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黑色星期一

第三卷

鑒於林驍同志的坐懷不亂、不識好歹。

韓希希美人計施展不成,直接惱羞成怒,把他踹出了房間。

等林驍洗完澡回來。

發現主卧的房門已經緊閉,他的手機赫然丟在門口,可憐巴巴地放在地上。

他敲了敲門,撿起手機。

這時一條微信進來。

【老婆:你自己睡隔壁去吧,今晚我和甜甜睡[微笑]】

林驍眉頭一擰,這才意識到自己玩脫了。

「不是,美人計不成直接空城計是吧,是不是玩不起?」

林驍很無語,非常無語。

要是沒有表妹梁甜在,他估計就當場認慫,中止冷靜期然後把老婆哄好了。

現在梁甜在屋裡,他一身哄老婆神功施展不開,只能繼續保持「被老婆騙所以很生氣」的高冷人設,回了個「好」字就去了隔壁房間。

主卧床上。

韓希希收到這個冷冰冰的回覆,頓時氣得腮幫子鼓鼓的!

憋了一肚子話要罵這個大壞蛋,但琢磨來琢磨去,覺得自己真回了一大串話過去,反而落了下風。

所以硬是忍住沒回覆,氣呼呼地把手機丟在床頭柜上。

旁邊梁甜斜眼觀察著,忍不住問:「姐,你跟姐夫吵架啦?」

韓希希本想否認。

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我也不知道……」

這答案讓梁甜疑惑,坐了起來。

「吵沒吵架還能不知道?」她問。

「呃……」

韓希希現在確實也有點糊塗,就把自己懷孕兩個月瞞而不告,林驍發現然後生氣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然後道:「剛開始他讓我哄他,我以為是開玩笑的,故意逗我玩。可這一兩天,我發現他好像是認真的……可能我沒有第一時間把懷孕消息告訴他的事,真的讓他很生氣!」

梁甜鼓著一張俏臉,眨巴著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滿臉少女疑惑。

「可是,我看姐夫也不像生氣的樣子啊,鞍前馬後的照顧你,生怕你有一點不舒服!」

「那是因為我懷孕!」

韓希希道,「前三個月本來就要慎重,我之前又差點流產,他盡心儘力照顧我也正常。不過照顧我歸照顧我,但我覺得,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只是看我懷著孩子才不跟我計較……」

梁甜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然後滿臉嫌棄:「男生真麻煩,結婚真麻煩,生孩子真麻煩!」

韓希希大笑,把妹妹攬進了懷裡。

「你還小,等你有了喜歡的人,你就知道戀愛結婚生子……也沒有那麼麻煩了!」

「嘔~」

梁甜假意作嘔,一副我才不要戀愛的嫌棄樣。

然後她問:「那姐,姐夫現在這麼彆扭,你要怎麼辦?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還是要向他求饒?」

韓希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件事終究是我做得不對,當時光顧著自己生氣,沒有考慮到他作為孩子爸爸,懷孕這麼大的事情他有知情權。現在他生氣,我肯定得哄哄他呀……誰讓我犯錯誤了呢!」

梁甜眨巴兩個大眼睛,越發對姐姐姐夫當前的局面感到匪夷所思。

因為在她有限的人生經驗里。

談戀愛,一向只有男生哄女生,哪有女生哄男生的。

學校里那些搞對象的,都是女生各種吆五喝六,男生各種鞍前馬後,基本上沒有反過來的。

怎麼到姐姐身上,就形勢倒轉呢?

梁甜百思不得其解。

當下問:「那你打算怎麼哄姐夫,晚上這美人計都失效了!」

聽到妹妹打趣自己用美人計,還失敗了,韓希希很是沒面子。

不過很快她又眼眉一抬,得意笑道:「美人計失效了,那就換別的計謀嘛!男人又不是很複雜的物種,能有多難哄?!」

韓希希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樣子。

梁甜看著這個一向文靜、內向的表姐,還是很少在她臉上,看到這樣一副驕傲得意甚至有些嘚瑟的神態。

頓時覺得無比詫異。

要知道,外婆剛剛去世,現在理應是她最傷心的一段時間。

對於外婆的離世,梁甜的傷心是遠遠不如韓希希的。

一是因為她年紀小,二是因為她不是在外婆身邊長大的,這些年見到老太太的次數也就和自己的年紀差不多,沒有多少感情。

但表姐韓希希對外婆的感情,她是知道的。

其實她這次跟著表姐來鄉下,並不是貪玩,而是怕她會一個人傷心,所以才特意跟過來的。

卻沒想到,有了愛情滋潤的希希表姐,整個人容光煥發,完全沒有半點傷心的神色。

梁甜懵懵懂懂,感慨萬分:難道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好可怕!!

