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要走的消息剛落地,原本就惶惶不安的人群瞬間炸了鍋,哭喊聲,哀求聲,慌亂的議論聲攪成一團,像被捅破的馬蜂窩,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腿腳發軟地圍了上來。
村長是江家村的主心骨,是他們天塌下來都能靠著撐一撐的人,如今連他都要棄村而去,村民們頓時方寸大亂。
「村長!您不能走啊!」
「咱們再等等,再等等說不定就下雨了,您走了我們這群人怎麼辦啊!」。
有人死死拽著村長的衣袖,眼淚混著心酸往下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就聽了一嘴不確定的消息就要逃,這地里的莊稼,家裡的房子,祖宗的墳塋都不要了嗎?離了村子,我們能去哪啊!外面還有流民,遇上歹人可怎麼活!」。
「村長,我孩子和鄰村的都定親了,現在走孩子婚事怎麼辦啊?」。
「我倒是想跑,可我家沒有銀錢啊,沒錢到外面討飯吃嘛!」。
李小麥看他們每個人都有不想走,不能走的理由,可這些在重要,也要有命活著,否則都是空談。
不止村民們崩潰絕望,站在一旁的江懷恩也滿臉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親,啞聲喊了一句:
「爹?」
村長沒理會他,脊背綳得筆直,指尖卻在袖中死死攥緊,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疲憊與悲涼。
他抬眼掃過一張張滿是恐慌與哀求的臉,每一雙眼睛裡都寫著對他的依賴,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沉甸甸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可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心軟,只能硬起心腸,雙手顫抖著抬起,又重重往下壓了壓,用盡全身力氣示意眾人安靜。
喧鬧聲漸漸弱了下去,所有人都含著熱淚望著他,等著他改口,等著他說一句不走了。
可村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藏不住的哽咽與無奈:
「我知道,大傢伙兒都捨不得這片土,捨不得這個家,我又何嘗不是?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祖宗都埋在這村後頭的坡上,要不是走投無路,我怎麼可能捨得拋下一切離開?」。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發紅,想起自家院子里那口已經見底的井,聲音里滿是無力:
「你們天天看著井水往下降,就沒想過,再耗下去,別說莊稼,咱們連喝的水都沒有!更別說還有那群到處抓人殺人的,那才是懸在咱們頭頂的刀!我不是聖人,我得先顧著我一家老小的性命,我不能拿我的妻兒老小去賭一個看不見的希望」。
說到這裡,他重重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依舊充斥著揮之不去的愧疚與自責,他不敢再去看村民們絕望的眼神,那眼神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上,讓他覺得自己背信棄義,愧對鄉親們這麼多年的信任與託付。
「大傢伙兒怎麼選,我絕不攔著,也不勉強」。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 「我們家,明天就走,願意跟著我的,明天到村口集合,我盡量帶大家去一個較為安全,且不旱的地方,我只等到未時,過時不候」。
話音落下,他對著圍在身前的村民,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腰桿彎得極低,久久沒有直起來。
這一拜,是賠罪,是愧疚,是萬般無奈下的告別,自己這一走,就是拋下了鄉親們,可天災人禍逼到眼前,他別無選擇,只能先護著自己的小家,這份虧欠,他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直起身時,他不敢再多看眾人一眼,側過臉示意李小麥跟上,腳步匆匆地往村外走,背影像瞬間老了十歲,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無比。
直到離了人群,聽不到身後的哭訴聲,他才壓著聲音,語氣里還帶著未散的疲憊與愧意:
「你要跟著娘家一塊走?」
「剛回去跟他們說了,還沒定下來,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走」。李小麥低聲應道,這場離別她看的也心裡難受。
村長點了點頭,眉頭依舊緊鎖,滿腦子還是剛才村民們絕望的臉,心口堵得發慌,半晌才回神:
「平山村村長那邊,你去遞過話了?」。
「還沒,我讓我爹過去說一聲,村長叔,您這一走,可有確定的方向?身上可有地圖?」李小麥連忙追問。
「地圖?哦是輿圖吧,倒是有一份,是早年託人從府城帶回來的,當時只想著看看這大好山河到底有多廣闊,沒想到派到了用場」。
村長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南方,語氣裡帶著最後一點期許:
「我打算一路往南走,南邊是兩位郡王分轄,地界安穩,我要去的是恆郡王治下的恆山府城,那邊依山傍水,連年豐收,百姓日子安穩,是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合適地方」。
李小麥心裡瞬間犯了難,村長為人通透有遠見,行事果決不拖泥帶水,手裡還有輿圖指路,跟著他走,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她娘家在村裡紮根多年,親戚鄰里都在,斷然不可能跟著一個外村村長貿然上路。
正思忖著,陳招娣和趙翠蘭就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兩人臉色都白得嚇人,眼裡滿是無措。
「村長你們真的要走?小麥你、你真的打算好了?」陳招娣拉著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聲音都在打顫。
李小麥看著她們,心裡也不好受,只能把跟娘家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鄭重:「前路茫茫,有沒有亂民,有沒有活路全是未知數,我手裡有傍身的東西,能護得住自己和孩子,我不能留下來冒險」。
李小麥沒有多勸,這事還要她們自己拿主意,趙翠蘭家兩個男人,她自己性子也烈還壯實,她們家還好說,可陳招娣不一樣,她性子軟,還帶著個小閨女,就算帶了糧食,路上也未必護得住。
「走還是留,你們一定要自己想清楚,我不能替你們拿主意」。
趙翠蘭和陳招娣瞬間沉默下來,臉色越發難看,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恐懼。
李小麥看著她們的樣子,心裡重重嘆了口氣,不敢再多耽擱,轉身就往家裡跑。
天知道那些叛軍什麼時候會闖過來,村長不好明說,要走其實就已經表態了,他也覺得淮北王反了,她必須抓緊時間收拾東西,做好準備應對接下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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