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Chapter44 「夫人錯了

第一卷

陸歸崖應聲挑眉, 他看人看事從不只看表面。

他清楚,知意既然能把所有人都支開,連他都不留,就絕不會只是一句「不能去」這般簡單的話。

更何況, 這小丫鬟是拖著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 一路爬過來的, 能讓她做到這一步的, 就絕不會是什麼輕飄飄的提醒。

他原還想再聽下去,她究竟要說什麼,卻於下一瞬, 失了神色。

只見知意眼前一黑,整個身子猛地一軟,話音尚未落下, 人便已經徹底失去意識暈了過去。

此番動靜若非元清、元明二人一直扶著她, 只怕她這一摔, 是要結結實實砸在地上的。

「知意!」

蘇逢舟見狀神色驟變, 連連快步上前, 反手扣住那纖細腕間, 欲探其脈搏。

不過是剛搭上的瞬間, 她的眉頭便緊皺不松,指尖下的脈象紊亂虛浮,偶會失上脈搏片刻。

直到確認只是力竭, 這才終於鬆口氣般將手收回。

這一個月,她不敢去細想, 知意究竟流了多少血,只知道,能活著撐到她回來, 已是不易。

再加上方才院內雲溪一事,知意因擔憂一直候在外面,這番折騰她早就耗盡了氣力。

更別提現下強撐著身子爬了這般遠,知意的這點力氣,只怕是把命都掏空了。

蘇逢舟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元清、元明將人抬走。

院門合上的那一刻,吹在身上的風像漸漸冷了下來。

可她卻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打從她走後,蘇府眾人便被帶進吳江府上,此番探查,就連陸歸崖的人都是剛探到風聲。

可他們被關時飽受折磨,直至此刻才被她與陸歸崖二人領兵救出。

按理說,他們是不可能會知曉那般偏僻的宅院,並知曉其中危險的。

蘇逢舟清楚,有些事就算不用細想,也繞不開一個人。

只是……

她想不通。

依臨兆所言,那掛了滿院的春宵圖,究竟有何用處?

那些畫卷,既不是名家之作,也談不上精緻,若只是掛些艷俗畫卷,究竟何至於要暗衛精兵晝夜不間斷把守在那裡?

這一切都太刻意了。

好似是在遮掩些什麼。

她忽然想起陸歸崖曾說,也許私藏阿父阿母屍身之人,也可能與之有關。

可若真是他……

一個城府如此之深的人,怎麼可能長達兩個月還未將這些斷他前路之事,都處理乾淨?

蘇逢舟這會的思緒被拉得越來越遠,越來越亂,像一局被人刻意攪亂的棋,落子時無序,卻偏步步指向同一個人。

她不明白吳江做這一切的意義,也看不清他的圖謀。

大抵是想得太過入迷,這會被陸歸崖拉近屋內坐下,恍然間才回過神來。

他垂眸看著蘇逢舟這幅模樣實在是心疼,可又不知應當如何破局安慰她。

但有一點他十分確定,夫人極為聰明,定能想明白這其中利害關係,只是人在承受巨大痛苦時,難免會在死路辨不清方向。

思及此處,他終於下定決定,為蘇逢舟落一子辨明方向的棋。

陸歸崖輕聲開口,聲音低而穩:「這府邸署名在你名下,卻非你父母所置,也非聖上所賜。」

「能動用這般財力物力之人數不勝數,單憑這一點,你能懷疑之人眾多,定是毫無頭緒。」

「但能做到這般了解你的,只會是相熟之人。」

陸歸崖的身子微微一頓,他本可以直接告訴蘇逢舟應該懷疑誰。

但他不想。

他想給她充足的自由,給她選擇和考量的權利。

他也不怕她會想歪,亦或是走偏,人難免在選擇上會兜兜轉轉。

但無妨,這一切只要有他在,萬事皆可兜底。

思及此處,陸歸崖高八尺的個子正緩緩蹲在她身前,抬手輕輕撫平那雙柳葉眉時柔聲開口。

「蘇逢舟,我同你說這些,不是給你壓力。」

「我知你心中猜忌,知曉你的猶豫,我只是擔心你會承受不住。」

「怕你心裡難受。」

見她神色緩和一些,男人溫熱的掌心輕輕撫上那張瓷白的小臉,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今夜我們子時出發。」