……

第二天一早,林驍睡到七點自然醒。

洗漱完,主卧還沒開門,他也就沒有特意等著和老婆打招呼,直接開車去上班了。

到單位,安安靜靜吃了頓早飯,然後就正式投入一天的工作中。

九點,班子會。

會議還是老流程,幾位副鎮長分別提交議題,民主集中研究。

由於已經入汛,過去兩周一直在下雨,鎮里的各項工程也都停滯了下來,包括林驍手裡的鄉村改造工程和幾個已經開工建設的產業投資項目。

今天的班子會,主角是分管防汛工作的喬旭陽。

在正式提交議題前,喬副鎮長先冠冕堂皇了一番,笑道:「過去兩周持續下雨,潮白鎮平均降雨量26mm,最大降雨量達到了40mm,雖然降雨總量不算大,但潮白鎮位於潮水河的最下游,同時也是安陽鎮的地勢最低端,是全縣防汛壓力最大的區域。

「過去兩周,我們鎮的防汛工作整體平穩,16個行政村都在入汛前提前準備了相應防汛物資,在全鎮幹部和各村委會的共同努力下,沒有發生一處汛期險情,防汛工作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能有這樣的成績,首先要感謝秦鎮堅守一線、靠前指揮,其次要感謝在座各位班子成員積極配合、日夜奮戰,才能帶領全體幹部打贏這場勝仗!」

喬旭陽說著,起身朝在座鞠了一躬。

這突如其來上價值,搞得在座幾人都措手不及,明明記得前兩周也就是小到中雨的樣子,連暴雨預警和防汛應急響應的級別都沒達到,何至於一下子拔這麼高。

副鎮長賈明路和塗輝對視一眼。

兩人迅速達成共鳴,想的是:不愧是上級機關下來的,站位就是高!

秦正剛聽了這番慷慨激昂的階段性總結,也是一臉尷尬,但也不能打擊喬副鎮長的積極性。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道:「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旭陽,連續一個禮拜住在鎮里,這種敢擔當擅作為的優良作風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尾音拔高,其他人立馬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結束後,喬旭陽再次起身,紅著臉興奮道:「秦鎮說哪裡話!防汛工作本來就是我分管,再加上上周林副鎮長又請了事假,班子成員力量不足,我不頂上誰頂上,是吧!」

林驍眼神閃了閃。

他本來打算默不作聲,硬著頭皮看完這整場表演。

卻沒想到台上的人演著演著,突然就開始現場互動,還挑中了他,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眼皮跳了跳。

這回算是知道,因為賈家村鄉村改造工程招標的事,他和喬旭陽可是實實在在地把梁子結下了。

會議室里。

喬旭陽突然cue到林驍,眾人的神色頓時不自然起來。

聽話聽音,能坐在班子會上的人,自然都不是蠢貨。

大家瞬間領會到:喬副鎮長對於林副鎮長上周的缺席,是很有意見的。

不過話說回來。

不光是喬旭陽,大傢伙對於林驍的缺席,也多多少少有些意見。

大家知道,林驍請假是因為老婆娘家外婆去世。

按說家裡有白事,請假合情合理。

可這白事又不是他的垂直血親,也不是岳父岳父,而是老婆的外婆。

這個關係,在本地人的親戚倫理體系里,是直接可以劃入「應付一下就行」的行列里。

平常沒大事的時候,請幾天假也行。

可上周是防汛關鍵時期,全鎮幹部都駐守單位,白天冒雨下村檢查,晚上增加兩倍的人員力量在鎮里值守。

這些準備可不是在做面子工程。

而是長江中下游省份的所有市、縣、鎮、村,夏季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喬旭陽剛才的總結雖然有誇大其實的嫌疑。

但對於防汛工作的重視態度,卻是無可指摘的。

他現在暗戳戳指責林驍離崗太久,大家雖然覺得刺耳,卻也沒有一個覺得不對,甚至一個個也不服氣起來。

這微妙的氣氛,立馬傳導到了林驍身上。

他當然知道,喬旭陽是要故意給他難堪,卻根本不打算接招。

他咧嘴一笑,看向喬旭陽的眼睛滿是真誠:「喬鎮辛苦了,剛剛入汛就一直堅守一線,有你坐鎮,我們所有幹部可都踏實了。」

這話說出來,叫大家都吃了一驚。

畢竟入汛前,林驍在鎮里各種發瘋的名場面,大傢伙還歷歷在目,以為這位年輕的副鎮長以後都不會好好說話了。

卻不想,他現在態度又轉變了回來。

喬旭陽聽著也是詫異,隨即又覺得,他肯定是因為心虛,所以才難得服軟。

喬旭陽不由得臉有傲色。

然而還不等他客氣兩句,林驍卻話鋒一轉道:「不過話說回來,汛期可還長著呢,喬鎮也要注意張弛有度,別一直靠前指揮,該休息也得休息。要是回頭真發布了防汛預警,你這個主管領導卻累病了,這麼大一個鎮子的防汛工作靠誰頂著?是吧!」

