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的兩輛車一直駛到潘公館洋樓的廊柱之下,老僕陳伯帶著一個年輕僕人提禮物,道群則和子昭走在後頭。盛棠領著家人熱情迎接。
「潘世伯您好!」子昭向盛棠鞠了一躬,直起身來,和銀川眼神會了會,潘大少爺雖一臉歡迎的笑容,目光卻像釘子一樣,又涼又刺人。子昭在心裡道,你大可不必對我做出這番氣勢洶洶的樣子,我又不買你的賬。他覺得銀川非常討厭。
眾人坐下,傭人們端上茶點,道群笑問:「潘兄的千金怎麼不見?」
盛棠立刻問:「小姐呢?」
小君哪敢說璟寧正磨蹭著挑衣服,只得硬著頭皮道:「在看書。」
盛棠蹙眉道:「平日上學的時候玩心那麼重,放了假卻還裝模作樣,去叫她下來。」
小君急忙上樓。不一會兒璟寧下樓,穿著白色翻領西式裙,領口系著橙色花紋的絲巾,隨意淡妝卻大見心力,她走過來向孟道群行禮,又向子昭見禮。雲氏攜著女兒的手,繼續說著客套話,問子昭學業如何,習不習慣,回來後有沒有不適應的地方,子昭一一答了,眼睛灼灼地看著璟寧。璟寧微垂著頭,臉頰紅紅的。雲氏很注意地打量了子昭,覺得這孩子漂亮英氣,關鍵是家世好。女人的直覺很靈,何況是當了母親的女人,更何況是當了很多年母親的女人,雲氏立刻對子昭另眼相看了,又醒悟到自己終於也到了有女婿的年紀,暗暗地很有些心酸。
連璟暄都有點興奮,其實所有人都差不多猜到孟家人為什麼要來,潘孟聯姻,雲家勢必東山再起,這便是家族關係中的政治經濟學。璟暄不由把腰板挺得溜直。
銀川起身為道群斟茶,這便是提醒開始正題的信號。果然,孟道群輕輕抬了抬手:「賢侄且慢,我有話要說。潘兄,潘夫人,我這麼貿然前來,其實是有件事相求。」
盛棠笑道:「孟兄撥冗來到鄙府,就是看得起我潘盛棠。別說什麼求不求的客氣話,潘某一定儘力而為。」
孟道群笑著拱手:「言重,言重。」向兒子頷首示意。
子昭起身,從一旁侍立的陳伯手中捧過一紫檀長盒,無比珍重地雙手遞往盛棠面前,深深鞠一個長躬,然後直起身來,道:「潘世伯,伯母,令千金潘璟寧小姐善良溫柔,慧心執志,是世間少有的好女子,子昭和她同窗六年,對潘小姐傾慕已久,上天賜予我莫大的福分,得以與潘小姐相知相悅。現在,我以一顆無比誠摯的心,懇請二位長輩將她許配給我為妻。今生今世,孟子昭必會傾盡全力,呵護她,珍惜她,讓她擁有幸福安寧的生活。天地可證,此心不渝。」
他說著,目光凝注在璟寧身上,璟寧也在同時抬頭,四目對視,彼此心照,不約而同露出堅定的表情。
天地可證,此心不渝。
銀川的耳中迴旋著一種混亂的聲音。多麼動人而又真誠的誓言,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子昭將手中紫檀木盒打開,盒中放置褐紅色犀角如意,古風盎然,雕工精緻絕倫,如意通體是靈芝紋,中間嵌白玉鏤雕銅錢,如意頭的位置,則是一隻蝙蝠安坐於靈芝之上,寓意福在眼前。雖不是御制中常見的白玉、黃玉、琺琅、雕漆的材質,但犀角也是製作如意的常見材料,珍貴程度及雕工的精美,並不輸於其他。
雲氏眉梢眼角都是得意的喜色,自己生出的女兒,到底爭氣長臉。
盛棠哈哈一笑,側過身子對孟道群道:「孟兄,你在嚇唬我?」
孟道群笑道:「潘兄被嚇著了?不瞞你說,我也一樣!我想這兩個小傢伙以前不是還吵吵鬧鬧的嗎?沒記錯的話,好像還打過架的吧!怎麼突然就變得情投意合了?怎麼就變成知己知心了?唉,搞不懂。再說我這兒子事業未成,除了娘老子給的一點家底,還有什麼?配得上潘伯父家的寶貝姑娘嗎?這小子磨來磨去,指天發誓說自己以後一定會有出息,一定不會讓潘小姐和他的家人失望,我才厚著臉皮把他給帶來。想著要是今天能定下這喜事,擇日我們全家人會重新登門,正式下聘。」他一聲長嘆,無奈道,「為人父母,外頭再怎麼硬氣,回到家遇到兒女的事情,再硬的心也會軟。他們只要過得幸福,便是父母最大的心愿,潘兄和我當是一樣的看法。」