「你放心有我在,定不會讓人欺負了你。」

蘇逢舟聞言朱唇輕勾,雙眸落在他身上時,如晝夜星空,閃著碎光。

她知曉陸歸崖的安排,知曉他的顧慮,更知曉男人八尺身形下的玲瓏心思。

她都懂,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才更難受。

因為她清楚,這些事定和吳江脫不了干係。

她也曾勸說過自己多次應該勇敢面對,可她就是做不到在最短的時間裡接受這一切。

沒法接受阿父阿母對他的兄弟之情,皆是吳江的計謀。

沒法接受他們一家人一顆顆誠摯的真心交付而出,卻被吳江當成笑柄,將他們當成傻子一般戲耍。

她恨。

恨不得親手殺了他,為阿父阿母鳴不平。

可她若真輕而易舉就恨,就替雙親鳴不平,反倒顯得,她是真的認同阿父阿母被如此狡詐之人坑害至此。

她不想。

半晌,蘇逢舟深吸一口氣後,心中思緒慢慢清明,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身前之人,點頭間眉眼彎彎。

「陸歸崖,我餓了。」

男人應聲桃花眼輕彎,頷首間拉過她的手晃了兩下:「想吃什麼?我讓臨兆買回來。」

「想出去吃。」

*

邊城不比京城熱鬧,既沒有成排酒樓,也沒有精緻招牌,大多是自家灶火,煙火氣極重,就算是想出去吃些什麼,也不用花像京城那般多的銀兩。

這些開鋪子百姓,不過也是圖個事做,民風質樸,簡單,大抵就是蘇逢舟能想到唯一可以形容邊城的字眼。

他們此行,身側只跟了元明和臨兆兩人,元清則是守在兩個丫鬟院落之外。

「雲叔,四碗麵湯,四張饃。」

她拉著陸歸崖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從未離開過邊城一般,元明、臨兆對視一眼過後,也跟著一同落座。

「哎呦!」灶台後傳來笑聲,「回家了,還知道來看雲叔,算是叔沒白疼你!」

雲叔拄著腿走出來,笑得滿臉褶子。

他當年也是跟著蘇將軍上過戰場的將士,只是後來傷了腿,別說上馬,單是走路都會坡腳,便從戰場上退了下來,做了尋常百姓。

只是那般驕傲的人,自打變成廢人後,一度覺得日子沒了盼頭,想過輕生,還是蘇幸川出錢,給他開了這一處小鋪子,讓他能在好好生活的情況下,有所依傍。

開張第一日,蘇逢舟便被阿父阿母帶著來嘗雲舒的手藝,來捧場。

後來阿父阿母上戰場,不常在府上,她便成了此處的常客。

不知為何,此處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家」的感覺,蘇逢舟曾見過他上戰場著大紅披風,穿甲胄的英勇模樣。

就連她都沒想到,雲叔不僅打得一手好仗,也做得一手好湯。

只不過,那時她年紀小,不懂得人活於世,世事無常,變化萬千,卻也清楚,雲叔心中的光滅了。

「舟舟,湯來嘍!」

他將麵湯和饃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掌布滿老繭,蘇逢舟盯著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出神。

「這回還帶人來了?」

雲叔笑著看向陸歸崖,隨後將視線落在她身上:「不準備介紹介紹?」

這會她雖尚未開口,但坐在一旁的張大娘卻插了話茬進來。

「你個老光棍能看出什麼,憑著這位的氣度,一看就是那位權傾朝野,立下無數戰功的陸將軍。」

陸歸崖面上帶笑,朝著他們二人輕輕點頭:「二位謬讚,在下陸歸崖,正是其夫。」

陸歸崖這三個字一落,周圍的聲音立刻炸開鍋來。

「這位可是傳言中,搶親我們將軍嫡女的那位姑爺?」

「瞧著相貌倒是一頂一的,就是看著有些太煞人了。」

「是啊,也不知我們小姐跟了他可否會受了委屈啊?」

邊城自然聽過京城的那些傳言,譬如搶親一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有說陸歸崖以權謀私,強搶良女,也有說他罔顧禮法,隻手遮天,更有甚者,還說蘇逢舟受皇帝那般厚禮,是要入宮為妃。

說什麼的都有。

但他們二人確實是至今未曾澄清過什麼,蘇逢舟聽見這些傳言顯然是面色微怔,視線下意識落到身側之人身上。

但卻見他並無半分詫異時。

她便瞭然,這些傳言陸歸崖都聽知曉,只不過卻從未告訴過她。

就算如此,男人這會仍一副並未打算解釋的模樣。

視線相對間,陸歸崖叫她面色不對,正微微偏頭看她。

這一看,反倒讓蘇逢舟心頭泛起幾分酸澀。

二人沒成親前,他是眾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將軍,是眾人眼中的殺神,任誰看去也不敢僭越半分。

