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順著視線望去,只見秦氏身著一身墨綠色貢錦長衫,自廊下緩步而來。
她步子不急不緩,眉眼溫和,面上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驚訝。目光在紅木箱與眾人之間來迴流轉一瞬,隨即輕輕嘆一聲,似是被眼前這一幕驚著了。
「這……怎會鬧成這般?」
她聲調柔緩,姿態從容,雖語調不高,卻讓人聽得清楚。
細細看去時,只見那雙玉手還攥著佛珠,秦氏目光一轉,落在溫忌身上,微微欠身行禮:「今日之事,倒是麻煩大人親自跑一趟了。」
溫忌立在那,深色冷靜。
餘光落在蘇逢舟身上一秒,恭敬回禮,語氣卻並未因此緩和:「夫人言重了,本官不過是剛到京兆府中,便聽蘇府出了事,這才前來一瞧。」
他頓了頓:「不過此事涉及禮金與名節,理當查清。」
蘇逢舟依舊站在那,直至聽見名節二字時,身子微微一怔,隨即回神來。
她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名節。
這詞用得極巧。
既沒言明是那女娘名節,亦未點破是蘇府名節,此番說辭,讓人忍不住在這話中思索。
經上次京兆府一事,溫忌便早已摸清蘇逢舟當下的處境。若只說是女娘的名節,他們定不為所動,但若是牽扯到蘇府名聲,那便要好好思量一番了。
秦氏聞言,卻只是輕輕搖頭,笑意溫柔得幾乎挑不出錯處。
「大人有所不知。」
她語氣愈發急緩:「此事說到底,也是女娘的私事。上次鬧到京兆府,已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今日一事,再鬧到京兆府,只怕……於逢舟的名節更為不利。」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是處處打在要害。
蘇逢舟眉心微皺,尚且有一絲遲疑。
她清楚,秦氏這是在試溫忌。
經上次京兆府一事,兩人不過是一面之緣,可現下他竟能在蘇府並未上報京兆府的情況下,還來相助。
若是這般說辭,那便不簡單了,秦氏不信這其中半點關係都沒有,縱使蘇逢舟沒有,這探花府尹,也絕不會清白。
溫忌眉心微蹙,確實遲疑了一瞬。
此事未走京兆府章程,他貿然介入,若當事人不願繼續深究,反倒成了他越權多事。
視線交錯間,他看見蘇逢舟抬起眼,那雙眸子依舊平靜,波瀾不驚。
她將目光落在秦氏那張含笑的臉上,心裡清楚,秦氏這招打蛇專打七寸,摸得極穩,句句打在溫忌的要害上。
她深吸一口氣,視線掃過院中眾人。
此番不論溫忌是以府尹身份而來,還是今日相救之恩,他都不該再繼續插手。天子黨羽,步步如履薄冰,她的處境艱難,溫忌又何嘗不是舉步維艱。
見無人接話,媒人立刻順桿而上:「正是正是!我們也不過是來討個說法,哪裡敢驚動官府?」
主家緊跟著附和:「既然禮金也在府中,我們自然也不願再鬧下去,只求蘇府給個交代,莫要傷了兩家體面才是。」
溫忌默了下來。
身為萬里挑一的新科探花狀元郎,憑藉他的聰明才智,怎會看不出其中疑點重重,可偏偏這疑點不能單獨成案。
他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眸中藏著幾分擔憂,此事若一旦被認定為家事,他便再無插手的餘地。
一息間,蘇逢舟輕輕吸了一口氣,兩人視線隔著空氣相連。
那一眼極輕,卻看得溫忌心頭一震。
那不是在求他相助,而是一種近乎淡漠的從容,就好似她早知會有今日這遭一般。
良久,溫忌緩緩開口:「既然兩家已出面言明,此事……本官便不再多言。」
蘇晴、蘇雪兩人幾乎急得就要開口,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溫府尹此話一出,便是蓋棺定論,再難有轉圜的餘地。
只是那擔憂的神情望過去時,被秦氏一記視線壓了回去。
蘇遠安站在那,對著溫忌略一頷首。
現下秦氏回來,他自然不願再料理這些棘手事,蘇家旁支也不願碰這塊燙手山芋,便將溫府尹一行人送了出去。
蘇晴、蘇雪二人原本是不想走得 ,卻終究頂不住秦氏的目光,這才一步三回頭朝著外面走去。
院門合上,這一方天地,驟然安靜下來。
幾乎是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秦氏快步走到蘇逢舟面上,抬手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那聲脆響乾淨利落。
別說蘇逢舟沒反應過來,就連站在一旁的媒人和那主家都當場愣在原地。
面上火辣辣地疼意迅速傳開,她偏過頭去,沒有立刻轉過身來。她清楚,這一巴掌,看似是給外人看,給那些下人看得。
可實際上,這一巴掌,不過是秦氏自己心裡的仇怨,是前兩日當著府中眾人那一跪,是去那雲冠寺上受得委屈。
蘇逢舟深吸一口氣,慢慢抬頭。
她清楚,現下周圍有旁人看著,她不能說忤逆的話、不能行忤逆之事、不能有辱長輩,故而只得將這口氣深深咽下去。
還不等她反應,第二聲巴掌緊隨其至。
蘇逢舟被打得踉蹌了一步,險些站不穩。
秦氏拿出好大一副架子,厲聲道:「你可知錯?」
「我同你舅公將你接進京中好心將養著,你便是行這般齷齪之事回報我們的?還敢偷主家禮金?!」
蘇逢舟緩緩站穩。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媒人,又掃過那主家,最終落在秦氏臉上,一字一句道:「我沒偷。」
秦氏抬手還想再打,卻在瞧見她臉上迅速浮起的指痕時,生生停住。她在旁人眼中可是賢良淑德的蘇府當家主母,如此這般行事,自然是有失臉面。
秦氏轉而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將那支歪了的海棠步搖重新插好,語氣又恢複了往日的溫和。
「去吧,將貴客請到正廳,這些禮金也一併抬過去。」
下人同主家一行人漸漸退去,院中僅剩她們二人。
