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43 夫人行醫,

第一卷

這會天色不過暮時, 距離天黑還尚早,微風拂面時帶著幾分涼意。

陸歸崖聽完臨兆的後,神色微變。

他還尚未抵達邊城時,便已讓親衛偽裝成送聘禮的下人混入城中探查, 此番動作送禮是真, 查探更是真。

他要的, 便是將聲勢造大。

只有這樣, 才會讓旁人覺得他沉溺於兒女情長無法自拔而放鬆警惕,如此,他們才能從中獲得幾分喘息的機會。

但他還是將這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了。

原本提前派來的那些人比他們提早入城三日, 到今日,已整整七日,至今仍一無所獲。

這會忽然聽見有了消息, 他心頭那根繃緊的弦, 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說。」

臨兆邁開腳上步子, 作揖道:「將軍, 我們在邊城最外側, 發現一處極為可疑的私宅。」

陸歸崖眉心微蹙, 幾乎是下意識開口:「吳江的?」

臨兆搖頭, 語氣沉了下去:「怪就怪在此處,這宅子,並不在吳江名下, 卻——」

這話落下,空氣便有些不對勁。

他還想再說, 身後的門被人拉開。

蘇逢舟自院內走出。

三人視線相對間,臨兆話到嘴邊正打算說出口的話頓時卡在喉間,進退兩難。

陸歸崖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轉了一圈, 心底隱約生出不好的預感,語氣更冷了些。

「繼續說。」

他從不瞞她,尤其是事關蘇將軍夫婦一事,可臨兆這一瞬的遲疑,卻讓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這種猶豫意味著什麼了。

多半,與她有關。

臨兆眨眼間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低頭作揖:「屬下斗膽問一句,夫人於城中,可曾置辦過府邸?」

這話一出,空氣像是被人輕輕按住。

蘇逢舟身子微怔,陸歸崖也應聲蹙了眉。

按理而言,她不過是閨中女娘,就算蘇將軍夫婦戰功赫赫,賞賜不斷,可常年在外征戰,銀兩多半用在軍中與救治百姓身上。

再如何,也不至於在邊城,再置一整座宅院,將其荒置。

反應過來的蘇逢舟很快搖頭,語氣平靜而篤定:「沒有。」

「我阿父阿母一生清廉,府中余財本就不多,更遑論為我另置宅邸。」

她這話說得極穩,沒有分毫假意。

真相也確實如此,整個邊城之中,誰人不知蘇將軍夫婦,不知蘇將軍府救濟百姓、賑災撥糧,多年賞賜的那些銀兩,早就散進了邊城百姓之間,哪裡還有餘錢另置府邸。

臨兆眼睫微跳,知曉接下來所說之話恐有辱夫人清白,思及此處,心一橫,便徑直跪了下去。

「屬下查到……城邊密林中有一處府邸,掛在夫人名下,起初我們也以為所查信息有誤,便想潛入查探。」

他說到這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幾分:「只是那宅外,暗衛重重。」

「我等翻檐而上,原想只看一眼便回來複信,卻發現那院中帶刀侍衛密布,守院之人數不勝數。」

臨兆頓了頓,指尖沁出冷汗。

原以為將難說的話放在最後說,便會不難說出口,只是沒曾想,這話幾經輾轉,他還是覺得難以啟齒。

陸歸崖面上的神色一點點冷下去,臨兆跟隨他多年,他知曉其辦事向來直爽,從不吞吐。

今日這般,只能說明,他欲說之事,恐髒得讓他說不出口。

蘇逢舟也隱約察覺到什麼,胸口發緊,卻仍壓著情緒,聲音很輕。

「還有什麼?」

臨兆閉了閉眼話在舌尖轉了幾圈,七進七出後,終嗓音低沉般開口。

「那院中懸掛數百張畫卷……儘是夫人的……春宵圖。」

「放肆!」

話音未落,蘇逢舟已然出聲,那兩個字不算高,卻冷得如同寒冰般讓人渾身瑟縮。

臨兆整個身子伏得更低,一動不敢動,那一聲怒喝過後,院門外靜的,仿若連風聲都像是停了。

陸歸崖沒有問他是如何辨認的。

他信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臨兆在涉及夫人清譽一事是絕不可認錯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眼底的那點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只是……

