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子昭接璟寧去珠寶行訂戒指,確定好式樣,順道去新市場喝下午茶。璟寧挽著子昭的手,將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慢吞吞地在街上逛著,忽然將眼睛一閉:「我試試邊走邊睡,你負責看路。」
「你當我是一輛車嗎?」子昭一樂,正視前方,為她擋住行人。走了沒幾步,璟寧睜開眼:「原來人走路的時候是睡不著的,不過我真的好……」「困」字沒有說出來,唇角的笑意也沒了。
子昭也看到了對面走來的人。
徐德英穿得像個最普通的洋行職員,提著個公文包,神色凝重地走著,嘴裡好像還在默誦著什麼。璟寧猜德英一定是在背誦英文單詞。若在洋行上班,英文不好是會被歧視的,別說英文,精通德文、法文、義大利文,甚至希伯來語的人比比皆是,德英資質不高,卻給自己選擇了最艱難的一份職業。
突然間,自己並不堅決的拒絕,對徐德英惡作劇的挑逗,這些原本出於少女的虛榮心機的事情,此刻令璟寧後悔至極。眼見避無可避,她飛快地將手從子昭手臂拿開,再往旁邊略讓開一步,子昭的臉不免沉了一沉。然而德英並沒看到他們,似想起了什麼事,低下頭探手在皮包里翻了翻,轉身往回走了。
「徐燙飯,敢裝沒看見我們!」子昭道,「我喊他過來。」
璟寧拽他的袖子:「別,別讓他看到我們。」
「見不得人嗎?我們的事你打算瞞著徐燙飯?還是你跟他也有過什麼約定?」子昭氣呼呼地道。
聽他的語氣,倒似在疑心自己什麼,璟寧不由道:「我跟他能有什麼約定?我都當著那麼多人說出對你死心塌地的話來,你還說這些討嫌話做什麼?另外,我從小就不喜歡你這種飛揚跋扈的脾氣,你什麼時候才能懂得尊重人?徐燙飯,這話有多難聽你知道嗎?」
子昭一開始聽她說對他死心塌地,心還軟了一軟,但到後頭就變成了數落,不禁硬著嗓子道:「我跋扈,又比不得別人忠厚,你還對我死心塌地,可見你是犯了傻。」
璟寧萬料不到這人竟回她這麼一句,頓時氣結無語。
子昭拉她的手,笑道:「反正你是我的,戒指都訂好了,你還敢怎麼著?」
璟寧冷冷道:「我告訴你,我是我自己的,普天之下沒誰有資格當我的主人。」說完奔到街邊攔黃包車。
子昭追過去拉她,被她用力一甩手,氣得眼睛瞪得老大:「還跟我犟,你以後是我老婆,難道我沒說對嗎?我不想當你的主人,我只是想當你的丈夫,這有什麼錯嗎?」
「混蛋,放開!」
「你再亂動我就撕你衣服,把你扒得精光,反正我們倆吵起來總會撕破臉,我是不想要臉了。」
她喘著粗氣定定站了一會兒,眼圈兒紅了。
她一哭他必然丟盔卸甲:「我道歉,好了吧?」
她跺足哭道:「你這混球,若今後嫁了你還這麼氣我,這輩子又有什麼想頭?索性大家早點一拍兩散得了。」
「我不氣你了,我發誓。我不要和你散。」
「發誓管什麼用?都是口頭上騙人。你數數自己都發了多少誓啦!」
「你也愛騙人啊,說殺了我送你的鴨子,結果它們都好好在你家花園裡。」
她抹了抹淚:「我這就回家殺了它們去。」
他賠笑道:「你還是殺了我吧,因為殺了那四隻鴨子,你肯定會傷心,殺死了我,你就不傷心了。」
她忽然笑了笑:「那還不如殺了我自己,就再也不會傷心了。」
他的心轟一下就融了,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蹭了蹭:「我錯了,真的錯了。千萬別這麼說。沒了你我會活不下去的。我不喜歡徐德英是因為你從小就護著他,我嫉妒所以才說了混賬話。我沒不尊重他,其實我早就跟他和好了的,不信你問他去。」
真像個頑劣淘氣的孩子,她雖未抬頭,也感覺到行人投過來的眼色,江漢路上遍布洋行,估計等不了一會兒又會碰到熟人,想來想去,實在不願再跟他在此地糾纏,又經不住他百般求饒,只得道:「好,我不生氣了。你放開我。」
「不放!」
「我讓你牽著我的手,但請不要這樣抱著好不好?這麼多人看,羞不羞。」
子昭聽話地放開她,攥著她的手,飛快地在她指尖啄了一下。