冷不丁一番話,叫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凝固起來。

喬旭陽臉色驀地一怔。

其他人也都是發愣得發愣,憋笑的憋笑,一個個心中暢然:還以為林副鎮長改邪歸正了呢,看來是多慮了!

林驍的話雖然陰陽怪氣,卻也提醒了他們。

汛期到了,該防汛是該防汛,但其實只要常規開展工作就好了,實在沒必要像前兩周一樣所有人都撲在這件事上。

畢竟雨勢並不大,還遠遠達不到要全鎮戒備的等級。

而這幾天之所以會搞出這麼大陣仗,無非是分管領導喬旭陽一力主張,又是做應急預案,又是要靠前一步的,把調門弄得高高的,把氣勢弄得足足的。

其他分管領導都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結合往年經歷,無不覺得這陣勢太誇張。

卻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雨情難料,暴雨這玩意兒說來就來,預測是不能完全預測準的。

人家分管領導主張高規格防汛,鎮長秦正剛都同意了,其他人也不好提意見。

於是全鎮幹部忙忙叨叨一個多禮拜。

但現在經林驍提醒,大夥才意識到,其實以上周的雨勢遠不止於如此。

這兩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局勢立馬發生微妙的轉變,大家的眼神,又都投到「雷聲大雨點小,幹得好不如唱得好」的副鎮長喬旭陽身上來。

喬副鎮長頓時紅了耳後根,臉色又急又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正剛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明槍暗箭,作為一把手,他很是不悅,卻也不好明說。

當下只是道:「潮白鎮地勢低,防汛工作要高標準嚴要求對待,旭陽敢於擔當、衝鋒在前,這態度是對的。不過林驍說得也沒錯,汛期還長,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該休息休息,同時也不能耽誤了其他業務工作……」

左右各一頓安撫,才叫會議室里的氣氛恢複如常。

會議繼續往下進行。

……

上午班子會結束後,林驍又被秦鎮叫進了辦公室。

秦正剛先是問了葬禮的事。

林驍一五一十答了,也沒有刻意表現出一副悲戚戚的樣子,畢竟裝了秦鎮也不信。

說完這事。

秦正剛便也懶得兜圈子,直接冷道:「剛才在班子會上,你那個陰陽怪氣的調調是給誰聽的?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同志之間要和氣,就算有分歧有意見,也要學會求同存異!別一有脾氣就發,搞什麼年輕人整治職場那套,你整治誰?

「他是副鎮長,你也是副鎮長,你們是一個班子的,工作上難免要相互配合,防汛的事你配合他,其他事他也要配合你,誰離了誰都不好開展工作!你現在動不動下人面子,以後把班子成員包括我都得罪光了,鎮里所有工作都給你一個人干,這樣你就滿意了?」

秦正剛疾言厲色,語氣十分嚴肅。

林驍卻知道,秦鎮這是真心為自己好——他不信秦鎮沒有聽出來是喬旭陽挑釁在先。

可散會後卻沒把喬旭陽也一起叫來,私底下幫他們化解恩怨,而是單獨把他拎過來指點批評。

這其中的遠近親疏,不言而喻。

林驍也不是那不識好歹的人,對不懷好意的人該懟就懟,但對真心關照的人,也要識相領情。

於是眼睛一眯,嬉笑道:「秦鎮,我錯了,是我太年輕氣盛,下次絕對不這樣了,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秦正剛被這良好的認錯態度,噎了個措手不及。

火氣頓時消了一半。

「真知錯還是假知錯,你小子可別糊弄我!」

「真知道錯了,下次絕對不會了!」林驍一臉笑眯眯。

「……」秦正剛很是無語。

明明知道,這小子是誠懇認錯、堅決不改,卻也無能為力,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當下只能擺擺手,問了幾句工程進展,就讓他出去了。

