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攝政王府,冷清書房。
沉重的紫檀木門被推開。
容祈大步跨入門檻。
黑色蟒袍帶起一陣微涼夜風。
他徑直走到寬大書案後,掀開衣擺落座。
修長手指緩緩攤開。
那截撕裂的青色衣袖靜靜躺在案面上。
邊緣的布絲參差不齊,透著當時的決絕。
容祈靠著椅背。
右手大拇指習慣性地搭在食指上。
緩緩轉動著那枚溫潤的墨玉扳指。
那股淡淡的葯香,依然縈繞在鼻端。
如同無形的安神香。
撫平了他腦海中那些常年叫囂的狂躁神經。
折磨他多年的偏頭痛,此刻竟蕩然無存。
太陽穴不再突突直跳。
呼吸變得前所未有的順暢。
容祈微微眯起狹長眼眸。
深邃目光死死鎖住那塊粗糙布料。
腦海中,那張六歲男童的臉龐逐漸清晰。
挺直的鼻樑。
薄涼的唇線。
還有那隻撥弄金算盤的肉乎乎小手。
那副財迷又理直氣壯的模樣,在眼前揮之不去。
尤其是男童生氣質問時,右側眉毛挑起的驕傲弧度。
簡直與他如出一轍。
容祈的眸色越發幽深。
他絕不相信世間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個男童,必定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還有那個女人。
臨危不亂的反應。
行雲流水的身手。
以及那顆精準砸在腳下的催淚葯彈。
這個女人絕不是普通的鄉野村婦。
她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來人。」
容祈低聲開口。
低沉嗓音在空曠書房內回蕩。
書房角落的陰影處,泛起一陣微弱水波紋。
暗衛首領宛如鬼魅般現身。
他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屬下在。」
容祈停止了轉動扳指的動作。
他直起身,冷硬目光猶如實質般壓在暗衛首領背上。
「傳本王手令。」
「即刻封鎖京城四門,嚴查過往行人。」
「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本王找出來。」
暗衛首領心頭一凜。
「王爺要找何人?」
容祈屈起食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一個六歲男童。」
「隨身帶著一把鑲金算盤,相貌……與本王相似。」
暗衛首領身軀猛地一震,卻不敢多問半句。
「還有一個女人。」
容祈的目光落在那截斷袖上。
「身形嬌小,懂藥理,擅長制毒。」
「全城搜查所有客棧、醫館、藥鋪。」
「凡是身上帶有這種葯香的女子,立刻拿下。」
容祈抓起那截衣袖,扔到暗衛首領面前。
「若遇反抗,留活口即可。」
暗衛首領雙手捧起衣袖,沉聲領命。
「屬下遵命!」
黑影一閃,暗衛首領消失在書房內。
容祈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夜風吹動樹影。
他盯著跳躍的燭火,嘴角勾起一抹危險弧度。
在這大齊的天下,還沒有人能從他手心裡逃脫。
他倒要看看,這對母子能藏到幾時。
畫面一轉。
京城最偏僻的城南地界。
這裡的街道狹窄泥濘,兩旁全是低矮破舊的平房。
空氣中瀰漫著酸腐氣息。
與燈市的繁華猶如兩個世界。
唐晚音靠在一條陰暗巷子的青磚牆上。
她大口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
左臂的衣袖齊肩斷裂,光潔肌膚暴露在冷風中。
初春的夜風刮過,激起一片細密雞皮疙瘩。
唐晚音搓了搓手臂。
她低頭看向身邊的小寶。
小寶正抱著那把鑲金算盤。
他小臉緊繃,嘴巴撅得能掛住一個油瓶。
心疼的眼神死死盯著算盤上的一道細微劃痕。
「別看了,沒壞。」
唐晚音順了一口氣,低聲安慰。
小寶抬起頭,幽怨地看著她。
「我的十兩銀子沒了。」
「限量版糖葫蘆也沒了。」
「娘親,我們現在不僅窮,還成了逃犯。」
小寶條理清晰地總結著目前的悲慘處境。
唐晚音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從腰間解下那個乾癟的錢袋。
倒出裡面僅剩的幾粒碎銀子。
在手心裡掂了掂。
「這點錢,住不起客棧了。」
城南的客棧雖然便宜,但魚龍混雜,容易暴露。
他們必須找一個固定的落腳點。
一個能掩人耳目,又能賺錢營生的地方。
唐晚音的目光在黑暗街道上搜尋。
最終。
定格在巷子盡頭的一處獨立院落上。
那是一間廢棄的鋪面。
兩扇破舊木門虛掩著。
屋檐下掛著厚厚蜘蛛網。
唐晚音牽著小寶走過去。
她推開木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借著慘淡月光。
可以看清屋內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破爛葯櫃。
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中藥苦味。
這裡以前應該是一家醫館。
唐晚音眼睛一亮。
醫館,正是她最理想的藏身之處。
既能名正言順地購買藥材研製防身毒藥。
又能借著看病的由頭探聽京城消息。
最重要的是,她這身醫術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她立刻在隔壁院子敲開了房東的大門。
房東是個脾氣暴躁的獨眼老頭。
大半夜被吵醒,滿臉怒容。
但當唐晚音將手心裡的碎銀子全部推到他面前時。
老頭的怒火立刻平息了。
「這破醫館荒廢三年了,屋頂還漏水。」
老頭一邊咬著銀子測試真假,一邊嘟囔。
「這點錢,只能租三個月。」
唐晚音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拿到了生鏽的銅鑰匙。
母子倆重新回到破敗醫館。
唐晚音推開後院的木門。
院子里長滿半人高的雜草。
正房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
冰冷月光順著破洞筆直地照在發黑的木床上。
小寶站在漏風的屋頂下。
夜風吹亂了他頭頂的衝天辮。
他緊緊抱住懷裡的金算盤。
大眼睛裡蓄滿了委屈淚水。
「換瓦片需要二兩銀子。」
「買被褥需要一兩銀子。」
「買米面油需要半兩銀子。」
小寶絕望地報出一串數字。
「娘親,我們破產了。」
唐晚音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腦袋。
「乖,別哭。」
「娘親明天就開張接客,保證讓你頓頓吃肉。」
小寶吸了吸鼻子。
「可是連個招牌都沒有,誰會來看病?」
唐晚音站起身。
她在廢墟里翻找了片刻。
終於找到一塊還算完整的破木板。
她從靴筒里拔出防身的鋒利匕首。
借著月光,手腕翻飛。
木屑簌簌落下。
不一會兒,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便刻在了木板上。
「百草閣。」
唐晚音吹去木板上的浮塵。
她走到前堂,從角落裡拖出一把搖搖晃晃的竹梯。
將竹梯架在門楣下方。
唐晚音咬著匕首,單手拎著破木牌。
小心翼翼地踩著竹梯向上爬。
竹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小寶在下面緊張地扶著梯子腿。
「娘親,你慢點,摔斷腿又要花錢買接骨葯!」
唐晚音翻了個白眼。
她爬到最高處。
將那塊刻著「百草閣」的木牌,用力掛在生鏽的鐵鉤上。
木牌晃悠了兩下,穩穩懸在半空。
唐晚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嘴角剛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
就在這時。
腳下的青石板街道突然傳來一陣細微震動。
震動迅速變大。
化作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街道盡頭的黑暗被火光粗暴撕裂。
無數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將城南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一隊全副武裝的巡防營鐵騎。
披堅執銳,殺氣騰騰。
正舉著火把,沿著醫館門前的街道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