盛棠看了眼女兒:「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你是否願意?」
璟寧咬咬牙,斬釘截鐵地說:「我這輩子就只想嫁給孟子昭。」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連孟道群都不禁動容。
這不是年輕女孩任性的一時之言,她是將一顆赤子之心剖了開來,亮給了眼前所有人看。
「潘璟寧……」子昭眼中迸發出歡喜無盡的光亮。
「爹……你便答應吧。」璟暄終於忍不住開口。
雲氏也低聲道:「老爺……」
璟寧卻看向了銀川,用懇切的目光求他幫忙,銀川朝她笑了笑,當時她頓覺心裡有了底,但直到多年以後,她才懂為什麼他的笑透露出無限的哀傷。
銀川道:「父親,子昭等著您的回答……孟伯父也等著呢,您要不就答應了吧。」
盛棠對璟寧道:「那還不快接著。」
璟寧幾乎是跳了起來,從子昭手中將木盒接過。子昭大喜,向盛棠再鞠了一躬,大聲道:「謝謝伯父!」
「很快就得改稱呼了。」盛棠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又笑盈盈看了一眼道群,生意場上原本是針鋒相對的局面,現在這局勢被搞得更複雜了。
盛棠認為道群的用心非常險惡。
噴泉淙淙地響著,林間傳來極清極美的夜鶯聲,夜色沉沉,看不到星月,天空濃雲緩動,將雨不雨。璟寧趴在窗口,窗戶的位置正對著噴泉,依稀見一個人坐在池邊抽煙,紅點一閃一閃。
她獃獃地看著他。
小時候學琴學得苦,為了讓她專心致志地練,老師認為清晨天微微亮的時候是最佳的練琴時間,他總是天沒亮便起床,先敲門把她叫醒,然後便默默等候在門外,她知道他等,便不好意思賴床了。下樓時,他會為她舉著燈,提醒她小心走路,琴房中,夜的影子還在徘徊不去,他陪她到晨曦透進,才安靜地從沙發上起身,叫傭人端進早餐。如是四年。從她五歲到九歲,每天皆是如此,她基本功打得紮實,全因為有他督促。她白天不太敢看他,知道他心裡很難過。
思來想去,披衣下樓,腳步急促地踏著溫柔的夜風,空氣潮濕悶熱,花香濃郁得像一場甜夢。
銀川正重新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煙,蹙眉看過來,見到是她,便將煙重新放入煙盒裡,道:「怎麼,高興得睡不著覺了?」
她微窘,坐到他身邊去,偏過頭看他的臉龐。玉蘭花燈下,他的面容很蒼白,但清逸如同雕鑿,黝黑的眼珠似水晶閃爍。
「大哥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
「以前只是裝裝樣子,到洋行去後抽得多了些。」
「我也想抽一根試試。」她伸手過去拿他手中的煙盒。
「不學點好的。」他將手一退。
璟寧嘻嘻一笑。
銀川指指不遠處的鴨舍:「那四隻鴨子,以後做你的陪嫁吧。」
她笑著低下頭,晃著腿。
「小栗子,你真的很高興?」他凝視她的笑顏。
璟寧小心翼翼地說:「我希望你也為我高興。」
銀川沒吭聲。
「大哥哥,你不喜歡子昭?」她大膽問。
銀川沉默了許久,說:「也許不喜歡吧。可能是因為我有一點……捨不得你。我無法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為你高興,又因不舍而難過,也因為看到你們兩情相悅……」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微有起伏,「也很嫉妒。」
「嫉妒?」
「愛的人正好也愛著自己,這樣的滋味,我並沒有嘗過。」
「那是因為嫂嫂去得早,而你又被家裡的事絆住了。大哥哥,你都是為了這個家……」
「我沒你說的那麼無私和無辜,小栗子,沒誰能幫得了我,我已經踏入了無法脫身的旋渦。」
他的語氣很絕望。她暗暗心驚,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勸慰,只好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銀川柔聲問:「我和阿暄送你的項鏈,你怎麼不常戴?」
