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英是浙江人,十一歲的時候隨家人來漢口,和子昭、璟寧等都是中學同學,有個外號響噹噹的名號:徐燙飯。
那時候徐德英是小矮胖子,也如現在這樣,梳著老實巴交的二八分頭,大家只知道他父親是政府里做事的,平日里不愛說話,卻是老師眼中最聽話的學生,成績是極好的,但身體不太好,上體育課繞操場跑步,通常跑不了幾步便會冒出一身虛汗,喘著氣便要昏倒,男孩子們都笑他,女孩子們卻很同情他,覺得這個胖男孩是被那些健壯調皮的男生孤立的弱者,是需要她們關愛的人。可越是關愛他,他便越是招男生的嫉恨,尤其是孟子昭。
徐德英腸胃虛弱,午餐是家裡下人送到學校來的,方方正正的一個提盒,裡頭裝著煮得爛爛的燉肉,竹葉菜剁成豌豆大小的顆粒,蒸得綠油油的,徐德英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角落吃飯。
子昭不止一次去騷擾過他,奚落他呆板的髮型,蠢兮兮的服飾,肥胖的身體,還有那一口誰都聽不懂的浙江口音。徐德英從來不生氣,也不還嘴,反而用一種聖嬰般純潔溫順的眼神看著子昭,說不出的淡定從容。子昭總是想,這傢伙是不是人啊?怎麼就不懂得生氣呢?為什麼我面對那麼一張老實的臉,反而氣得跟人家冒犯了我似的?
德英從來不吃乾飯,反正子昭就從未見他吃過。他的主食有時是饅頭花捲湯包,大部分時候是燙飯。燙飯,無非就是加了些肉食菜蔬,將剩飯煮得綿軟可口,漢口這邊的人家也是常吃的,但在本地人心目中,「燙飯」也是罵一個人是「草包、傻子、窩囊廢」的詞兒。外地來的徐德英怎會知道。
子昭故意問他:「為什麼你這麼愛吃燙飯?」
德英老老實實回答:「我腸胃不好,媽媽說吃燙飯好消化。」
「你愛吃燙飯嗎?」
「愛吃。」
「你曉得燙飯是什麼意思不?」
「我媽媽說……」
「你媽媽曉得什麼是二百五嗎,徐燙飯?」
「我媽媽……」德英畢竟不是傻子,話說一半便頓住,胖胖的臉上泛起紅暈。
子昭大樂,指著他哈哈笑道:「真的燙,燙得很。徐燙飯,哈哈!」
德英愣愣地看著子昭,沉默著,鼻子抽|動著,要哭不哭的神情像個被奪去了玩具的大嬰兒,男生們都哄然大笑,鬼哭狼嚎地拍桌大叫:「徐燙飯,徐燙飯!喔喔,徐燙飯喔!」子昭叫得最大聲,端著德英的搪瓷飯碗晃來晃去。獨有女孩子們,捂著耳朵,向這些欺凌弱小的男孩投去憤怒的目光。璟寧忍耐不住,衝過去從子昭手裡奪過那可憐的飯碗,反手一扣,將已經半涼的燙飯滿噹噹地扣在這搗蛋鬼的頭上:「現在你從頭到腳都是燙飯了,看你還敢不敢取笑別人,你個夾生的苕。」
這場鬧劇的結果,是子昭和璟寧最後都被罰去下課後掃操場,德英默默拿著掃帚跟在璟寧身後,她掃哪裡,他也掃哪裡。有片爛樹葉扎進土裡掃不出來,璟寧打算用手去抓,德英忙用他擦得亮亮的黑皮鞋在土裡蹭蹭,直到把樹葉蹭出來,他再用掃帚把它掃開。
璟寧說:「德英,你不用幫我,我做得來的。」
德英受寵若驚地紅透了臉。
「德英兄弟,不要用掃帚掃!」子昭站在前頭,一本正經地指點,「那種爛葉子不好掃的。」
德英的臉更紅了,就好像陰沉的天空抖開了一條口子,給他這個可憐的孩子灑下了幾點友誼的光輝。這個機會必須要珍惜啊,於是他討好地問:「請問子昭哥哥,我用什麼掃呢?」
子昭笑得如春風暖陽:「當然是用釘耙啰。你用釘耙最合適。」
「謝……謝。」德英說第二個謝字的時候音量低了下去,他當然明白子昭又在羞辱他,但他再一次默默地忍受了。
他不再說話,用皮鞋蹭著地上那些頑固的葉子,搶在璟寧之前將它們掃攏一團。
璟寧指著子昭道:「孟子昭,你欺負人,本小姐看不起你。」
