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京城就這麼大,若……

第一卷

天色將亮未亮。

城門外的官道尚未完全熱鬧起來,薄霧貼著地面緩緩散開,直至馬車駛出城門,車簾都未曾被人掀起過一次。

這並非是蘇逢舟第一次入京。

幼時隨阿父阿母在軍中時,也曾來過。

只是那時年紀尚小,京城於她而言很遠很遠,只記得城門高闊,人聲嘈雜。

她坐在馬背上,被裹在阿父寬大的披風裡,眼前視線被遮得嚴嚴實實的,除了吵之外,什麼都瞧不見。

後來父母戰死,京城她而言,便就只剩下詔書與賞賜上的隻言片語,遙遠而又冰冷。

而這次去往京城,同樣並非她所願。

父母戰死,她本可依聖旨在原駐地守孝三年,原軍中舊部也願意照看她。

可京中一道接著一道的書信送來,說是舅公年歲漸高,十分思念外甥孫女,恐她孤身一人無所依靠,懇請她入京同住。

字字懇切,句句為她著想。

蘇逢舟心裡卻清楚,她沒有拒絕的資格。

阿父阿母用性命換來的,不只是她頭頂這忠烈之後的名頭,還有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雖不算鋒利,卻始終提醒著,她的一舉一動,都不是她一人的事。

所以她來了。

帶著一身孝,帶著一個空殼身份,帶著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算計來了。

蘇逢舟知曉,這是無論如何都躲不掉的,所以她也沒打算躲。

而關於蘇將軍夫婦多年從軍打仗這件事,她也曾吵過、鬧過。

幼年時不止一次拽著阿父的衣角,哭著說不想要什麼榮華富貴,只想一家人一直在一起,過些安穩的日子。

那時她不懂戰功,不懂軍功簿上那些冷冰冰的字眼,只知道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場漫長的分別,是一場豪賭。

她怕,怕再也見不到他們。

可那時候,阿父卻總會蹲下身來,與她平視,眉眼中滿是慈愛不舍,看向她時卻又好似格外驕傲。

「阿父與阿母常年征戰在外,才換得如今京城百姓闔家團圓。」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濕潤,卻還是笑道:「乖女兒不該擔心我們。」

「該驕傲。」

「因為阿父阿母是救國救民的大英雄,而你是大英雄的女兒。」

那日烈陽正盛,院中阿父身上的甲胄映著的光亮,仿若他眼眸中的光亮。

常年征戰將他的皮膚曬得黝黑,可那抹笑卻如晨起時的光般明亮,落在人心上,總能讓人忘了戰場上無情的兵刃與血紅一片的屍骸。

自那之後,她便沒再吵鬧過,只是每一次出征前,她都會去廟裡上香,一跪便是很久很久。

乞求神佛保佑他們平安歸來。

蘇逢舟不信神佛,只覺得若能求得阿父阿母平安順遂,她也願意一直跪下去。

不曾想,這樣平靜的日子卻在最後一次焚香祈願時,徹底崩裂。

那次,她等來的不是父母凱旋的消息,而是前線傳回的噩耗。

勝仗是打了的,只是蘇將軍同其夫人,卻雙雙殉國,連同那屍骨都留在沙場上,未能被人尋回。

此後,邊境暫歇,百姓安居樂業。

偏偏只有她獨守空府,在滿城的慶聲里,失去雙親,成了將門遺孤。

馬車行得穩妥克制,沒有半分急躁,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耳邊,反倒讓人漸漸靜下心來。

蘇逢舟今日穿得極素,淺色襦裙,衣料是上好的貢緞,沒有綉紋,只在領口與袖緣壓著細線。

發間僅一支白玉簪,通體無紋,溫潤內斂,既不顯得寒酸,也談不上張揚。

是舅婆親自為她挑選的。

「既是去你舅公府上投靠,總要體面些。」

來送衣裳的嬤嬤當時笑得和氣:「也免得旁人說咱們蘇家怠慢了你。」

蘇逢舟當時只是垂眸含笑,應得極順。

舅公一家多年未見,她是晚輩,又是孤女,行事謹慎些本就是應當的。

至於旁的,她沒想那麼多。

自然也就無甚在意,嬤嬤看向她時打量的目光,與看似溫和卻帶著絲絲刻薄的話。

車行兩日,京城守城的兵卒上前查驗文書,目光落在她的車架上略作停留,很快便放行,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將軍府的?」

