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未亮,蘇晴、蘇雪便被秦氏叫醒,迷迷糊糊上了和蘇遠安離京的馬車。
她站在馬車下,面對她們二人面上的疑問並沒打算過多解釋:「此番,你們全當是陪著父親出去散心,這段時日,他勞累不少。」
秦氏今日身著花青色羅錦長衫,鬢間滿是珠琅滿目的金飾,看上去十分奢華,此刻正溫和地站在那裡,面上依舊是溫和。
蘇晴坐在馬車內,正拉開小帘子細細瞧著,面上尚且還帶著幾分疑惑。
很顯然,秦氏這番說辭,她不太相信。
但對她來說,這京中規矩甚多,無趣地很,能出城遊玩,自然是是極好的事。她抬起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不過才剛蒙蒙亮的天色。
只不過,就算是好事,也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發啊……
蘇晴原本還想開口再問些什麼,便被身後的蘇雪拉了拉袖子。
她沒有看向妹妹那滿是疑惑的雙眸,只是將視線落在秦氏身上,微微頷首:「全依母親所言。」
馬車緩緩朝前駛著,簾幕落下後,蘇晴才將心中疑惑問出口:「姐姐方才剛為何不讓我說話?」
蘇雪深吸一口氣,抬眸間,視線落在她那張滿是天真無邪的臉上,眉心輕蹙,思索後緩緩開口:「我知你想問什麼,無非是為何要這般早出門,亦或是就算出城,也該是待天色大亮時。」
她頓了頓:「阿父阿母此番作為,任誰看都知曉定是有意為之,若是不信,你可說說,現下這府里究竟還剩何人。」
蘇晴脊背靠在車廂內側,將桌上的果子拿起一個放在嘴邊:「還能有誰?母親、蘇氏那些旁親的姨娘們。」
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坐直身子,倒吸一口涼氣,就連眼睛都睜大幾分,顫巍巍地將最後剩下的名字說出口。
「還有……大侄女。」
此話一出,蘇雪面上無甚波瀾,顯然是早就想到了。
可蘇晴不一樣,她甚至想都不曾想,只覺得單單是出城遊玩一件大家都開心的事,背後竟會有這般多得深意。
想起蘇逢舟昨日處境,她眉心緊緊皺起,看向蘇雪時,眼中帶著幾分真切的為難:「那……大侄女怎麼辦?」
她沒有接話,因為這話沒法回,也回不了。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因,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果,這是蘇逢舟的因果。
昨日她睜睜看著她陷入兩難之地,看著京兆府的府尹欲插手,都未能插手時。
她便明白這檔子事,不會輕易過去,旁人就算再擔心也無濟於事,甚至插不上手。
這就是蘇逢舟的命,是她該度的局,若是贏了,許是能換來短暫的平靜。
但若是輸了,許是連後半輩子都會被搭進去,再不能翻身。
抬眸間,她朝著落下的簾幕看去。
蘇雪很清楚,這一切手筆,也許皆出自一人,那便是母親秦氏身上,可她卻又不願相信,她竟當真是此般心腸狠辣之人。
她將視線落在一旁妹妹身上,終問出那個蘇晴想都不曾想過的問題:「倘若有朝一日,母親與逢舟站在對立面,你會選誰。」
蘇晴皺眉,很明顯這個問題難住她了,可她還是不假思索般清脆開口:「當然是母親。」
蘇雪默了一瞬:「那如果你發現,錯得其實是母親,你又當如何選。」
這話問得很輕,輕到甚至能被馬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蓋住,與其說是給她聽,不如說是給自己聽。
蘇晴愣了一瞬,耍寶似的笑意在臉上綻開:「那就讓母親懸崖勒馬,及時調頭,這樣她們就能和和氣氣的相處了!」
蘇雪聞言鼻息輕嗤一聲,唇角向上輕揚了一個弧度,心裡卻覺得莫名苦澀。
她清楚,母親,永遠都不會調頭了。
*
