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逢舟是在一片安靜中,被領進內院的。
蘇府內朱漆長廊回折,檐下鈴聲輕響,腳步聲被厚實的青磚吞沒,只餘下衣料輕微細碎的聲響。
帶路的嬤嬤走在身側,步子不疾不徐,始終與她差半步的距離,既不逾矩,也不多話,規矩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蘇逢舟的視線從廊柱間淡淡掃過,只覺蘇府很深,讓人一眼望不到頭。
卻讓人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這會還未走到正廳門前,便聽見裡面隱隱傳出的說笑聲。
「人該是到了吧?」
一道溫和的女聲先入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像是隨口一問。
「快了快了。」另一個稍顯年長的聲音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笑意。
「這可是個苦命的孩子。」
這句話落下時,門外的空氣像是忽然靜了一瞬,蘇逢舟的腳步微微一頓。
不過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無人察覺的下一瞬,她便已恢複成那副溫順安靜的模樣,彷彿方才什麼都未曾聽見。
只是——
苦命二字落入耳中時,她原本微微繃緊的心,反而忽然靜了下來。
像是有什麼念頭,在那一瞬間徹底落定。
蘇逢舟垂下眼,神色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拘謹,進廳時,她先行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禮。
「逢舟見過舅公、舅婆。」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妥,字字落地未有半分怯場之意,廳中原本的笑聲停了一瞬,紛紛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坐在上首之人,正是舅公蘇遠安。
他如今已年過五旬,鬢邊白髮隱隱,面容卻並不嚴厲,反而透著幾分商人慣有的溫和與精明。
蘇遠安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眉眼間停留了一息。
一旁的舅婆秦氏衣著華貴得體,眉目溫潤,臉上的笑容柔和得幾乎挑不出半分毛病。
「快起來。」
秦氏先開了口,她說這話時餘光輕輕瞥了蘇遠安一眼:「你這一路奔波,想來定是極辛苦的。」
蘇逢舟應聲起身,但她並沒有落座,而是依舊站在一旁,雙手自然合著,姿態規矩而剋制。
蘇遠安的目光依舊沉沉地看向她,越看,心裡越是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意。
這孩子的眉眼,與他那早已戰死沙場尋不得屍骨的外甥,實在是太像了。
思及此處,他的眼尾竟微微有些濕潤。
「孩子。」
他聲音放緩了些:「這一路上……可還好啊?」
她輕聲道:「回舅公的話,一切都好。」
秦氏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心疼之意:「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
「我們寫了幾次信請她來京里,她總怕叨擾,說什麼也不肯來,硬是拖到如今才肯進京。」
「若是能早些來,我與你舅公也能早早放下心來,一家人也能早些團聚。」
秦氏這話說得溫和,可蘇逢舟卻清楚,這句句看似擔心的話,卻句句不離怪罪。
這哪裡是想一家人早些團聚。
這分明是怪她不安分,因她遲遲不來,讓年歲已大的舅公,乃至整個蘇府上下都跟著憂心,生了好一番罪過。
廳中幾位旁坐的女眷聽見這話後,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雖面上帶笑,可視線里,卻多了幾分打量。