車夫側目答得簡短:「正是蘇將軍的嫡女。」

那兵卒微微一頓,下意識多看了一眼車廂,卻只看到垂落的窗帘。

傳聞蘇將軍之女聰慧、沉靜、相貌清秀,是出了名的才女,更甚是曾在軍營中照看過傷患,凡是見過她的那些兵卒無不稱讚。

只是……

那樣的妙人,可惜了。

馬車入城後,四周驟然熱鬧起來。

街市初開,叫賣聲此起彼伏,酒樓的幌子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京城的繁華並不張揚,卻處處透著一種久經安穩後的富足。

面對此般盛景,蘇逢舟沒有勇氣掀簾去看,只是閉著眼,背靠車壁,呼吸很輕像是在養神。

父母戰死後,皇帝為彰其忠烈賞賜極重,丹書鐵券、府邸良田、金銀珠寶,樣樣齊全,一樣不缺。

可這些東西在她未出嫁前,都不過是懸在半空的影子,就連她自己都沒當真。

現如今她沒有雙親,沒有實權,更沒有依仗,空有一個將門遺孤的響亮名頭,反倒卻成了最惹人注目的存在,讓人不得不注意她。

直至馬車拐到一條較為安靜的長街時,車速慢慢降了下來,蘇逢舟慢慢睜開眼,她掀開車簾,朝著街角望去。

不遠處,一對巡邏的官兵正從街口經過。

為首之人騎在馬上,披著玄色金甲,腰背挺直,身形修長。

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折出一道凜冽的駭人的冷光。

馬上之人似有所覺,側目睨望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相接,男人的神情冷淡。

蘇逢舟面上神情則從容冷靜,仿若對那一眼無甚在意,有的只不過是芸芸眾生地匆匆一瞥。

微風緩緩掀起她額前碎發,柔軟得幾乎叫人生出幾分莫名的憐惜。

可男人目光再次落回那雙眼時,又覺得那份從容太過穩重,穩重得不像個剛及笄的女娘。

蘇逢舟只是看了那人一眼,便輕輕放下車簾。

可馬背上的人卻眉心緊蹙,手上下意識收緊韁繩,戰馬側頭輕嘶,鬃毛飄逸,踉蹌兩步才穩住方向。

身後跟著的親兵低聲喚了一句。

「將軍?」

陸歸崖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目光仍舊落在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上,車簾垂落,將其視線隔絕,卻在心底留下一道極淺,極輕的影子。

「將軍?」

副將低聲道:「那是……」

陸歸崖唇角微勾,語氣很淡,側目而去的目光算不得清白,開口時卻極為篤定。

「蘇將軍之女,蘇逢舟。」

副將聞言,面色一怔,視線下意識看向那漸行漸遠的馬車,想睹其芳容,不曾想卻慢了一步,只能瞧見個車廂背影。

不過……

不同於他帶著探究的目光,陸歸崖卻顯得格外熟。

他當然記得。

多年前軍營後方的傷棚里人來人往,空氣中血腥味與藥味混在一起,那時的他還不是什麼將軍,尚是個跟著父親上陣的少年。

雖年幼不經世事,卻仍舊記得那時總有個小女娘,安安靜靜坐在角落。

那時他便被她吸引,覺得同他在京城中見到那些嬌滴滴的女娘不同。

她不吵不鬧,換水、煎藥、包紮的動作看似生疏又顯得格外認真。

偶爾抬頭看向周圍時,臉上雖蹭著葯灰,可那雙明亮的雙眸,卻如林中小鹿般透徹,不曾讓人覺得她有半分狼狽。

陸歸崖記得清楚,就算蘇逢舟那時年紀尚小,可自那時起那雙眼中的神色便一直如此。

始終從容冷靜得不像是個孩子。

也曾有傷患打趣,問過蘇逢舟怕不怕。

可她卻搖頭,那雙水霧似圓溜溜的眼睛滿是堅定:「不怕,阿父阿母在前線,是大英雄。」

那語氣雖平,可每每讓人聽見時,心中總會泛起幾分漣漪。

一月前,蘇家兩位將軍戰死,他曾因挂念暗去尋過,卻不見其半分蹤跡。

如今京中相見,想來也是他們之間的緣分。

思及此處,陸歸崖眉梢輕挑,緩緩收回目光,薄唇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走吧。」

他沒有追,也不需要追。

京城就這麼大,若是註定會遇見,他們遲早都會遇上。

這會,陸歸崖帶著官兵浩浩蕩蕩地走了,只是這回那張俊臉上不再是一股子殺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莫名的得意勁兒,看上去倒像是搶了個新婦回府。

