
「要不,我背著算盤去天橋底下給人算命吧。」
「或者表演個胸口碎大石,好歹能換頓早飯。」
後院里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小寶跳下門檻,掀開破爛的門帘。
後院的雜草叢中,擺著一張缺了半邊扶手的竹躺椅。
唐晚音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她臉上蓋著一本泛黃的破醫書,擋住刺眼的陽光。
聽見小寶的腳步聲,唐晚音慢悠悠地拿開醫書。
她掏出一方素白的絲帕。
裝模作樣地捂住嘴唇,發出一陣虛弱的咳嗽。
「咳咳……娘親這身子骨,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她眼波流轉,強行擠出兩滴晶瑩的淚珠。
「賺錢養家的重任,只能交給你這六歲的孩童了。」
小寶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抱著算盤,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家娘親飆戲。
「娘親,你昨晚夾著我跑出兩條街的時候,可沒見你喘大氣。」
唐晚音絲毫不覺得尷尬。
她理直氣壯地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那是迴光返照。」
她懶洋洋地伸直雙腿。
「人生苦短,能躺著絕不坐著。」
「等會兒要是有病人上門,你就說我染了惡疾,只接診那些人傻錢多的貴客。」
小寶無奈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唐晚音的腳尖在半空中晃蕩。
粗糙的布鞋鞋底,不經意間蹭到了牆角的一簇綠色。
那是一株長在磚縫裡的狗尾巴草。
草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指尖和腳趾,都能觸發她的通靈能力。
就在布鞋接觸到草葉的剎那。
一道尖銳且充滿市井氣的嗓音,在唐晚音腦海中突兀響起。
「哎喲喂!哪個不長眼的,踩了老娘的頭髮!」
唐晚音微微一愣。
她沒有挪開腳,反而用腳趾輕輕碾了碾那片草葉。
腦海中的聲音更加清晰。
帶著濃濃的八卦意味,喋喋不休。
「新來的掌柜就是沒規矩。」
「哪像以前那個摳門老頭,每天都在老娘面前轉悠。」
聽到「摳門老頭」四個字,唐晚音心中一動。
她在腦海中順著話題引誘:「那老頭很有錢嗎?」
狗尾巴草立刻來了精神。
聲音里透著興奮。
「有錢!怎麼沒錢!」
「那老鬼表面上哭窮,欠了三個月的租金。」
「背地裡,天天半夜點著蠟燭數銀子!」
唐晚音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扔掉手裡的絲帕,雙眼放光。
病弱的姿態一掃而空。
「銀子藏在哪了?」她在腦海中急切地追問。
狗尾巴草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草穗。
「還能藏哪?」
「就在那口乾涸的枯井裡!」
「老娘親眼看見的,他走的前一晚,把一個沉重的黑箱子,深深埋進了井底的爛泥里!」
唐晚音猛地從竹躺椅上彈了起來。
動作敏捷得像一隻撲食的獵豹。
把旁邊的小寶嚇了一跳。
「娘親,你這迴光返照的時間有點長啊。」
小寶警惕地退後半步。
唐晚音一把揪住小寶的後衣領。
將他拎到自己面前。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滿是金燦燦的銅錢虛影。
「別算你那破賬了!」
「拿上鏟子,跟娘親去挖寶!」
一刻鐘後。
後院角落的枯井旁。
唐晚音腰間系著一根粗壯的麻繩。
麻繩的另一頭綁在粗壯的棗樹榦上。
她順著井壁,一點點滑入幽暗的井底。
井底常年不見陽光,瀰漫著濃重的腐爛氣味。
腳下是黏膩的黑色淤泥。
唐晚音毫無嫌棄之色。
她舉著一把生鏽的鐵鏟,對著狗尾巴草指示的位置,用力挖掘。
淤泥飛濺,弄髒了她的青色裙擺。
她毫不在意,越挖越起勁。
「當!」
鐵鏟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堅硬的觸感順著木柄傳到掌心。
唐晚音眼睛一亮。
她扔掉鐵鏟,直接用雙手扒開那層厚厚的淤泥。
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箱,赫然出現在眼前。
木箱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銅鎖。
唐晚音掏出匕首,對準銅鎖的縫隙。
用力一撬。
「吧嗒」一聲脆響。
銅鎖應聲斷裂。
唐晚音迫不及待地掀開箱蓋。
幽暗的井底,立刻泛起一陣柔和的銀色光芒。
整整齊齊的銀錠子,安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
目測至少有三百兩之多。
這絕對是那個摳門掌柜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
「小寶!拉我上去!」
唐晚音抱著木箱,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半個時辰後。
母子倆坐在前堂的診桌前。
唐晚音臉上沾著幾道黑色的泥印,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小寶兩眼發直,死死盯著桌上那一堆閃閃發光的銀錠。
他伸出小手,拿起一塊銀子。
放在嘴裡用力咬了一口。
清晰的牙印留在銀錠表面。
小寶抱著銀子,發出咯咯的笑聲。
連那把從不離手的金算盤,都被他扔到了一邊。
「娘親,我們發財了。」
唐晚音豪氣萬丈地拍了拍桌子。
「走!去雇幾個木匠!」
「再去城裡最大的藥行進貨!」
有了這筆從天而降的巨款,百草閣的命運迎來了轉機。
接下來的三天。
破敗的醫館煥發了新的生機。
漏風的屋頂換上了嶄新的青瓦。
空蕩的大堂擺上了結實的紅木診桌和幾把靠背椅。
牆壁被粉刷得雪白。
靠牆的那排葯櫃也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城裡的藥商送來了一車又一車的藥材。
濃郁的藥草香氣,徹底掩蓋了原本的霉味。
當歸、枸杞、人蔘、黃芪。
每一樣藥材都被整齊地分門別類。
裝進一個個貼著標籤的小抽屜里。
唐晚音換上了一身乾淨素雅的月白色布裙。
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雖然依舊戴著面紗,但那股清冷脫俗的氣質,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她坐在櫃檯後,滿意地環顧著煥然一新的大堂。
鹹魚生活,終於要走上正軌了。
小寶坐在高腳凳上。
他正拿著一塊乾淨的棉布,仔細擦拭著他的金算盤。
臉上的小肥肉因為高興而微微顫動。
唐晚音從櫃檯下取出一套粗瓷茶具。
點燃紅泥小火爐。
放上一把便宜但香氣撲鼻的碎茶葉。
清澈的沸水注入茶壺。
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
帶著茶香,氤氳在安靜的大堂里。
這日子,真是愜意。
唐晚音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茶葉。
剛準備送到唇邊抿一口,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異變陡生。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炸裂。
剛剛換上的堅固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一腳踹開。
脆弱的門栓瞬間斷裂。
兩扇木門重重地撞在兩側的牆壁上。
木屑四處飛濺。
幾粒碎木渣甚至濺到了唐晚音的茶杯里。
沸水灑出,燙紅了她的手背。
唐晚音眼神一冷。
她重重地放下茶杯。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鴉雀無聲的大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抬起頭。
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門口那幾個凶神惡煞的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