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Chapter82 「冠妻姓」

第一卷

話音落下的瞬間, 蘇逢舟便連忙朝著府外的方向跑去。

陸歸崖見狀,簡單交代兩句後,便也快步追了上去。

昨夜這場雪,下了整整一夜, 直至今日還未曾停歇。

清晨初升的暖陽穿透層層雲霧, 斜斜落在邊城街巷之間, 將積雪映得一片白亮。

蘇逢舟出府後便朝著家的方向一路奔去, 腳上步子分毫未停,落在雪裡時,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那身蘇青色衣裙, 還殘留著昨夜沾染的血跡,遠遠望去,宛若冬日雪地里驟然盛開的一枝紅梅。

鮮艷、奪目。

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絕。

邊城的寒風裹挾著雪粒扑打在面上, 打得人臉生疼, 可蘇逢舟卻好似什麼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拚命朝前跑著。

於她來說, 這世間所有的一切疼痛, 都遠不及被埋在正廳底下的兩具屍骨重要。

想到這, 她眼前的視線漸漸蒙了一層水霧。

蘇逢舟鼻尖發酸, 面頰被凍得微微泛紅,癟了癟嘴,恍惚間, 忽然想起幼時阿父曾同她說過的話。

那時蘇幸川將她抱在懷裡逗著。

院中的桂花開得正盛,楚清舟正坐在廊下學著綉著衣物給女兒。

他輕輕開口, 沒人知曉那究竟是在同年幼的女兒說,還是說給他們自己聽。

「乖女兒,若有一天阿父阿母雙雙離開, 不見屍骨,只留你一人在世。」

「切莫為了那一堆早已涼透的屍骨花半分心思,也莫要為了我們冒險。」

蘇幸川說這話時面上含笑,可那雙眼睛,卻略顯悲涼:「畢竟……對於我與你阿母來說,無論是生是死,只要你平安。」

「這便夠了。」

那些肺腑之言說出口時,蘇幸川眼眶已隱隱泛紅,就連坐在一旁的楚清舟,心口都跟著酸澀起來。

她放下手中針線,開口時帶著濃重鼻音:「將軍。」

「舟舟還小,你同她說這些做什麼……我這個做阿母的,只盼她能平安幸福地長大,卻並不想她過早經歷這些。」

這話不假。

對於蘇幸川而言,這同樣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男人沉默片刻,而後緩緩蹙起眉頭,將心中的酸澀強壓了下去:「夫人……」

「生逢亂世,生在這樣的家中,便是你我不願,總歸也是她日後終究要經歷的事。」

「這些……不過是或早或晚……」

「女兒如今是個稚子,雖孝順、乖巧、懂事、卻也不難瞧出其性子執拗……」

蘇幸川說到此處,聲音忽然頓住,再開口時只覺如鯁在喉,好似堵了一團棉絮。

直到半晌後,才艱難吐出後這半句話:「我也是怕……」

「怕她有朝一日,會深陷其中,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會喪了命……」

幼時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蘇逢舟早已記不清後來阿父阿母又說了些什麼。

只記得最後。

在阿父半哄半騙之下,她伸出小拇指,同他拉了勾,而那時的蘇幸川,也終於在這樣的約定里,淺淺放下了心。

但他不知曉……

在日後,他們的女兒,哪怕是死、哪怕是用盡餘生幸福、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也定會尋回他們的白骨。

定要將他們好聲安葬,還他們一世清白,將他們完完整整帶回家。

風雪愈發大了。

蘇逢舟眼前那層水霧越來越重,腳下積雪被踩得凌亂不堪,此刻剛行至拐角便因不察,至其腳下踩空,重重摔了出去。

只聽「砰」的一聲。

那雙膝蓋重重摔在冰地上,掌心擦過冰面時,鑽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在那一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疼得悶哼一聲,額面也在頃刻間滲出冷汗。

這一摔,動靜不算小,引得周圍百姓紛紛側目,一道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蘇逢舟身上,這人一多議論聲也就漸漸響了起來。