蘇逢舟是他的妻,他尚且連越矩都不敢,十年間他將心意壓在心底,連看一眼都小心翼翼,更遑論伸手觸及。

可如今,有人將她的畫像,做成那般骯髒的東西,掛滿一院,任人觀賞。

這一瞬,他甚至不想查了,只想殺人。

吳江,這個名字幾乎是立刻浮上陸歸崖心頭。

整個邊城上下,除了已故的蘇將軍夫婦,能調動如此規模的暗衛與侍衛之人,便只剩下他了。

何況,他們前幾日府上那一闖,府內別有洞天的陳設,更是說明了一切。

吳江此人,牽連甚廣,完全動不得。

陸歸崖緩緩閉眼,呼吸沉了一瞬,似乎是在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殺。

至少,現在不能。

也許,岳丈岳母的線索,也在他身上。

若這一刀落下去,雖能解心頭之恨,可若當真如此,便什麼都斷了。

正當他將那股戾氣一點點往下壓時,袖口忽然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陸歸崖緩緩睜眼,將目光落在蘇逢舟身上時,只覺心口泛起陣陣漣漪,毫無徵兆的軟了下來。

那雙眼裡帶著水意,卻平靜的過分。

他心口一軟,幾乎是本能地將她拉入懷中,聲音壓得很低:「別怕。」

「我定會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屆時,定還你清白,殺了這背後之人。」

這話,他說得很輕,卻未見半分玩笑之意。

蘇逢舟將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小臉貼在他懷裡時,什麼都沒說,只是閉了閉眼,似是在貪圖這份她唯一尚存的暖意。

「此行,我與你一同前去。」

男人應聲蹙眉,拒絕的話幾乎是下意識開口:「不行。」

依臨兆所言,此行當十分兇險,不讓蘇逢舟跟去是怕她出事,也是怕自己不能護好她。

更何況,那地方的臟污程度,他也不願她受此羞辱,污了她的雙眼。

蘇逢舟卻抬眸看他,語氣不急不緩沒有分毫退讓:「你知我性子。」

「此行就算你不帶我去,我也會尋法子獨自前去。」

陸歸崖看了她一會,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奈:「好~」

「都依你。」

陸歸崖知曉她的性子,雖從容沉穩不常冒險,可一旦是她決定的事情,便是上刀山,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她的選擇。

與其出去查探此事時,猜她是否安心待在府上,不如將其帶在身側,好生護著。

想到這裡,他唇角輕翹,語氣忽然帶了幾分輕鬆:「如此,便仰仗夫人護我。」

蘇逢舟被他這話弄得微微一怔,緊繃的情緒在無意間被人悄悄扯開一絲裂縫。

她輕輕笑了一下。

「好。」

「護你。」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那扇門又被拉開了。

眾人視線望過去時並未看見任何人,直至那低沉沙啞,帶著幾分恐怖的聲音自下傳來時,眾人這才循聲朝著身下望去。

「小姐……不可……」

只見知意身著湖藍色羅裙,正狼狽地趴在門檻之上,粘滿泥土的指尖死死扣著地面,目光所及之處,那身湖藍色羅裙儘是灰塵,衣擺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迹。

顯然,不是走來的,而是爬來的。

這一幕,讓所有人心口一緊,蘇逢舟神色一變,立刻上前,將她扶起。

曾幾何時,邊城之中,誰人見了她與雲溪,不該給上三分薄面。

那時她們走在街上衣袂輕揚,青絲拂動,步履從容,便是一句話都不說,也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

寧娶高門貼身丫鬟,不娶小戶人家小姐,說得,便是雲溪與知意二人。

她們二人自幼跟在蘇逢舟身側,耳濡目染之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舉手投足間的禮儀風度,更是比尋常人家精心教養的小姐還要周全三分。

再加上那副生得極好的相貌與身段,就算站在小姐群中,向來也都是最打眼的那一個。

蘇將軍夫婦還尚未出事時,每每回府時,府上賓客來往不斷,皆是有意求娶她們二人的主家。

可她們二人卻像是長了一顆心似的,誰也不願嫁,只是一句。

「今生今世,我們只求陪在小姐身側,這便夠了。」

那時說這話時,她們二人那小巧玲瓏的面上洋溢著幸福,彷彿這一生就算如此循環往複下去,也再好不過。

可如今想來,雖差一月,但這變化卻像是隔了整整一世。

一月之前,她們二人還是那風光霽月、被人艷羨的丫鬟,衣裙乾淨,髮髻整齊。

而今日。

她們卻成了塵土之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沙。

青絲凌亂,衣角破損,滿身灰塵不見分毫乾淨,這時的她們,就算是被人踩在腳下都不會有人多賞給她們一個視線。

這般落差,就連蘇逢舟都覺得胸口發悶,像是被什麼堵住,生生憋得就要緩不過氣來似的。

更何況,是她們二人。

直到被人拖起身子,知意才像是終於從那片渾渾噩噩中醒過來一般,將那張蹭滿灰塵的小臉緩緩抬起。

蘇逢舟眉心微微一緊,指尖落在她臉上,動作極輕地替她擦去那層灰。

指腹觸到那冰涼麵頰的那一瞬間,她的心也跟著一同沉入冰涼的湖底之中。

知意眼中含著淚,唇瓣微微發抖,終是開了口:「小姐……」

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別去,不能去。」

她說這句話時,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就算如此,眼中的怨恨如洶湧的瀑布一般傾瀉而出。