她認認真真解釋道:「我怕弄丟了。你們倆送我的東西,我一向都很寶貴的。」
銀川沉默片刻,說道:「為了這墜子,我還專門學了一段時間的畫。先生是個俄國人,固執得不得了,脾氣也不好。」
璟寧咯咯一笑:「你說他長著一副大鬍子,喝湯的時候鬍子在盤子邊緣掃來掃去,真是噁心死了。」
「他教訓我,說我固執。其實現在想想,他說的話是對的。當時練習素描,我總是捨不得修改初稿,總想將它畫成完美的作品,不願將它塗改得亂七八糟……可先生卻說我這樣做是錯誤的。」
「為什麼?」璟寧也疑惑不解。
「練素描是為了讓畫者學會造型,是為了累積經驗,哪裡不合適就改哪裡,改得多了,慢慢地就有感覺了,技藝熟練了,也就知道好壞了。一開始不應該刻意去求一個圓滿的結果,而要學著去多解決一點問題。」銀川苦笑了一下,「可我到現在才意識到我的錯。只固執地按自己的想法做,不願意有一絲改變,現在想改變卻已經晚了。我的所有習慣都是自小養成的,畫畫是這樣,別的事情也有不少是這樣……」
他抬起頭,怔怔看她半晌,忽而笑了笑:「寧寧,看著你,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光陰似箭。你哭鬧著跟我們搶栗子吃,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現在你卻已經要嫁人了。」
「即便我嫁了人,你也是我最親的人,是我最親的兄長和朋友。」
「世上的事變幻無端,每個人也都會改變,你會變我也會變。只怕將來你會怨我恨我,這都是說不準的事。」
「絕對不可能。」
「傻瓜。」他笑她的天真,「快回去睡覺。」
她卻沒動:「大哥哥,你知道是子昭送我的鴨子,對不對?」
「是啊,當時你不是告訴我是那個討厭鬼送的么。」
「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歡他,你說孟子昭這小孩頑劣跋扈,將來很難有大出息。」
「好吧,我改口:孟子昭和過去不一樣了。」
「你不喜歡他,卻將他送我的鴨子照顧得很好。這是為什麼?」
銀川忽然有些窘,忍不住將目光移開:「還不是怕它們有閃失,你跟我鬧,惹得大家心煩。」
璟寧揚起唇角:「所以你絕對不會讓我怨恨的,因為你不論什麼時候都總是想著我,希望我好,希望我快樂。謝謝你。」
他沉下臉:「我又不是要死了,跟我說這些話幹什麼。」
璟寧牽著他的衣角晃了晃,宛如還是多年前那個任性調皮的小女孩:「我餓了,想吃東西。」
銀川立刻便起身:「我去廚房給你弄點。」
璟寧心中突然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這是為什麼呢?真是奇怪。見她蹙眉,銀川責備道:「是不是胃不舒服?都這麼大了,怎麼還是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吃個飯都讓人放不下心!」
璟寧擠出笑來:「我要吃你煮的廣東粥!」從池邊跳下,歡快地往前跑,身子卻猛地向後一傾,原來是他從後面拉住了她,將她慢慢環在懷中。
璟寧完全僵住,不知該如何反應,他身上飄來很清冽的香,像夏夜雨後的花園般沁人。
「小栗子……對不起……」他輕聲說,「讓我抱一會兒,就一小會兒,就當我們還在小時候。」
有液體簌簌滴落在肩頭衣衫上,她以為是下雨了,直到又一滴落進她的頸窩,滾燙濕潤,才意識到是他的淚水。璟寧心裡重重一震,試圖回頭,他卻將她放開,走到了前頭。
「我去給你煮粥。」
她腦子裡有點亂,囁嚅道:「我又不想吃了,我想睡覺。」
他的腳步頓了頓:「好。」
月光穿過雲層間隙灑下來,語聲漣漪一般散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