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肅將前因後果說得清楚明白。
蘇遠安尚是個明事理的, 這會聽完,面色雖沉,卻並未發作。
今日之事,是蘇晴闖入擂台在先, 而後才引出一連串變故。
在加之, 這場比試的彩頭, 是他外甥一家生前所用之物, 陸歸崖身為蘇逢舟的夫婿,為其多會父母之物,此乃本分。
而吳江身為外甥一家多年來的摯友, 為他們夫婦二人奪回生前之物,此乃情分。
這樁事,細究下來, 是無論想怪罪在何人身上發作, 都是怪不得的。
更何況, 失蹤的, 不止蘇晴一人。
蘇逢舟與蘇雪雖站一處, 卻是一同不見的, 自然也怪不上他這個外甥孫女。
念頭轉到此處, 蘇遠安吐出一口極長的氣,若非要歸咎在何人身上,終究也只能嘆一句——
命數不濟。
蘇遠安能這樣想, 可秦氏卻不能。
她眼底猩紅未退,光是站在那裡, 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光了全身所有力氣。
心愛之人中毒在身,時日無多,滿打滿算, 也不過兩月光景。
而她的一對女兒——
一個不知所蹤,生死未明。
一個倒在血泊之中,氣息將絕。
這一切,幾乎在同一刻傾塌下來,她甚至來不及喘一口氣。
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住,越收越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而這所有痛的來源,兜兜轉轉下來,最終,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蘇逢舟。
若不是她下毒,她心愛之人便不會卧病在床。
若不是那擂台之上是其父母遺物,吳江與陸歸崖便不會雙雙離開他們二人身側,前去比試。
連肅便就不會為尋她們二人,而丟下蘇晴不管。
這一切的一切,皆因她一人而起。
蘇逢舟!!
秦氏指尖微顫,長袖之下的手已不自覺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意隱隱滲出,她卻仿若未覺。
她緩緩抬眼,視線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到極致後的冷硬:「尋!」
「去尋!!!」
「無論用什麼法子都要把她們找回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話音落下,院中一瞬寂靜,蘇遠安與連肅幾乎同時看向她。
目光之中,皆含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意外。
自蘇逢舟入府以來,她與秦氏之間的明爭暗鬥,從未停過。
那樣的關係……
按理說,她原不該盼著她回來。
可偏偏此刻,這話是從她口中說出,十分真誠沒有半分作偽,甚至,還要比任何人多了幾分無端的執拗。
連肅目光在她面上停了許久,像是在分辨什麼,卻因什麼都沒看出來,緩緩收回視線。
可秦氏卻始終未曾看他們一眼,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那扇房門。
她當然不盼著蘇逢舟活。
但絕不是現在。
*
若說他們這兩撥人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那蘇逢舟那邊,卻是靜得出奇。
靜得,幾乎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她們被帶來此處時,甚至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那伙人趁她們無知無覺之際,用浸了迷藥的絹帕掩住她們口鼻,藥性上涌間,不過片刻,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她們已然身處此地。
蘇逢舟緩緩睜開眼。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模糊的灰影,沉沉壓在視線上,讓她看不清周圍。
她微微眯了眯眼,呼吸不動聲色地放緩,片刻後,眼前視線才一點點清明起來。
也正是在這時,她看見了對面的人——蘇雪。
瞧著模樣顯然醒了有一會,此刻正安靜坐在那裡,背脊綳得極直,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如若細細瞧上,便能發現那隻弓上,卻並無箭羽。
二人視線對上的那一瞬,周遭空氣似乎都凝了一息,蘇逢舟緩緩移開視線。
此刻她們正處於一處極為破舊的屋內。
周遭牆面斑駁,梁木外露,屋內隱隱透著一股久不通風的沉悶氣息。
不同於尋常屋舍,這裡沒有窗欞,唯有貼近房梁的最上方,開著一個極細小的口子。
甚至算不得是窗。
反倒像是……透氣用的縫隙。
光線自高處斜落下來,被灰塵截成一束一束的細影,雖不明亮,卻也足夠讓人辨清周遭模樣。
她們二人嘴裡被人塞滿了布,喉間被堵得發緊,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手腳皆被粗麻繩死死捆住,繩結勒得極緊,稍一掙動,便是鑽心刺骨的疼。
蘇雪雖同蘇逢舟一樣,不曾養在深閨之中,可她所行之處,多是寺廟清修之地。
香火繚繞,晨鐘暮鼓,她從未經歷過這般境地。
故而,兩人視線再次相對間,她眼中的驚慌,幾乎無處可藏。
蘇逢舟看著她,只輕輕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已微微偏頭,舌尖用力,將口中的布頂了出來,那動作乾淨利落,似乎早已演練千萬遍。
「雪兒。」
她聲音壓得極低:「舌尖發力,抵住上膛,用力往前頂。」