「吳江此人……」

「小姐……切不可與其有半分關聯。」

四周人影晃動,可那一句話,卻像是落進水中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泛起層層漣漪無法停歇。

陸歸崖與蘇逢舟對視一眼。

他們二人皆是心思敏銳之人,幾乎是在視線相對的那一刻,便察覺出了不對。

他們此番將知意、雲溪救回之後,一直未曾追問,這一月里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是他們不想問。

而是……

不敢逼問。

他們十分清楚,蘇家眾人身上的傷,不只是外傷,還有心裡的創傷。

心病最是難醫。

原想著讓她們緩上兩日,再慢慢開口也不遲,卻沒曾想,知意會自己爬過來,像是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說將這些都說出來。

「為何?」

蘇逢舟開口那聲音不高,卻如清澈的泉水一般,緩緩撫過她那因驚懼與不安而緊繃的神經。

知意下意識地環視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終……

落在了陸歸崖的身上。

男人站在那裡,在感受到視線時,眉梢微挑,神色淡淡,側目掃去。

下一瞬他輕輕抬手,不過一個簡單的動作,兩側親衛便盡數退去。

院外頓時安靜下來。

可即便如此,知意的視線,卻仍舊停在他的身上,沒有打算移開分毫。

她看得很認真,想來面前此人當是姑爺。

可知意更清楚,小姐究竟是什麼性子,小姐是絕不會逢場作戲,從而將就自己之人,成親一事,她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受人桎梏分毫。

能成親,能站在一處同進退,便絕非是她聽旁人所說那般,被人搶親。

此番,只能是自願的。

雖不知小姐這其中究竟有何計畫,但她還是看得出,陸歸崖在對待小姐時,幾乎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那絕不是偽裝,也不是逢場作戲,而是,發自內里深處的,真心實意的。

——喜歡。

知意見過蘇逢舟最狼狽的模樣。

老爺與夫人身死之後,小姐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一般,仿若一根枯枝,被風懸掛在枝頭,搖搖欲墜。

看似還在,可誰都清楚,那時候的蘇逢舟,好似只要再來一陣風,便會徹底斷裂倒下。

她能強撐著去京城,不過是憑著一口上不去,下不來的氣,用這口氣硬生生地逼著自己活下去,逼著自己冷靜自持,面對這一切。

那時的他,連笑都未含半分真意,像個活死人,而如今,小姐雖不及從前鮮活,卻已經不是當初那副模樣。

至少,她的眼中,有了光。

知意明白,小姐心裡,定然是有陸將軍的位置。

否則,她不會變成現下這般,宛若新生,枯枝生葉。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想替蘇逢舟守住這來之不易的溫情。

所以,她不想陸歸崖聽見接下來的話。

可她看了半天,陸歸崖卻未動分毫,半晌只是輕輕頷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隨後,他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

那一刻,他竟是生出一個極為荒唐的念頭,夫人行醫,當真是屈才了,應當讓去培養死士,定一個比一個還要衷心。

他自幼隨父親征戰沙場,在朝堂之中那樣一個阿諛奉承,暗流涌動的地方生存。

他見過太多的背叛。

手中處決過的文武大臣,不在少數,被身側下人出賣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

可偏偏蘇逢舟身側的這些人,讓他開了眼界。

這其中不只是有衷心,還有那種,幾乎是認死理的執著。

就連稱呼這種小事,他也能看出一二。

連元清、元明二人,對他也只是疏離地一句:「陸將軍」。

若非前兩日,他護著夫人的那些舉動被他們看在眼裡。

如今,只怕連這一聲去除姓氏的將軍二字,都未必會給。

話雖如此,可他卻不惱。

他們不承認,只能說是他這個姑爺還沒做到位。

不過無妨。

只要是與夫人有關的事。

他有的是耐心。

這時,蘇逢舟輕輕點頭。

看向知意的那一眼,神色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似是在告訴她。

「你可以說。」

知意一怔,隨即,顫著目光再次落到陸歸崖身上。

那一眼,她心中的防備仍在,卻也多了幾分審視與衡量。

跟在小姐身邊多年,她很清楚,小姐不是那種可以隨意輕信他人的人。

但……

能在短短一月之內,讓她放下防備的人,要麼,是真心至極。

要麼,是騙術至極。

而吳江此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這個念頭在知意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原本想提醒讓小姐防備的話,可這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在對上蘇逢舟目光的那一刻,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不能再讓小姐失去這唯一的溫情,哪怕是一點點。

短暫的沉默之後。

知意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比方才更穩了一些:「那地方……」

她頓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什麼,指尖微微發緊。

「你真的不能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