秦氏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假意的歉疚,走了個極其虛偽的歉意:「逢舟,舅婆並非有意,只是外人在場,蘇府總要給個交代。」
「這兩巴掌,讓你受苦了。」
蘇逢舟垂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塊陰影,只見她朱唇輕勾,語氣溫軟:「舅婆言重了。」
下一瞬她手腕翻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響亮的巴掌聲自院中傳來,將原本落在枝頭上的鳥兒驚飛。
甚至比方才秦氏那兩巴掌還要響。
蘇逢舟面上不見半分戾氣,甚至仍帶著淺淺的笑意,語調平靜而疏離。
「舅婆既然這般過意不去,那逢舟……替舅婆消消心裡的愧疚,想來也算是行得周全。」
秦氏跌坐在地上,手上原本戴著的祖母綠手鐲碎了一地,她捂著臉,目光怨毒地瞪著蘇逢舟,可後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人,方才不還手不過是因人太多,若是傳出去名聲不好。
現在不忍是因不必再忍。
故而秦氏臨走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許是因為被一個剛及笄的女娘打後,面子放不住,亦或是正廳還坐著人。
但無論是哪種,蘇逢舟都不再在乎。
*
直至傍晚,秦氏才同那主家將話說盡,親自將人送出府去。
一直守在府門外的幾個百姓見狀,紛紛側過身子,伸長了脖子往外看。待那幾人走遠了,隱約還能聽見幾句壓低了的交談聲,語氣里透著幾分掩不住的輕快。
雖聽不清究竟說些什麼,可那幾人面上喜色卻做不得假。
若禮金當真不在蘇府中,今日這一遭鬧得這樣大,別說體體面面地走出去,若說是被攆出去都有可能。
想到這一層,幾人不約而同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府門。
門沒再開。
一息過後,幾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換個眼神。
很明顯,禮金確實就在蘇府。
不過……既然沒退回,便只剩下一個可能。
蘇府就要好事將近了。
*
直至秦氏回到屋中時,天色已暗。
蘇遠安仍舊坐在案前,面色鐵青,手中茶盞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秦氏見狀緩步走到他身前坐了下去,溫聲暖語地開口。
「老爺,霜娘當初便說過,這外甥孫女的性子,怕不是個好相與的。您不信,非要接進京中來。」
秦氏這話說的極軟,雖說不中聽,卻十分受用,她輕嘆一聲,像是替他惋惜一般:「這還未住上半個月,便鬧出這許多事。」
這話說得極軟,句句往那蘇遠安的心窩子扎。
蘇遠安沒開口對峙,只是沉著氣,動也不曾動地坐在那。
今日這一遭,他多年經營的臉面,早已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掀了個乾淨,此事一出就像是一根刺一樣,扎進心窩子,讓他喘不上氣。
秦氏見他不語,語調依舊溫溫柔柔的,繼續往下說:「您再細想想,這些日子,可有哪一件是順心的?」
「先是這酒樓一事,再是寺中歹人夜闖鬧得滿城風雨後,去那京兆府拋頭露面,陸將軍儀仗相贈不說,還親自相送。」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意味深長:「再到今日這禮金之事。若老爺觀察得再細緻些,只怕還會覺得,那位新科探花的京兆府尹,對逢舟……也並非全無心思。」
她每說一句,蘇遠安的臉色就沉一分。沉到最後,已是面色鐵青地坐在這。
這段時日,他並非未曾反省。
當初將這外甥孫女接進京中,固然是為著面子,這蘇家因何起家,旁支心裡都有數,這麼多雙眼睛盯著。
他不能置之不理。
可他沒想到,不過半月,這外甥孫女就處處戳著他心窩子,踩著他的體面行事,分毫不將他,不將這蘇府放在眼裡。
秦氏不再多言,只是偶爾抬眼,細細打量蘇遠安的神色。
多年夫妻,她太清楚他的脾性了。
商人重名重利。
若說京兆府一事,亦或是陸將軍儀仗相贈一事,還能算是給蘇家添了幾分體面,那麼今日這一遭,才是真正踩在了蘇遠安的逆鱗上。
許久。
久到屋只剩燭火輕晃。
秦氏這才試探著開口,語氣像是在替他分憂一般:「不若……先將人留在府中養著,待尋到一個合適的人家,再將人送出去。」
她沒把話說得太明白,可兩人目光相對的那一瞬,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同於往次,這回,蘇遠安沒有立刻否決,似是在沉思,亦或是在默許,但無論哪種皆已說明他們當下境遇,是一致的。
秦氏心下有了底。
她唇角微彎,換了個輕鬆些的語氣:「今日霜娘回京時,瞧見城外景色正好。老爺這幾日為逢舟的事操勞,想來也是累了。不若帶著兩個女兒出城轉轉,多住兩日,也好散散心。」
蘇遠安終於點了點頭,秦氏隨之露出笑意。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再說話,卻又好似是他們相處多年的默契一般,僅用一個眼神,便什麼都懂了。
夜深,秦氏獨自一人坐在銅鏡前,緩緩抬眸,將鬢間髮飾一樣一樣取下。
青絲散落間,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白日里被扇的那半邊臉。
觸及時,帶著幾分灼痛感,指尖輕撫,卻隱隱帶著一絲癢意。
她抬起下巴,視線落在鏡中那張溫婉的臉,眸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蘇逢舟。」
你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