蘇逢舟心下瞭然,這句話里,還藏有另一個陷阱。
今日初見,秦氏那番話,她若是冷淡回應,日後這不近人情的帽子,便會神不知鬼不覺扣在她的頭上。
屆時,她就算是想撇也撇不清。
回神間,蘇逢舟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再抬眸時,面上帶著笑意,語氣溫和而從容。
「回舅婆的話,逢舟自小城而來,不知京中規矩,如今初上府中,不敢行事輕率,怕失了分寸,日後有損蘇府顏面。」
「這才遲遲不應,未能前來。」
單單是這兩句話。
既接了秦氏誇她的懂事一詞,又沒有降低姿態,將先前眾人所言的「苦命」二字落實。
反應過來被解局的秦氏,身子不由得怔了怔。
蘇逢舟心裡明白,皇帝御賜的東西雖尚未到她手裡,可那道聖旨,卻是實打實的到了。
倘若她自己認下苦命二字,降低姿態,攀高權貴,這打得便不僅是已故父母的臉,更是皇帝的臉。
若有朝一日被哪個有心之人傳出去,讓人借題發揮說出個不是來。
屆時別說是聖上的御賜之物,究竟是否會落實,便是連命,她都未必留得住。
蘇遠安這時抬了抬手:「快坐吧。」
蘇逢舟聞言,規規矩矩行禮後,這才落座。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鬆懈分毫,整個人坐得極為克制,只落了半邊,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教養極好的將門閨秀。
她的視線不動聲色掃過廳中的眾人。
說實話,在場這些人里,究竟有幾分真心,她並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商人最會算計。
就算舅公對她確有幾分真心,可那份真心,只怕也不足八分。
否則——
蘇遠安便不會等到皇上御賜的聖旨下來後,才幾經書信邀她入京。
這中間相差不過短短半月,卻說明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蘇逢舟斂起眉眼,抬手端起桌上的暖茶,送到唇邊後輕輕抿了一口,茶香濃郁,入口回甘,單是那一口她便知曉,這是極難得的好茶。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歡。
還未聊上幾句,秦氏便體貼開口:「你剛到府上,此行當舟車勞頓,先去歇一歇吧,晚些時候一家人一起吃頓團圓飯,也好熱鬧熱鬧。」
蘇遠安還想再寒暄兩句,但覺得秦氏這話有理,想著來日方長,不急這一會,便點了點頭。
廳中眾人散去後,蘇逢舟被安置在偏門一側無人經過的小院里,院中雖小卻十分僻靜。
剛坐下不過片刻,便有丫鬟齊齊上前,將茶點送了過來。
蘇逢舟掃了一眼置於桌上的精緻點心,心中瞭然。
這些東西不過是看著精巧,可實則卻是偏涼性的吃食。
涼茶、冷糕、杏仁露。
若是在尋常時候倒也無妨,可她這兩日舟車顛簸,身子尚未緩過來。若真吃下這些涼茶涼食,不出半個時辰,腹部便會隱隱作痛。
腹痛本身倒不算什麼大事,忍一忍,養兩日也就好了。
就算是真有人問起,她也可以用一句舟車勞累便能將其打發。
可若是在今晚的團圓飯上出了岔子。
那「沒規矩」三個字,便會牢牢扣在她身上,無法將其摘除。
蘇逢舟垂著眼,靜靜看著桌上的點心,沒動,也沒有去榻上歇息。
奔波兩日說不累是假的,可她也不能睡,這會只能安靜地坐在那裡,閉目養神。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早在來到京之前,她便有所猜測此行不易,只是她沒想到,當真正踏進蘇府的那一刻,這種感覺竟愈發清晰。
此處不過看著溫言暖語,實則沒有半分真情。
今日不過初入府上,她便覺這宅院深處明爭暗鬥,處處留針,恐稍微行差踏錯一步,便是一身血。
若真到那時,別說什麼查明真相,只怕連她自己都會折在這。
而今日這場局,恐只有過了晚上這場團圓飯,才算是真的結束。
傍晚時分,屋外腳步聲漸近。