林驍走出鎮長辦公室。

雖然心裡有章法,但還是偷偷鬆了口氣。

正要回辦公室,手底下的幹部冷濤突然急沖沖跑來,報告道:「林鎮,出事了,賈家村那邊有村民阻攔施工,還鬧著要自焚!」

「什麼?自焚?!」

林驍嚇出一身冷汗。

班子會上懟喬旭陽,權當紓解疲乏的小插曲,過了就忘了。

可村民鬧自焚這事可不是開玩笑的。

真要發生點人身傷害事件,甚至消息擴散上傳到網上,引發輿論關注,那自己這工程分管的副鎮長可就要熟透了。

林驍連忙問:「什麼情況,誰要自焚,賈家村的村民嗎?」

冷濤道:「對,剛才村主任來的電話。昨天晚上雨停了,今天一早施工隊就繼續施工了,現在工程已經進展到了老房修補階段。前面測量、進料都挺順利的,施工隊剛要幹活,一個叫鄭秀芳的村民突然衝出來,揮著鐵鍬驅趕施工隊,還帶來一桶汽油說要自焚!」

林驍全程皺著眉頭聽完這些。

「姓鄭?什麼人?」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村裡村民,好像早年死了老公,帶著一兒一女長大的!」

「她為什麼阻攔施工?」

「這我不知道!」

冷濤嚴肅道,「村主任打電話來也是著急忙慌,讓我跟您彙報一聲,然後就掛了。」

林驍點點頭,這時兩人已經走到了樓下。

「我現在過去,你去跟秦鎮把事情彙報一下!」

林驍吩咐,然後就驅車直奔賈家村。

路上,他思考這起突發事件的前因後果,猜測這個叫鄭秀英的寡婦鬧事,多半是為了建房子的事。

畢竟古村旅遊開發,礙不著任何人的事。

能影響到的,也就是一些有自建房需求的人,比如項目剛招標時那些上訪的村民。

當時的上訪群體,都是一些三十來歲的青年人,可沒有這個叫鄭秀英的女人。

以林驍對農村婦女的了解。

看似柔弱無主,永遠躲在男人後頭,但真要觸碰到了她們的利益,這個群體可遠遠比男人豁得出去。

林驍想想就覺得頭大。

看了眼時間,現在才上午十點半,上班才剛剛兩個小時。

結果這事情就一茬接一茬,根本消停不下來。

果然是黑色星期一,不服都不行!

……

很快抵達賈家村,古村入口處。

施工隊的車輛就停在一片老宅子的入口,代表現代文明的翻斗車、攪拌車,和記錄著歷史痕迹的灰白色徽派民居,在炎炎夏日的照射下形成鮮明的對比。

對峙人群,就在老宅入口處的一棟房屋門口。

林驍把車停下。

老遠就看見幾十個工人和村民圍攏在一起,抻著脖子看熱鬧。

人群裡面,歇斯底里的潑辣喊叫擴散出來。

林驍個頭高,能看見這棟房子的大門口,木頭門檻上站著一個頭髮凌亂的中年女人,杵著一把鐵鍬喊得唾沫星子橫飛,應該就是鬧事的鄭秀英。

南州省屬於丘陵地貌,丘陵說白了就是一個個小山頭。

這地方,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林驍雖然是安陽縣本地人,但縣城和潮白鎮相去甚遠,所以兩地方言有不小差距。

再加上鄭秀英情緒激烈,語速急促。

林驍老遠聽來,就只聽見一片嘰里呱啦,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於是只能加速趕過去。

撥開人群,就見賈家村的村主任賈光華站在門外,苦口婆心地勸著話。

但對面的鄭秀英完全聽不進去,一張臉漲得通紅,臉上還有淚痕,看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驍看了一眼便心生不忍。

村主任賈光華看見林驍來,頓時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在自己村子裡發生這種事很沒臉,神情十分慚愧。