晨時,蘇逢舟剛梳洗完畢,還未用過早膳就被秦氏叫到正廳主屋伺候了,蘇府仍舊與昨日一樣,可她總覺得缺些什麼。
直至聽聞天色未亮時,舅公帶著蘇晴、蘇雪兩人出城,方才知曉。
秦氏這是打算動手了。
剛走進正屋內院時,兩側桂樹搖曳,桂花落了一地,蘇逢舟緩緩停住身子,抬眸將視線落在敞開門的廳內。
秦氏正端坐在茶桌之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不動聲色間她眉眼輕顫,鼻息間輕輕吸一口氣後,緩緩送出。再度邁步時,那雙眸子早已恢複平靜。
直至緩步進屋時,她微微垂首,禮數周全:「舅婆安。」
秦氏放下手中茶盞,上下掃了她一眼,言語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想必你也知曉我究竟因何事找你。」
蘇逢舟聞言,唇角輕揚,分毫不見焦急與慌亂,那張臉上,好似根本就不知即將會發什麼何事一般,就連她都看愣了。
直至再開口時,她這才將視線收回:「知曉。」
她原本是打算強行將蘇逢舟出嫁,打暈,亦或是迷暈直接放進那喜轎之上,待生米煮成熟飯後,任憑她怎麼鬧,也絕不會鬧出能掀翻天的事兒。
可這畢竟是計畫,到底能不能實施,秦氏心裡清楚。
若是尋常女娘,定行得通。
可若是一個剛來京城不過半月,卻接二連三鬧出滿城風雨的女娘,卻是不行。
待到那時別說去京兆府,就是敲登聞鼓告上御前,保不齊都有可能。
所以,為防止惹得自己一身騷,秦氏想了一個十分大膽的決定——先禮後兵。
先面談,將議親一事說出。
若說這察言觀色的能力,秦氏自己敢說第二,無人敢說第一。故而,她覺得無論蘇逢舟說什麼心口不一的話,定都能從那張小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就算此次相談她不願,也下有對策。
「昨日禮金一事鬧得滿城風雨,你舅公顏面盡失,他雖不言,可我卻心知不快。」秦氏輕聲道。
「你也清楚,此事牽扯甚廣,無論是於你,於我們,於你舅公,亦或是蘇府,皆不利。」
她頓了頓,目不轉睛地看向她那張小臉上,生怕錯過一個細節:「眼下最妥的方式,便是嫁去舟家。
「舟家雖非世家,但衣食無憂。長子舟肖為人穩重,想來嫁去,也不會虧待你。」
蘇逢舟只是靜靜坐在那,話里話外聽得明白,無非就是一件事,親事於昨日定下來了,說得好聽點是權衡利弊。
說句不好聽的,便是事到如今,早已沒有轉圜的餘地,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其實蘇逢舟也不曾像現下表面這般平靜,昨夜她也是一夜沒睡,但凡閉眼,想得皆是下一步當如何走,如何打算。
想過不結親。
但就算不結親,也該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私藏禮金一事於京城鬧得沸沸揚揚,整個京中都知曉此事,她也不能為還清白,再鬧到開京兆府去。
雖說此事她知曉就是秦氏做得,可秦氏遠在雲冠寺,當真查起來卻十分費力,這中間保不齊還得死多少墊背的。
就算真查清此事,蘇府也早已血流成河,不會有人覺得她委屈,亦或是說一個好字。
說得只會是她冷心冷血,舅公將她接到京中非但不知恩圖報,還將原本闔家團圓的蘇家毀了。
待到那時,就算她不用嫁,日子也絕不會好過,京中百姓的吐沫星子便會將她淹死。
所以思來想去,她當真就只剩一個選擇,那就是嫁。
蘇逢舟微微垂眸斂起眉眼,面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逢舟明白,全聽舅婆安排。」
人人都知曉皇帝厚賞將門遺孤,知曉只要成親,便可得那些賞賜。
其實不然。
沒人知曉領旨當日,皇帝身旁公公親自跑一趟時,傳得不止是聖旨,還有口諭。