興記新市場是他回國後和她重逢的地方,此刻再去,兩人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他點了和上次一樣的咖啡和點心,璟寧見他還記得,也就消了氣。年輕情侶間的矛盾,總是來得快也去得快,兩人目光相觸,依舊是掩不住的溫馨。子昭拿小勺挖她碟子里的蛋糕,她便要將他的碟子端到自己這邊,卻被他摁著手:「吃一小口罷了,這世上哪有這麼小氣的老婆。」
「那你給我吃一口你的……」甫一出口,不由得滿面通紅,輕輕「呸」了一聲,手卻任由他握著。這時侍者捧著一束白玫瑰過來,禮貌地一欠身:「請問是潘璟寧小姐嗎?」子昭代她答道:「她是。你有什麼事?」掃了一眼侍者手中的玫瑰。
璟寧笑盈盈地瞅著子昭,心想:裝吧,明明是你訂的花,還不敢承認。
那侍者將花束放到桌上,微笑道:「這是徐德英先生送給潘小姐的玫瑰。徐先生吩咐,只要潘小姐來到我們餐廳,我們便將花送給潘小姐。」
子昭笑道:「他怎麼知道我的未婚妻潘小姐今天會來?」
侍者有點尷尬,但還是回道:「徐先生說潘小姐愛到我們餐廳喝下午茶,讓我們每天都提前準備好一束玫瑰,顏色得時時換一換。他又詳細說了潘小姐的容貌,加上這裡的服務人員大多也見過潘小姐,都有印象,我剛才是不太確定,所以才問了一聲。」說著輕輕一禮,退了下去。
子昭支著下巴,看著璟寧不說話。
璟寧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毅然道:「我這兩天就跟他說清楚。」
子昭這才道:「今天這束花好漂亮。」
璟寧白了他一眼。
次日,他們一同請平日里玩得好的朋友在璇宮飯店吃了頓飯,宣布了二人即將訂婚的消息。
這些年輕人其實大都到了婚齡,就連方琪琪與劉程遠也都是有婚約定下的,只不過家裡疼愛嬌女,她們又貪玩愛自由,因而婚期一拖再拖,但總歸是遲早的事。子昭和璟寧這對小冤家今天會有這樣的結果,沒有任何人表示驚訝,包括德英,他第一個舉起酒杯誠懇地表示祝賀。
子昭道:「希望早日也聽到德英兄的喜訊。」
德英喝完杯里的酒,嗆得咳嗽起來,連連說抱歉,璟寧給他倒了杯茶,放到他身前,柔聲說:「漱漱口。」
德英點了點頭,從頭至尾,他沒有直視過她。
琪琪感嘆道:「我媽常對我說,婚姻是人生的分界線,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的,你們馬上就要體驗了。」
程遠笑道:「你們從小就吵來吵去,還打架,如今也算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話,等真正成了兩口子,回想起以前的情形,也是頂有情趣的一件樂事。」
眾人十分感慨,一頓飯吃下來,好幾個男生都喝醉了。德英不過淺嘗輒止,即便難過到極限,他亦有一分自制力。酒席撤下,上了茶點和水果,包間里有軟座長椅,喝醉的倒在上頭睡覺的睡覺,有的則說著醉話互相揭短,女孩子們坐在桌前打牌,聊著訂婚宴上該穿什麼衣服,談笑間璟寧忍不住看了德英一兩眼,他臉色蒼白,帶著和善的微笑,和子昭研究著一個銀煙盒,璟寧突起一種怪異的感覺,覺得德英這種表情似曾相識,究竟是和誰相像呢?一時又想不出來,只是越看越讓人不安。
外面的天忽然就黑沉了下來,有滃然雨氣湧來,因怕趕上暴雨,大家相扶離席,子昭送幾個女孩回家,德英則負責送那幾個醺醺然的男同學。到後院停車場,見子昭帶著幾個女孩走向他那輛髒兮兮的舊車,德英便說了句:「子昭兄也不給寧寧弄一輛好點的座駕。」
子昭笑道:「她才不在乎這些呢。」
德英當即緘口。
半個多小時後果真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轟轟隆隆澆下,路面積水深處達一尺深,德英的車在距家不到百米之處熄了火,索性便把車停在那裡,淋著雨慢吞吞回了家,卻見院子里停著那輛聞名漢口的勞斯萊斯。德英抬手擦了擦臉上濕漉漉的雨水,走進門廳,聞到一股雪茄味,僕婦周媽見他進來,心疼道:「少爺怎麼淋成了這樣,趕緊回屋洗個澡換身衣服,生病了可不好。」
「是小潘先生來了吧。」德英輕聲道。
周媽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老潘先生也在,和老爺談著事呢。」