若再細細瞧去。

那神色中隱隱還帶著股勢在必得。

*

馬車最終在蘇府門口停下。

朱漆大門,高懸匾額,僕役來往有序,蘇逢舟下車時,神情依舊平靜,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楣,很快又垂下眼帘。

還記得十年前,舅公還是一介身無分文的布衣,攜著一家老小登門時兩手空空,而她則跟在阿父阿母身側相迎。

再看著他們滿載而歸得從蘇將軍府離開。

如今,蘇府富貴氣派,已是京城富甲一方的首富。

與從前。

斷然是沒法比的。

思索間有人迎了出來,是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她眉眼溫和,笑容得體。

「可是表小姐?」

「老爺年歲大了,不便出來,夫人府上事務繁忙,我代他們來迎你。」

蘇逢舟乖順垂眸規矩行禮:「有勞嬤嬤。」

嬤嬤笑著將人往裡迎,言語間滿是舅公舅婆的期待。

「老爺夫人千盼萬盼,總算把表小姐給盼過來了,這回他們見了你啊,可不得樂上個把月?」

舅公高興,倒是尋常,她畢竟是他外甥孫女,可這秦氏雖說按理該稱她一句舅婆,卻是見都不曾見過的。

那不曾見過之人。

又談何會因她的到來而開心?

她依稀記得,十年前見面時,舅公是有原配蔣氏的,蔣氏性格豪爽,極易相處,宗族之人無不喜歡她。

只是後來聽說,舅公經商下海賺了些錢後,納了個小妾常帶在身邊,年紀雖是小的,不過好在聽話,能幹。

再後來,舅公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過得紅紅火火,就連多年無子的原配蔣氏,也懷上了孩子。

不過還是可惜,這個當時頂著全家希望的孩子,卻未能平安出生,死了。

蔣氏也因承受不住打擊,弔死在樑上自盡。

自此之後舅婆蔣氏成了舅公過不去的坎,不許任何人再提及。

而身為舅公身邊唯一的妾——秦氏。

便自然而然,成了這唯一可穩坐當家主母位置之人。

蘇逢舟想到這在心裡輕嘆一聲。

她很清楚。

從此刻起,她走進的絕不是親族的庇護,而是一場需要時刻清醒,步履艱難的生活。

可她卻並不害怕。

前路尚長,該來的總會來的。

作者有話說:

下本預收現言校園救贖,預計7.20開文《聲落無聲》自卑敏感沉默小啞巴vs天之驕子陽光肆意大男孩校園|都市|暗戀|純情|雙潔|相互暗戀溫言的人生像一部黑白電影,沒人注意她,也沒人會在意她的存在。她努力在這個世界生活,小心翼翼將自己拼湊好,不曾想高中那年遇見的怪人,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江逾。那個帶著一身夏天的陽光與聲響,如同太陽一樣耀眼,毫無徵兆地闖進她黑白世界的男孩。給她講並不好笑的笑話,為她帶早餐,教她投籃,在她被欺負時挺身而出,在她心情不好時,將一隻耳機塞進她的耳朵。所有人都說,天之驕子江逾,是同情角落的小啞巴。就連溫言也這麼認為。所以她不敢靠近,只敢在深夜的日記里,花光所有勇氣寫下。「今天有太陽路過,好像開始喜歡太陽了……」【小劇場】多年後同學聚會。「逾哥,你當年幹嘛總幫那小啞巴?」 已是行業新貴的江逾轉了轉無名指的戒指。「幫?」 「那是在追我太太。」 「算了,跟你們這群沒老婆的,說不清楚。」蘇格拉底曾言:摘一下最喜歡的麥穗,然後閉上眼睛穿過整片麥田但這對江逾來說都是屁話:他才不會閉眼,他要睜著眼,還要大呼小叫的炫耀,「這是,我的麥穗」然後拉著她的手,一路跑過整個麥田。(滑跪360°螺旋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