口諭言明,須得成親一年方可得賞,未滿一年,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蘇逢舟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雖說這賞賜將她置於棋局中央,讓她不得不做出選擇,可卻是給了她一線生機,免於她橫屍遍野無人知曉。
這口諭也不過是為給她多一層保障,幫她篩除人選,有自己的選擇。
秦氏面上先是一愣,隨即笑意在臉上綻開,原以為她會不同意,嘴邊那勸誡的話生生讓她咽了回去:「如此甚好!!」
還未等她接著往下說,蘇逢舟便緩緩開口:「兩日後是我阿父阿母死後剛滿一個月,需得兩日後才能成親。」
秦氏笑意僵在臉上,先是遲疑了一下。
再等兩日,只怕是第四日了,相距第五日,不過僅剩一日,若是真出了差錯,只怕那時補救都來不及了,可是……
她的視線落在蘇逢舟那張小臉上,一時面露為難,可若是不應,日後傳出閑話,只怕是那黑心肝的名聲便會壓在她頭上。
秦氏一時間覺得騎虎難下。
良久,蘇逢舟緩緩開口:「若是舅婆不放心,我可應你這兩日皆不出府,只待在院中。」
語畢,秦氏那張糾結的表情落入她眸中,她微微皺眉。
不知為何,她就是有種感覺。
感覺秦氏似是受人所託,亦或是有命令在身,必須將她在什麼時間內嫁出去一般。
不然按理此等事情,就算糾結。不過也是同主家商議一下,最後再落定日子,用得著秦氏自己在家這般琢磨嗎?
想到這,蘇逢舟不動聲色眯著眼睛,眸光流動間,好似一切都恍然大悟了。
半晌秦氏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咬牙應下兩日後成親一事。
而這門親事落在京城中,可以說是靜悄悄的,靜地就連這幾日看戲的百姓都不曾知曉。
儘管那夜有百姓見到,舟家人高高興興從蘇府出,卻依舊不能說明什麼。
這近在眼前的百姓不知此事,卻被遠在天邊的陸歸崖聽了去。
此刻,他正繳獲一夥偷運軍火之人,還沒動手便聽見身旁親衛急匆匆地傳話,陸歸崖睨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下一秒眉心皺起,周遭溫度直降而下,冷得人心裡發寒。
「將軍,蘇家女娘就要成親了!!」
此話一出,他原本正欲動手刑訊逼供時,手上動作一頓,眉頭緊皺,看向親衛臨兆的視線帶著幾分莫名其妙。
蘇家女娘?蘇家一個三位女娘,誰知道成親的是誰?
不過是下一秒,陸歸崖眸中冷光一閃,好似劍鞘中蓄勢待發的冷劍。
秦霜娘那兩個女兒連及笄都未到,又何談是出嫁,如此說來能出嫁的便是蘇逢舟。
可他不信,他們明明約定好的為期五日,她怎會在五日突然變卦,終還是問出心中所疑。
「誰。」
臨兆疑惑,卻還是開口答道:「成親之人便是那已故蘇將軍嫡女,蘇逢舟,我們放在蘇府的眼線傳來回來說……」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將軍的臉色遲疑開口:「說是被那秦姨娘逼得。」
陸歸崖此時面上表情比剛才還要沉上幾分,滿身布滿戾氣,那一瞬好似一人屠了近百人一般。
臨兆見狀腳上步子好似怎麼也動不了一般,脖子本能地往回縮,上次見陸歸崖有這個表情的時候,還是去邊城不知道尋何人,沒尋到。
結果一日里,將整座山頭的匪寇都抓了起來,那日光是殺便殺了盡百人,捉起來的更是有高達五百人。
可現下……
臨兆還未想明白,陸歸崖就將手中刑具扔進他懷裡,動作十分利落,披風在冷夜裡划起一抹利落的弧線,翻身一躍便上了馬,
「將這些人押回城中,有一人沒護住,提頭來見。」
話雖是這麼說,可哪一次他這頭顱都在頸上護得好好的,可像這次把公事直接丟下就走的,還是第一次。
思索間,臨兆還是問出心中所疑:「將軍,你去哪?」
陸歸崖目視前方,只見他冷哼一聲,頭頂金冠,連同衣尾用金線綉著的騰蛇圖紋,在夜裡格外晃眼。
「去搶親。」
「給你們搶個將軍夫人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