德英點點頭,回房間洗了個澡,人清爽了不少,好像連帶著煩悶也消了一些。看了看錶,又走到窗前瞟了一眼,雨沒有停,那輛車也還停在院子里。德英坐到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電話,思忖片刻,毅然撥下了那幾個熟悉無比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那個叫雲升的年輕管家,德英禮貌地問潘小姐是否已安全回家,對方禮貌地回應:「請徐先生稍等,我去叫小姐過來。」
他安靜地等,聽到聽筒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心剋制不住地收緊。
「德英。」是她清柔甜美的聲音。
「寧寧。」他輕喚她的名字,喉嚨一陣酸楚,本以為自己會哭出來,但他沒有,他還算冷靜,「寧寧。」
「你的聲音怎麼了?」
「車熄火了,剛才走回家淋了一點雨。」
「著涼了吧?你要多喝水,注意休息。」
「我憋著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但今天我沒能說出口。我很難受,你應該知道是為什麼。」他終於有些哽咽,牙關打戰,身上一陣冷一陣熱。
璟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別這樣,我們還是好朋友。」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子昭勝我百倍。但是寧寧,我會為了你付出一切的,只要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可以等你,你就給我一句話,不管你嫁給子昭也好,還是嫁給別人也好,我永遠都等你。」
「德英,你是很好的人,只是我們沒有緣分。以後你一定會碰到比我好的姑娘。」她的聲音很小,好像很怕被別人聽到似的。
德英猜到可能子昭也在她家,於是清了清嗓子,盡量平靜地說:「對不起,我今天腦子裡有點亂,說話語無倫次。寧寧,過兩天我想請你吃個飯,和你單獨聊聊,可以嗎?」
她顯然很猶豫,有人在催她,懶洋洋不耐煩的腔調像極了孟子昭的聲音,也許是不想再跟他磨蹭,璟寧答應了。
德英道:「那我定好了時間地點提前告訴你。」
她再次強調:「德英,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你不開心我也會不開心。」
「我明白。」
掛了電話,他下樓,刻意經過客廳,被他父親徐祝齡叫了進去,普惠洋行最重要的兩個人物也坐在裡頭,面帶微笑看著他。德英上前見禮,敏銳地捕捉到了銀川眼中投來的同情之色,一時心裡五味雜陳。徐祝齡示意他坐下,對盛棠和銀川笑道:「犬子資質駑鈍,硬著頭皮去了洋行工作,說不想走仕途,免得被人說他靠的是父親的裙帶關係,結果呢,」他轉頭不滿地瞅著兒子,「你在盛昌有多長時間了?」
德英恭敬地回答:「快兩年了。」
徐祝齡嘖嘖感嘆:「瞧瞧,人家小潘先生在洋行才三年多就當了副總辦,你到現在還是個見習生吧?」
德英滿面慚色。
銀川忙道:「徐市長切莫苛責令公子,我因為在倫敦讀書的時候便去那邊的總部實習,見習時間也超過了兩年,盛昌洋行和普惠洋行多有交易,偶爾也會和令公子在生意上有所接洽,令公子穩重踏實,做事認真精細,令人印象深刻。」
盛棠笑道:「現在洋行里的華經理是一代不如一代,越來越浮躁,年輕一輩里,缺的就是徐公子這樣務實勤奮的人才。盛昌洋行的華賬房是以寧波幫為主的,那些人聰明能幹,但有個毛病:喜歡搞小團體排擠寧波以外的人,在晉陞上對他們也多有壓制,徐公子老實本分,受委屈是正常的。」
徐祝齡嘆了口氣。
銀川微笑道:「吃虧是福,只要緊咬目標不放棄,總會有成功的一天。」
潘大少爺看起來好像憔悴了不少,但眼神依舊清明矍鑠,這句話有明顯的鼓勵之意,但又似乎另有所指。德英誠懇地說:「謝謝潘大哥鼓勵。我是一定不會放棄的。」
說完這句話,連盛棠嘴角都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徐祝齡邀盛棠和銀川晚飯,盛棠婉言謝絕,說洋行這幾天做結算,還有諸多雜事,和銀川起身告辭。