「誰能想到,這蘇將軍嫡女有朝一日會淪落至這般模樣……」

「哎,這數月前倒還能恭恭敬敬稱其一句蘇將軍嫡女。」

「現如今,那是陸將軍新婦,是蘇夫人,再不是守在邊城的將軍嫡女了。」

這這話一出,引得周圍一片唏噓。

嘈雜的聲音混雜著風雪,斷斷續續傳入耳中,蘇逢舟卻沒有任何反應,她不怪任何人。

時過境遷,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可腳踝處傳來的劇痛,卻讓她難以起身。

蘇逢舟面色慘白,雙手撐在雪地之中,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一路蔓延,凍得她渾身發顫。

每每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強撐著想要站起身時,不過剛撐起半個身子,腳踝便傳來鑽心劇痛,至其再次跌坐回雪地里。

大抵是此刻的時間太過漫長,紛紛揚揚的雪花不斷落在她肩頭,落在發間,不過片刻,渾身上下便覆上了一層薄白。

那副模樣落在眾人眼中狼狽至極。

可比起那份狼狽,更叫人難受的,是她眼底那份近乎執拗的急切。

她想回去,想見阿父阿母。

她想親眼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那,可偏偏這短短一段路,卻像隔著天塹一般,始終都走不到。

從吳江府上,到回府這一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過兩炷香,可這兩炷香對於此刻的蘇逢舟而言,卻是那般漫長……

長到好似有半生那麼長一般。

可眼下的路距離回家,甚至不到一炷香,這般近在咫尺的距離,她卻是如何也走不到了。

蘇逢舟輕輕閉上眼睛,手臂仍在不停用力,終於就在她要力竭徹底倒在地上時,被人一把攬住腰肢,緊緊摟在懷裡。

那身帶著淡淡古木檀香味道之人,蘇逢舟甚至不用回頭,便知曉來人究竟是誰。

陸歸崖低沉著嗓音,輕聲安慰:「別怕……我來了。」

「知曉你急,便想著先尋馬匹帶你回府,不曾想一個轉身,你便不見了蹤跡。」

「如今這般,是我來遲了。」

陸歸崖話音未落,便一手將她擁在懷中,而後將她方才遺落在地的大氅自頸前取下,披在她身上。

「別急。」

「我帶你回家。」

男人的聲音落在少女耳畔時,帶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安穩。

而後他用那雙溫熱的手擦著少女掌心的污漬,又輕輕搓著放在唇邊暖了暖。

待這一切都處理妥當後,陸歸崖低頭彎下身去,一手攬在她的膝彎處,將她穩穩托在肩頭,朝著身側馬匹走去。

周圍所有圍觀百姓,無一不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在他們眼裡,如今陸歸崖就算被停職,那也是朝野上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現下竟能卑躬屈膝將人這麼抱托在肩頭。

這一舉動,顯然驚掉了周圍百姓的下巴,這議論聲,便也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見夫人坐穩後,陸歸崖這才上馬,男人於馬上垂眸睨了那些人一眼,眉眼緩緩蹙了起來,他放聲開口,聲音帶著股說不出的不悅。