幾名丫鬟門外輕喚,聲音恭敬:「表小姐,晚飯備好了。」
那聲音極小,若不是她一直懸著這顆心坐在那,只怕她今日是要錯過這場團圓飯的。
蘇逢舟未做多餘停留,只是應聲睜眼後起身開門,無視幾個丫鬟有些吃驚的神色下,跟著她們一同出了院子。
*
燈火初上,廳中已然徹底熱鬧起來。
屋外兩側的桂樹上開著桂花,花香混著飯菜氣息,恍惚間,倒真讓人覺得此處竟有幾分家的模樣。
直至她起身走上前時,滿桌豐盛菜系映入眼帘,秦氏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不知你愛吃什麼,我便差人多做了些,快看看這些合不合胃口。」
蘇逢舟臉上帶笑,眸中神色自若,映入眼帘是滿目琳琅,雞、鴨、豬、牛,便是那極貴的羊肉都擺在此處,只為招待她這個「家人」。
可她父母戰死沙場,屍骨未寒,她仍在孝期。
肉,是斷不能碰的。
秦氏身為當家主母,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此番作為,不過是想試探她,想她難堪給的下馬威。
「傻站著做什麼?來,快坐下,舅婆雖未與你見過,卻是一見如故,實打實的喜歡你。」
「這段日子裡,你定受了不少的苦,我和你舅公這心啊,也是一天也沒放下過。」
她這話停頓的恰到好處,一息過後她又再度開口:「別怕,這日後雖沒有阿父阿母為你撐腰,但你還有舅公舅婆,以後啊,就把這兒當家。」
「我們替你撐腰!」
秦氏臉上的笑意不似假的,話聽著倒也還算真切,可蘇逢舟卻不敢將其聽進心裡,只當是風輕輕一吹,便過了。
舅公聞言嘴角帶笑,連帶著臉上褶皺彎彎,那模樣看似十分滿意她們二人之間的相處。
蘇遠安原以為秦氏會容不下逢舟,畢竟外甥一家出事,他當即就要寫信相邀,只不過那時候秦氏極其不願。
雖說後來不知怎的突然就同意了,但好在時候耽擱的不算晚。
沒曾想,這信送出的兩日後,他便聽說皇帝賞賜蘇逢舟的聖旨下來了。
他也曾懷疑過,也許秦氏是因為那些賞賜才同意將其接來的。
不過後來轉念一想,秦氏一個深宅婦人,是斷不會識得宮中之人知曉內情的。
恰巧這皇帝的聖旨,是在她決定讓逢舟入府後才下來的,蘇遠安只當是秦氏想通了,便也就沒多想。
可今日,他見兩人相處甚好的模樣,才算是真的徹底安下心來。
秦氏抬起筷子,忽然夾了個大雞腿放進蘇逢舟碗里:「逢舟啊,來,這塊肉最大最好,吃個雞腿補補身子。」
雞腿落在碗里時,熱氣氤氳,那股油香味順著桌面漫開,桌上笑聲依舊,可不少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她的身上,等著看其如何應對。
然而,她的視線在那隻雞腿上停留一瞬,僅僅只是那一瞬,隨後緩緩抬起眼眸,臉上笑意不減,聲音依舊溫順:「舅婆厚愛,逢舟銘記於心。」
但她卻並未動筷。
秦氏見狀面上笑意微微一僵,很快又恢複如常:「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
蘇逢舟搖頭,語氣輕緩:「只是逢舟想著,今日是團圓飯理當先敬長輩。」
她說著雙手端起茶,緩緩站起身來,朝著主位上的蘇遠安恭恭敬敬俯身行禮。
「逢舟初入府中,承蒙舅公舅婆收留,這一杯,逢舟以茶代酒,先敬長輩。」
蘇遠安的身子明顯頓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抬手示意她坐下:「好,好孩子。」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十年前與這外甥孫女初見時,她也是舉起酒杯這般敬他,如今一晃竟有十年過去了。
回神間,蘇遠安看向蘇逢舟的眸中,多了幾分真切的憐惜與疼愛。
秦氏見狀眼尾眯了眯,眉心輕擰,她原本是想逼這小丫頭騎虎難下。
今日,她若是吃了這肉,便是壞了孝道,若是不吃,便顯得矯情不識抬舉。
可這一杯茶敬出去,反倒顯得她那一筷子太急了。