「你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呢!」
「討厭鬼,我討厭你!」
「你討厭我我也討厭你!把我的鴨子還給我!」
「本小姐今天回去就把它們殺來燉湯!」
「你敢!」
「就是敢!」
子昭大怒,揮起了掃帚,璟寧以為他要打她,尖叫了一聲躲開,掃帚卻是朝著德英的方向揮過去。但子昭在手臂揚起那一刻停頓了一下,意識到這個看似呆笨的男孩或許有著誰都比不上的姦猾,沒錯,當璟寧那雙水靈靈的眸子向這獃子投去憐愛的目光時,他便更加確定了:這傢伙絕對在打鬼主意。但後來並沒有更多的事實來加強他的判斷,因為徐德英生了一場重病,被父母送到了一個海濱城市療養,直到中學時代結束也沒有回來。
此時的徐德英,早沒了當年病弱的樣子,估計是被海風吹好了肺,被海鮮喂好了胃,人變得壯實挺拔,乍一看竟還透出一股英氣。子昭心想:長這麼壯實,老子真得給你弄個釘耙來。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不錯嘛,身子骨看起來比以前結實許多了,現在跑步還喘不喘?」
德英溫然一笑:「孟兄果然還記得我,不光是記得,簡直可以說是惦記了。多謝孟兄,在下身體已經好了,可以不吃燙飯了。」
璟寧撲哧一聲笑出來,橫了德英一眼,說道:「原來你只是看著老實,心裡倒是挺記仇的。」
子昭冷笑:「我也記仇呢,當年是誰在我腦袋上倒了一碗飯,好,今天咱們把這筆賬也加在裡頭,湊個十萬整數。」
「你還想不想多賺點?」璟寧端起咖啡杯朝子昭筆畫了一下。
德英趕緊打岔:「寧寧,喜不喜歡我送你的花?我親手把刺剪得乾乾淨淨的。」
子昭代她答道:「她喜歡,喜歡得不得了。你瞧她有多喜歡,瞧見沒?」一面將桌上散落的花瓣攏成一團,推到德英那邊。
德英只作不見,起身道:「你們慢坐,我去那邊坐去,一會兒我來結賬。孟兄、琪琪、程遠,還有寧寧,你們想吃什麼就點哈。」
「和我們坐在一起嘛,」方劉二人均挽留道。
德英觀察著璟寧的表情,她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德英便道:「不了不了,我坐那邊就可以了,適才也是因為孟兄叫我名字,我才過來打個招呼。你們慢聊,慢聊。」說著回到剛才的桌子前坐下。
「他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坐到那邊去?怪不好意思的。不是他說請我們來喝茶的嗎?」方琪琪看著德英的背影大惑不解。
璟寧慢吞吞攪著咖啡:「我嫌他有點煩,說只要他離我遠一點,我就答應來。」
「人家堂堂市長公子,被你潘大小姐使喚得跟跑堂小廝似的,真服了你了。」
「我不想欺負他,但……」璟寧略抬頭,見子昭面色陰沉,心念一動,轉口道,「唉,老和他呆在一起也會悶啊,保持些距離,以後相處起來,也會多些好感嘛。」
方琪琪瞪大了眼睛:「程遠說他跑你家跟你求婚去了,難不成真有這麼件事,你不會答應了吧?」
璟寧只是抿嘴笑,大眼睛卻滴溜溜地觀察著子昭,他那麼一個話匣子,此刻卻沉默得像一塊鐵,她心中莫名地快樂。
劉程遠適時地插話了,對方琪琪道:「德英原是經不住你們幾個慫恿去了,愣頭愣腦的,捧著一大束玫瑰花,還在老鳳祥訂了枚戒指。那天我也在,當時大家都嚇住了,連寧寧都沒想到他真有這膽子,冒冒失失地真要跪在她面前呢。誰料他剛一彎腿就被人給扶了起來請到了書房裡去。待出來後,也不再說什麼求婚不求婚的事兒了,只呆愣愣地對璟寧說了句: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棄。然後就走了。」