徐氏父子將他們送至門廊,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待車行遠,德英問:「這兩位來找父親做什麼?」
徐祝齡不願和兒子多談,適才之所以把他叫進客廳,是要他來打個岔,快點將那兩位尊神送走,他疲倦地擺了擺手,說:「我最近勞心勞力,不到飯點便會很餓,看來是真老了。」
德英忙扶父親進屋。
原來大鈞船業在滙豐銀行談妥了一筆一百萬美元的借款,自籌百分之十五,用以購置一批船隻,但需要中國政府做個擔保,按理說支持本土的企業,政府責無旁貸,因而徐祝齡一直儘力幫大鈞促成這件事,既做擔保,也盡量為其申請到政府的官價結匯。潘氏父子來,是在委婉地建議他放棄這件事。為了對抗大鈞,洋行聯手開始了一場漫長的價格戰,降了運費,將進出口的柴油、機件、五金等貨物的價格提了提,別的還好,柴油是輪船主要的燃料,如此勢必在成本上帶來巨大負擔,大鈞若要堅持穩價,那便面臨著一筆巨大的花銷。
盛棠當時道:「數十年前,大鈞跟在招商局的後頭將太古怡和的航線擠出了川江,更在漢口佔據了一席之地,也是憑價格的優勢。大鈞現在守著運價不降,等到時候空船候在碼頭無貨可運,那個爛攤子,難道又要政府去幫他收拾?」
徐祝齡氣定神閑:「怎麼個無貨可運法?」
小潘先生接話了:「施美洋行在萬縣租用了美孚公司的油池,以前都是用的大鈞的船運,萬縣處在山區,坡坎很多,裝船之前,得用人力抬著去碼頭,油簍漏油的情況總是避免不了,途中的損耗加起來也很多,還得付苦力的工資,運到漢口再到煉油廠提煉,途中又得重複一番人力運輸的損耗,總體算下來,到提煉之前花的運資並不便宜。從洋行的利益來講,必須錙銖必較。我們普惠最近幫施美代理購進了一艘鐵駁,容量有七百噸左右,請技|師專門在船上裝了煉油設備,這樣,原油運到船上,立刻便能提煉,而且還有就地存儲的作用。現在施美已經考慮取消跟大鈞的合約,改用自己的船舶。換言之,如果所有貨商都效仿這樣的方法,大鈞可不是會少賺一大筆嗎。商場上,無人不是逐利而生,航運牽涉的各個關節都所費甚多,誰不願意能省就省?大鈞一味地擺出高姿態,難免把客商都攆到我們這些洋行這兒來,長久下去,必會虧損。」
徐祝齡淡淡道:「我國自己的工商業若受到損害,政府必然是要支持的。」
老潘先生笑道:「徐副市長說得很對。本土的工商業也好,國外的洋行也好,只要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做生意,都會對本地的經濟發展有利,區別是有的作用大,有的作用小而已。大部分洋行本身也是銀行的股東,金融是經濟的命脈,政府財政若是竭蹶,更依賴銀行從中接濟。現在漢口的商業因去年水災的影響,還處在艱難的恢複之中,實業的復興,需要銀行的大力支持。徐副市長不妨想想,就說這江漢路上,究竟是中國的銀行多,還是外國的銀行多?」
徐祝齡微有不快:「原來二位是來好心提醒我來著。」
盛棠笑道:「不瞞徐副市長,潘家和孟家其實已經算是姻親了,孟家長公子和小女不日即將訂婚,我們此行也算是在公告商界人士之前,先來跟咱們的父母官說一聲。徐副市長是主管工商業的政界人士,潘某不才,還想腆著老臉相求徐副市長屆時給小女和女婿做個證婚人呢。」
徐祝齡不解道:「既然都快是一家人了,為何在生意上如此針鋒相對?」
盛棠無奈道:「親家公太過固執厚道,不懂得隨著大勢徐圖轉圜,一味猛力對抗,難免跟大家鬧得兩敗俱傷。出於契約和忠誠,我是不會背叛洋行的,今天這些話,自也不是以洋行買辦的名義來跟徐副市長說的,作為一個老友,想通過您給孟兄去一點建議,至於這個建議是否有誠意,徐副市長私下裡算一筆賬,也就明白了。再怎麼說,大鈞能掀的浪,頂多也就是在水上,可洋行要動的話,可就不僅僅局限在那一條長江。漢口要穩,需要大家齊心協力。」
徐祝齡沉默。他雖不相信潘盛棠說的話是出於好意,但這些話,畢竟還是起了作用。
回去的路上,銀川問:「父親,徐祝齡會被我們說動么?」
「他沒孟道群那麼迂腐,想通了自然也就不蹚渾水了。孟道群這個人,自詡是做實業的,不買賣黃金白銀,不拋空頭不搞投機,員工平日連紅利都會存到公司支持發展,大鈞的股票和公債在市面流通得並不多,外面的資金幾乎沒有機會能打進去……我這一次倒要看看,用徐祝齡這顆釘子,能不能幫我們在這鐵石頭上打出一個眼子來。」