「諸位有一句話錯了。」

「她蘇逢舟嫁我之前是蘇將軍夫婦捧在手心的蘇家嫡女,是蘇逢舟這不假。」

「但嫁給我後,她仍是蘇逢舟。」

「至於我陸歸崖,在夫人身前,從來都不是什麼威名遠揚的將軍。」

「在下冠妻姓。」

「諸位日後見我,大可稱我一聲蘇氏夫。」

這話落下,周圍百姓一片唏噓,就連坐在他身前的蘇逢舟都微微怔住。

冠妻姓。

莫說是整個齊國的朝廷官員史無前例,便是尋常百姓都是見都不曾見過的,這顯然給足了她因雙親殉國後的失了面上的光,也給足了她失去的那些地位與臉面。

話畢,陸歸崖不做過多糾纏,拉動韁繩後,只聽赤馬一聲嘶吼,便朝著蘇將軍府的方向去了。

原地只留下眼看著他們離開,卻還震驚得不曾動彈分毫的一眾百姓們。

這一路上,蘇逢舟一直沒有說話,心中慢慢被「冠妻姓」這三個字困住,冷風陣陣吹在臉上,吹亂她鬢間青絲。

半晌過後,她才輕聲開口:「陸歸崖,什麼意思。」

身後的男人聞言,輕輕勾了勾唇角:「夫人以為是什麼意思,便是什麼意思。」

「可憐我?『』

「覺得我失了一切,想給我點溫暖。」

這話從蘇逢舟口中說出時,並未帶著半分疑問卻有著幾分說不出的平靜,好似認定了,他就是這般想的。

陸歸崖聞言眼瞼輕輕顫了兩下,他並沒有急著回答,也沒有急著反駁。

對於他而言,這話不像是一貫從容冷靜自持的夫人能說出口的話。

但確實是實實在在的曲解,陸歸崖更從未這般想過。

他只是覺得周圍那些聲音太過刺耳,他聽時面上雖無甚神情變化,卻是真真切切難過在心裡。

他並非覺得夫人可憐。

只是覺得她苦,總想著對她好些,再好些,想她平安、喜樂、幸福。

半晌過去,陸歸崖才低低開口:「夫人當知曉,我並無此意。」

「我自知曉你並不需要這些東西來尋回臉面,也知夫人一向要強自持。」

「之所以說冠妻姓,是因我甘心情願,是因我心悅於你,是因我愛你。」

「那些委屈你能受得、吞得。」

「可我卻見不得。」

說到這男人輕輕嘆了一聲:「蘇逢舟,我說了這麼多,解釋起來不過四個字便能言明。」

一直在前並未開口說話的人,終於開口:「哪幾個字。」

「我心疼你。」

話音落下,兩人一時間誰都沒再說話,這一路上靜了又靜。

就在男人以為她不會再開口說話時,蘇逢舟終於開口:「陸歸崖,我又何嘗不是……」

男人輕輕蹙眉,不確定般開口:「你說什麼?」

「陸歸崖,我又何嘗不是……」

「冠妻姓,確能讓我在眾人身前抬起頭來,可我想要的不是這般抬起頭來,不是踩著自己郎婿的臉面,讓自己抬起頭來。」

「不是讓你遭受眾人議論,抬起頭來。」

「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蘇逢舟說了很多,但這些對於陸歸崖只聽得見夫人所說的心疼,以及郎婿二字。

他薄唇輕輕勾了勾:「夫人,心疼我?」

原本還滿嘴大道理的蘇逢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堵得說不出半個字來。

身後男人見狀,薄唇弧度更甚,神色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喜悅,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邊時,那雙桃花眸徹底彎了起來。

他輕輕低頭,緩聲開口:「可我不止想要夫人心疼。」

男人開口間,口中溫熱的氣息歐颯在少女耳畔:「我還想要你疼,要你疼愛……」

「想要耳鬢廝磨,夜夜笙歌。」

「想和你,有個孩子。」

耳邊傳來的陣陣熱意直直燒進了心裡,燒得蘇逢舟混身炙熱,燒得她頸間、耳畔、面頰都覆上一層淡淡的紅。

直至馬停在蘇將軍府幾個大字時,她才徹底拉回思緒。

陸歸崖先一步下馬,站定後朝著朝著夫人伸手打橫將她抱在懷中,大步流星朝著著府內正廳的方向前去。

「吳江那邊……」

男人鼻尖輕輕嗤笑一聲:「你且放心,我早已安排妥當,屆時自會有人將蘇雪送回來。」

得到這個答案後,蘇逢舟徹底放下心來,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陸歸崖將她放在高位上坐好後,這才招呼著整個府上的人,將府門緊閉刨地。

蘇逢舟看著送到自己身前的吃食眨了眨眼,那副模樣顯然是不想吃的。

但陸歸崖卻將吃食擺得更近了些:「方才我檢查你腳踝處的傷口,只是擦傷,算不得扭傷,起不來是因一直未曾進食,身子太過虛弱。」

「吃點東西,待岳丈岳母的屍身挖出來後,我們還有要事商議。」

「這樁樁件件,夫人若沒了力氣,是會熬垮了身子的。」

陸歸崖垂眸輕輕笑了一聲,他壓低聲音開口:「況且,為夫如今是冠妻姓,是要仰仗著夫人存活的。」

「夫人就算不為了你自己,為了我,也該吃些。」

這話一出,蘇逢舟面上的緊繃卸了大半,朱唇輕輕勾起,拿起一塊點心,便放在口中細細咀嚼了起來。

就在兩塊糕點下肚後,屋內暗衛神色驟變。

「將……將軍!夫人……!」

「挖到了!!挖到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