蘇逢舟重新落座,雙手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後,這才低頭看向秦氏,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有勞舅婆掛心,只是逢舟這幾日舟車勞頓,胃口不佳,恐辜負了舅婆的一片心意,還望舅婆莫怪。」
聞言秦氏臉上滿是驚訝,好似突然想起什麼一般,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悔。
「你說說這事鬧的。」
「舅婆忘了你還在孝期,實在是對不住,我自幼便無父無母,對此事不明,亦未守孝過,一時間竟把這事給忘了。」
蘇遠安目光在兩人之間略停了一瞬後,替她開口。
「無妨,你舅婆不是那心思不明,不講理之人,她也是擔心你,情急之下才忘了你還在孝期。」
「這雞腿啊,給舅公!舅公愛吃!」
秦氏也笑了語氣溫和:「哎呦,你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緣何不跟舅婆直說?我瞧你這模樣都心疼。」
「恨不得對你好些,再好些。」
話雖是這麼說,可她卻再沒有夾第二次。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旁人說笑,筷子聲音不斷,彷彿方才那一瞬的暗流並未存在一般。
可蘇遠安卻在席間,多看了蘇逢舟幾眼。
他不是蠢人,能從一無所有走到今日,他就一定不簡單,雖說秦氏管家多年,無父無母許對守孝一事不明。
可他這個外甥孫女,僅三言兩語便輕易化解這小插曲時,便知曉——
此女日後,必定成器。
蘇逢舟只是安靜地坐著,只用極少數的清淡菜色,話不多,回答卻句句得體從容,她垂下眼睫,將情緒一併收好。
她知曉今日不過是第一步,往後的路還長著,明爭暗鬥,笑裡藏刀是不會少少。
而此番局面。
讓人秦氏真正不安的,不是她吃不吃那隻雞腿,亦或是吃不吃那涼茶甜點。
而是此女從進門到現在,明裡暗裡的,沒有一步是踩錯的。
原本秦氏不想過早暴露自己的野心,想將其多留幾日再將尋親一事提出,這樣也好全了她在百姓中間的名聲。
只是她沒想到,蘇逢舟太穩了,穩得不像個剛及笄入京的孤女。
若再多些時日,對她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思索間,秦氏在心中已然生出幾分警惕。
此女留不得。
作者有話說:
感謝看到這裡的寶寶們,另推一下超級親友by超級自律大王的清穿完結文《清穿表妹今天也在養崽》(穿書)以及正在連載年代文《年代文女配替嫁躺贏【七零】》 十八歲生日那晚,冉歲安在燭光中閉眼許願。 再睜眼,耳邊是陌生女人熱絡到虛偽的聲音: 「歲安啊,你年紀也到了,這兩天收拾收拾就準備動身吧。」 她竟穿成了年代文里同名同姓的對照組女配! 並且馬上就要被吸血親戚趕去海島,替堂姐嫁給那個成分不好、性子冷硬的軍官賀韞。 鄰居磕著瓜子等著看她的笑話。 結果她一言不發,三天後,揣著包裹遠赴千里之外。 車窗上映出她沉靜的眉眼。 成分不好?總好過被吸血親戚啃得骨頭都不剩。 只是...... 說好的冷硬寡言、不近人情呢? 那這個在廚房裡對著菜譜忙前忙後的男人是誰? 那這個在床上把她緊緊圈在懷裡,渾身灼熱的大狗子又是誰? 她眨眨眼後知後覺,原著騙人啊! * 賀韞作為整個珠水軍區最年輕的營長,向來是天之驕子。 父親一朝出事,為了不拖累別人,他早已做好往後餘生只能煢煢孑立,為家國奉獻一生的準備。 沒想到孤寂的生活中突然闖進一抹陽光。 不知為何,他的未婚妻和照片上不太一樣,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開。 未婚妻好像很喜歡他,只要有他在的時候,目光經常放在他身上。 他很想回應,但是不行,他不能耽誤她。 …… 她去相親了,誰給她介紹的?那個人配不上她。 今天這個更不行,煩死了,就沒有更好、更配得上她的人嗎? 有的,是有的,他看向身側那個笑意清淺的女孩,幡然醒悟,與其期待別人帶給她幸福,不如自己來。 明明他才是她的未婚夫,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