「啊,」方琪琪看著璟寧,「你爹發話了?」
璟寧搖搖頭,不自禁用手指撥了撥她放在桌上的象牙酒籌,輕聲笑道:「是我大哥。他也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方琪琪點點頭,「你大哥那麼厲害的人兒,也不用跟德英多說什麼,便哼一聲也會將他哼跑。」
璟寧格格笑道:「哪有那麼凶。」
子昭這才開口:「你大哥不是凶,是威風。他能看得上徐德英這樣的人?我才不信呢。」
「沒錯,我大哥哥眼力高,能被他看得起的人不多。」
「但這世界上也有些人,是不管他看不看得起也覺得沒什麼所謂的。」他察覺她語氣里的輕視,立刻傲然反擊。
他烏黑的眼睛裡是一如既往的傲慢,璟寧忽然感覺索然無味,對兩個女友道:「我要回家了。」起身邁步就走。德英立刻彈簧似的站起來,將一沓錢放在桌上,搶上幾步就追。
方琪琪怒其不爭地瞟了一眼子昭:「你要有徐家少爺半分忠厚溫順,她今天也不會對你這樣。」
「別拿我和那獃子比。」子昭冷冷道。
方琪琪連連搖頭:「人家是大智若愚,你啊,孟大少,有時候卻是自作聰明。動動腦子吧。」笑著從桌上拿起璟寧落下的酒籌,放到他手裡,「還不追,小心晚了。」
終究是晚了一步,子昭追到門口,已不見璟寧的身影,卻見德英也站在門廊的石柱下,神情甚是悵然。
「人呢?」
德英轉頭朝他笑笑,說道:「坐她家的車走了,不要我跟。」
子昭不願意再搭理他,往前方走去,德英道:「子昭兄,願不願意賞臉跟我吃頓晚飯?」
子昭迴轉身,德英神情真摯,眸中的溫和善意似乎並未隨著年齡增長而減退半分,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子昭不免想:我要是再奚落他,別說潘璟寧看不起我,可能連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便說:「今天就不了,璟寧的兩位朋友還在裡頭,你將她們送回家去吧。免得人家說我們這些男人沒有紳士風度。」
德英感激地說:「呀,我是疏忽了。那我們改天一定聚聚,好不好?」
子昭點點頭,德英上前,將一張名片雙手遞給他:「隨時聯繫。」
走過兩個街口,子昭方將名片從衣兜里拿出來,上面印著徐德英的名字職務,以及辦公室電話地址。
子昭不過看了一眼,便把名片重新放進了衣兜,但「盛昌洋行見習經理」幾個字卻好像刻在了他的眼睛上,甩也甩不掉了。不知不覺走到了江邊,江面一片寂靜,千百隻船槳也似乎在靜靜地休憩。夜色漸濃,西面天空絳紅的雲彩卻留有餘光,緩緩消融在璀璨的霓虹之中。
「見習經理。」
他在心裡念著這四個字,雖然只是見習,但徐德英畢竟還是在洋行工作,以他的踏實(是的,子昭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以他的家庭背景,一步步往上走,自有他該有的作為。不管怎樣,徐德英離潘家這個買辦世家是越來越近了,自然也會和潘璟寧越來越近。
而他孟子昭呢?
大鈞船業停靠在碼頭邊的幾艘輪船,像江面矗立的小小城堡,在平靜的水面投下陰影。子昭從那陰影中看到一個他厭惡的、卻無法迴避的身影:一個浪蕩公子哥兒,愚蠢無知傲慢無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遲早坐吃山空。那個人,或許就是他自己。
子昭打了個哆嗦,「啊」地叫了一聲,嚇得停在船舷打盹兒的江鷗振翅飛起,他逃離了碼頭,奔到主路上攔了一輛黃包車,直奔孟公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