蘇雪先是一怔,似是沒反應過來,可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照做,舌尖用力抵住上膛,那團布在喉間翻動,帶著幾分窒息般的難受。
直至下一刻「唔——」
布塊滾落在地。
蘇雪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空氣重新湧入肺腑的那一刻,她幾乎有些恍惚。
蘇幸川知曉自己身為武將,難免樹敵,也知曉,這一生,他不可能時時護在女兒身側。
故而自蘇逢舟年幼時起,便教她這些零碎卻關鍵的本事。
雖談不上能護身,卻能在關鍵時刻尋出一線生機保命。
蘇雪垂眸看著地上的布,一時間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可蘇逢舟的動作卻未曾停下來,只見她指尖探入袖中,摸索出藏於袖中的軟刀。
那刀身極薄,遠看柔軟如綢,好似無甚湧出,誰料她手腕輕抖——
「錚」的一聲輕響,刀身瞬間綳直,於手腕翻轉間,利刃貼著繩結滑過。
麻繩應聲而斷。
這一連串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好似對她來說如同家常便飯一般簡單。
蘇雪看著這一幕,呼吸不由自主放輕。
她早在初見蘇逢舟時,便被她眼中那抹從容與沉靜所吸引。
如今在這樣的境地下,那份從容反倒愈發清晰,讓人無端生出幾分安心。
她心中那點慌亂,悄然散去幾分,下意識開口詢問:「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蘇逢舟語氣平靜:「阿父教的。」
「你被綁過?」
「從未。」她微微搖頭,「阿父只說,未雨綢繆。若一生用不上,是再好不過的幸事,若用得上,便是多了一條命。」
蘇雪聽著,心口微微一震,她低頭轉動被束縛許久的手腕,酸麻之感一陣陣傳來,卻又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而蘇逢舟卻不敢耽擱,這會已然站起身,緩緩閉上眼。
黑暗落下的那一瞬,周遭的一切反而清晰起來。
她的呼吸微微放緩,空氣中,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
她眉心微動,這味道,並非單純的霉腐,更像是水汽長期浸潤之後留下的陰潮。
此地附近,多半臨水。
可下一瞬,她又輕輕蹙眉。
不對。
若真是活水,此處應當帶著水腥味,甚至有風帶動水氣流動,可這裡有的只有一股沉悶的霉味。
她緩緩抬眸將視線落在那高有兩丈的窗出神,而後緩步走到牆邊,指尖貼上去的一瞬,一股心涼意順著指骨滲透進來。
蘇逢舟眸光微沉。
是地窖。
念頭落定,她抬眸看向頭頂那道「窗」出神。
她們今日出門時,不過天光初亮,擂台之事發生在晌午。
而邊城初冬天黑的極早,至卯時,這夜色便該沉了下來。
可此刻,透過那扇窗外依舊明亮,卻沒有分毫要黑下來的打算。
故而,此刻當為丑時。
只是,太陽早在丑時,當高懸南方,此刻見不到分毫陽光,當位於邊城北側臨近岸口的方向……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忽然開口:「雪兒,你可能辨認方向?」
蘇雪抬頭看她:「能辨一些。」
蘇逢舟勾唇淺笑,連忙囑託:「此地正值邊城以北,臨近岸口,你且記好,若你能有幸逃脫,不要回頭,一路朝南跑去,便能回去。」
蘇雪心頭猛地一緊:「那你呢?」
她幾乎是下意識問出口:「若有機會逃脫,你不走嗎?」
蘇逢舟聞言指尖微蜷,掌心的黏膩感,早已說明她當下的心情,可她卻輕笑著搖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不走。」
「為何?」
蘇雪有些極了:「你可知此地兇險萬分?可知那群人的手段?!」
「蘇逢舟你聽好了,若你不走,我也定不會棄你而去,獨自逃命。」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蘇逢舟身前,有了真真切切的情緒,而非往常所見到的那般平靜。
可蘇逢舟見她這副模樣,只是緩緩勾起唇角:「對方敵眾我寡,今日這場局自今日出府,便是專門為我下的。」
「她們要的人是我,不是你,連同將你一起抓來,是因你我二人同著素色衣裙,他們分辨不清,究竟誰是我。」
「若我們同時出逃,他們便會傾巢而出,自四面八方將我們再度捉回。」
「屆時,一切便就都難說了。」
蘇逢舟語氣平靜,將這一切分析透徹,明晃晃地攤到二人身前。
出逃的機會只有一次。
她必須提前同蘇雪講明這一切,
「正因他們要尋之人是我,故而,若是出逃之人是你。他們定不會傾巢而出,前去將你捉回。」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一線生機。」
蘇雪呼吸一滯,她想開口反駁,可她卻什麼都說不出。
因為她清楚,這是她們二人最有可能活下來的辦法。
蘇逢舟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亂鬢間凌亂的碎發發,動作極輕:「誰說要死了。」
「我們非但不會死,與之恰恰相反的是,我們還會活下去,活著一起逃出這鬼地方。」
她的話,如同烈火一般捲動著蘇雪的心,讓其無端多了幾分堅定。
話音方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意不緊不慢,卻格外刺耳。
「逃?」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落在我手中。」
「你們,能逃到哪兒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