銀川沉吟片刻,轉開了話題:「適才見德英眼中失落之色,我覺得他可能還沒放下寧寧。」
盛棠睜開眼睛,不屑道:「他過幾年就會明白所謂情情愛愛,不過是些傻事和衝動。遲早會死心。」
「我覺得您答應得似乎太快了。」
「誰讓我這寶貝女兒那麼想嫁,我都懷疑她是不是跟那姓孟的小子做出了事來。」
銀川臉色一僵:「寧寧是什麼樣的姑娘,有什麼樣的教養,您應該很清楚。」
「女大不中留卻是事實。她要能有個情投意合的丈夫,作為父親,我很是欣慰。孟氏也是大富之家,她嫁過去不會沒好日子過,以後若靠這一層關係制衡一下大鈞,我們也能少許多麻煩。」
「我以為父親會屬意徐公子。」
盛棠淡淡一笑:「當官的大多是五日京兆,今天在位,明天說下台就下台,即便家有餘財,也是別人說拿就能拿走的。和他們做姻親有什麼用?」
銀川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水:「那您是不是很後悔當年娶了我母親?」
盛棠默了默,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道:「娶敏萱為妻,是我這一生最值得的事。」
銀川微微一震。
適才流露的傷感早已在轉瞬間逝去,盛棠已經在琢磨別的事情:「徐祝齡還是不夠堅決,得想辦法再激一激他,究竟用什麼辦法呢?我一時還想不出來。該做的都已經做盡了,只能慢慢熬下去。」
回到家,有客人候在客廳,正是華賬房的大經理吳豐林。他由雲升陪著,話很少,臉上帶著刀槍不入的溫和笑容,見盛棠他們進屋,站起來行了一禮,也跟銀川打了個招呼。
在潘盛棠主事的華賬房,吳豐林算得上一個人物。低調,內斂,行事穩重有成效,是個絕佳的傾聽者,你從他認真聆聽的眼神里看不到一絲野心和慾望,他是在真正地傾聽,當然是為了解你言語中的所有信息。吳做事有條理,很少發脾氣,從不跟任何人結成幫派,看似有很多朋友,實際上跟誰都保持著距離。這些年雖然潘盛棠一直很器重他,吳豐林卻絕不是個逢迎拍馬的人,若覺得潘有決策失誤之處,他會很直接地指出來,不惜和潘盛棠發生爭執,這恰恰是他稱職的地方。盛棠很信任吳豐林,有些生意是只讓他來處理,連銀川都無從插手過問。
吳豐林這麼晚還來,必有要事和盛棠商量,銀川當即找個借口迴避了,可走到門廊卻聽一聲碎響,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吳豐林平靜地走了出來,見銀川和雲升站在外頭,抱拳一禮,一言不發離去。
銀川疑雲滿腹,雲升低聲道:「據說吳要去上海,看這陣勢,估計是打算單幹。」
在洋行陷入頹勢、潘盛棠地位逐漸被削弱的時期,以吳豐林的理智冷靜,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奇怪。如此一來,盛棠勢必又少了一個幫手。
銀川回到客廳,關切地走到盛棠身邊,安靜地坐下,儘可能不打擾他,但也無比貼心地表明隨時等候吩咐。
壁鍾發出滴答聲,冷酷地提醒著時間流逝,盛棠仰靠在皮質沙發上,閉著眼睛,倦意橫生,後頸窩將褐色花紋的印度絲綢壓出褶皺。拱形窗外的夜色是潮濕清冷的,樹葉飄落的聲響尤為蕭瑟。
幾分鐘後,雲升端來一壺熱茶和一碟細點,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再悄無聲息退下。盛棠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額骨,淡淡道:「吳豐林跟美孚公司的兩個人合辦了一個代客報關的事務所,剛剛跟我遞了辭呈。」
銀川柔聲道:「代客報關雖是新近才起的業務,以後肯定會大有前景,更何況吳經理通過普惠累積了不少人脈,絕對不愁沒生意。說實話,他兢兢業業當了這麼多年的高級職員,也該有點自己的事業了。」
盛棠臉色很難看,睜開眼,氣呼呼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這些年我是真養了不少白眼狼。」
銀川微笑道:「吳經理是個厚道人,會念您的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