林驍拍了拍他的肩,先讓工人們散了,同時找到包工頭叮囑:讓拍了視頻的工人都刪了,堅決不許網上傳播,更不能上傳到公開平台。

包工頭從老闆那裡知道了這位年輕副鎮長的厲害,不敢敷衍,趕緊答應了下來。

圍觀工人一鬨而散。

賈光華見狀,也趕緊給副主任遞眼色,驅趕村民們趕緊散開。

剛才還人擠人的現場,頓時清凈了下來,只剩下林驍、賈光華和鄭秀英三個人。

人一少,鄭秀英的情緒也逐漸平復下來。

這簡短的疏散間隙,林驍已從村主任那裡了解清楚了鄭秀英鬧事的因果——確如他所料,就是為了建房子的事。

鄭秀英今年五十齣頭,有一兒一女兩個孩子。

女兒早就嫁了,兒子叫賈俊文,現在三十齣頭,是賈家村年輕一輩里學歷最高的,也是最有出息的。

賈俊文碩士畢業後,留在了杭城工作,是收入不菲的碼農。

經過幾年打拚,賈俊文在杭城買了房子,也談了對象,聽他們家親戚說已經在商量婚事了。

林驍聽完這裡,越發是一頭霧水。

「她兒子這麼有出息,在城裡也買了房,這大媽以後不就盡等著享清福嗎?」他不解問。

「說的就是啊!」

賈光華搖了搖頭,嘆氣道,「所以說,人吶,就得想得開!這瘋婆娘,兒子老早要接她去城裡享福,她不去,非說孩子沒成家,她去了什麼也做不了,還添負擔。

「現在吧,兒子馬上要結婚了,過完年讓她跟著小兩口一起去城裡,做做家務,以後直接在那兒帶孫子,多好的日子!她還是不肯去,死活非要讓兒子在村裡建房。

「但問題是,她兒子的戶口已經遷到杭城去了,現在已經沒有建房資格了。而且去年過年的時候我還問過俊文,人家孩子根本不想在老家建房,覺得這錢就是白扔。

「可這瘋婆娘不聽啊!看著大傢伙都建了房子,她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孩子長大,沒錢,現在還住著老房子,所以非要在村裡建個新房,好揚眉吐氣似的……真是搞不懂,有福不知道享!」

賈光華說著,嘆氣連連。

林驍聽到這裡,大概也明白了鄭秀英的訴求和想法,不覺得她糊塗,只是覺得心酸。

「那這位鄭大媽現在是要幹嘛,想拆了這套老房,原地蓋新房嗎?」林驍問。

「對!」

「可是賈俊文不是沒有建房資格了嗎?」

「賈俊文沒有,她自己還可以建撒!」

賈光華簡直煩躁,「可現在村裡年輕人的建房申請都審批不過來,她一個五十幾歲的婦女,又不是沒房子住,村裡怎麼可能給她批!」

林驍皺眉,這個事情倒是很難辦!

自從鄉村自建房審批的口子收緊後,很多適齡青年的建房需求,都一再被壓制,多少人結了婚、生了孩子,卻還沒拿到建房資格,只能被迫擠在爸媽的老房子里。

鄭秀英一個寡婦,兒子戶口遷了出去。

她自己雖說也有建房資格,但一來自己有房,二來有兒子可以依靠,在村裡建房根本沒有「必須性」和「迫切性」,村委會根本不可能給她批。

要是這都批了,那村裡排隊等著建房的人,能把村委會給砸了。

賈光華想想都頭痛。

林驍卻發現不對,問:「她現在住的房子在哪兒?」

賈光華道:「在裡面,還是三十年前,她和他那個死了的老公建的。」

林驍指了指面前的老宅:「那這套老房子是?」

賈光華道:「是賈俊文爺爺的,算是他們家祖宅,四個房間,鄭秀英佔一個!」

林驍問:「那把鄭秀英自己的房子拆了,原地建新房不行嗎?為什麼非要扒這老宅?」

賈光華兩手一拍,憤然道:「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呀。可這婆娘,死活就是不肯拆自己住的那房,我估摸著,她是覺得她房子面積小,才80多個平方,拆了原地建房也不氣派——她憋屈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兒子出息了,不就想建個氣派的嘛,所以才想拆這老宅。這位置多好,在最東頭,出來就是村口的馬路,來來去去的人都能看見他們家闊氣的新房,這多有面子!」

林驍眼神一閃,覺得村主任的猜測也合情合理。

畢竟農村人建房,最看重的就是要氣派,在有限的資金里最多的往層高、面積和外牆上投入,寧願裡面毛坯,也要外面闊氣。

三十年前的房子小且密,拆了重建很難適應現在的面子需求。

所以年輕一輩建房,少有拆父母老宅的,而是跟城市發展建新區一樣,在村子西邊的農田裡建出一片新房來。

不過近十年,宅基地越來越不好批。

鄭秀英不肯拆自己的房子,自己一個人又批不到新的宅基地,這才把主意打到了公公的老宅上來。

現在鄉村旅遊的發展思路一定,這片老宅子就徹底動不了了。

鄭秀英的建房夢徹底落了空,這如何叫她能忍。

於是才有了今天這豁出去了熱鬧場面。

反正房子點了她也不怕,橫豎她就是想拆掉的,拆了正好原地重建。

林驍聽完,眉頭緊皺、無語凝噎。

一般鬧事村民,他有的是辦法解決,可正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可現在,這大媽都要自焚了,明顯就是不要命的啊。

這可怎麼辦?

林驍一時頭痛,心裡感慨:什麼黑色星期一,這也太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