更遑論說他瘋了,而被停職。

但周圍百姓不知這其中一二,這會大多都是帶著好奇神色,將視線不約而同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等她作答。

她勾唇淺笑,應聲開口,視線卻直勾勾落在陸歸崖身上:「他沒有強搶,我也不是被逼的。」

「而是——」

「自願的。」

蘇逢舟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錦繡羅裙,鬢間單簪著一支金釵海棠,這會正彎著眉眼,眼睛亮閃閃的看向他。

話落間,周圍議論聲震天響。

可這一切,彷彿都與陸歸崖無關,聲音落下時,只見他指尖微微一滯,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浪濤。

他眼睫輕顫,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失神,久久不能開口。

雲叔面上帶笑,雖是個光棍,可這般大的歲數,不可能半點都看不出來,於是那帶著探究的視線在他們二人之間流轉後,便悄悄退了開。

邊城民風淳樸,不拘小節。

此處百姓自然不及京城百姓那般輕聲細語,屋內震天響的議論聲,引得門外百姓也為此駐足。

可他卻於人群中,只能看見她,也只能聽見她說的話。

蘇逢舟看著他,輕笑間忽然開口。

「陸歸崖。」

她語氣不緊不慢,帶著點輕輕的笑意:「我原以為你是個精明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故意逗他似的。

「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竟不會為自己辯上一句?」

陸歸崖眉心輕動,目光不自覺落在她唇上,少女臉上的那點笑意太晃眼,他喉結微滾,胸口輕輕起伏,聲音低沉。

「我是自願的。」

蘇逢舟聞言一噎,隨即失笑:「你學我?」

「夫人錯了。」

他語氣慢悠悠的,帶著點不動聲色的親昵。

「這叫——婦唱夫隨。」

她沒再接話,面上看是低頭喝湯,可碗下的唇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

周圍還在吵,可這一桌,卻像被生生隔開了一般格外安靜。

臨兆與元明二人這會已經喝了三碗麵湯,相比較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這兩個貼身親衛,倒更像是餓了好多天來霸王餐的。

空氣中沉了一瞬,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再度開口。

「多謝……」

話至此處,他們二人身形一滯,相視一笑。

有些話,儘管他不說,蘇逢舟也清楚今日坊間傳言的這種事,陸歸崖完全有機會為自己解釋。

可他沒有。

相處雖只有一月,可造勢這一招,蘇逢舟清楚,他用得比誰都精,若他想,這言論便會如腥風血雨般卷到她的身上,甚是卷至齊國。

但他沒有,他不想將她牽扯進去。

他想保護她。

哪怕是在這場沒有硝煙血跡的征戰中,以血肉之軀擋在她身前。

也是他心甘情願。

可蘇逢舟心裡卻覺得夫妻二人,應當攜手一起走過那些難走的路,而不是讓一個人一直淌著渾水,她想陪在他身邊,同他站至一處。

但這一點,她想錯了。

陸歸崖從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意周圍人的說法。

只是偶爾有時,會深陷泥沼,不知她那日的選擇,究竟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

不過好在,屬於他的那一小舟,於今日,將他於一片茫茫海水之中,解救而出。

格外及時。

陸歸崖想:他的心,好似更愛了她一點。

只是他們不知,這其樂融融的一幕,早就被對面一處酒樓中人看了去。

吳江此時正站定於窗前,身後桌上菜肴未動分毫,顯然是已經涼了,可他卻只是靜靜看向對面鋪子里那抹淡紫色身影。

身後腳步聲走進,他卻未動分毫。

「將軍,上頭傳話說,必須在今夜將貨都運出去。」

他沒有回話,也沒有應聲,只是眉心緊皺。

原本這批貨並不需要運得那麼急,他還能快點去找她,但因陸歸崖來此,上頭怕被這狗鼻子發現,這才催著將約定日子提前。

見他不說話,身側親衛試探性開口,輕喚了一聲:「將軍?」

半晌過後,吳江終於開口,不過說得卻是旁的。

「你說,對於一個女娘來說,究竟哪般夫君更重要。」

親衛不解,本想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尋一個答案,可目光所及之處,卻空無一人,終無奈思索半晌後,緩緩開口。

「想來當是可依靠攀附的夫家,享之不盡的富貴日子……」

「以及,一個愛她的夫君。」

吳江聞言眉間舒緩,這才回過頭去,將視線落在他身上後,這才輕聲開口。

「我覺得也是。」

大抵是那聲音太輕,輕得不足以讓那親衛聽清:「將軍說什麼?」

「沒什麼,傳話回去,貨今日便會運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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