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再怎麼想要兩個人就這樣平淡而熱烈待在一起,他們也終究不能一直待在這屬於兩個人的小世界裡。
生活仍在向前。
他們都有各自的事業,也都有各自放不下的家人。
臨近春節,文鶴準備迴文家。
在待家裡的最後一天,一大早文鶴還沒清醒過來,便被萬青松拖住,刷牙、洗臉、換衣服。
等一切都塵埃落地,文鶴問他:「你要帶我去哪兒?」
萬青松神神秘秘笑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了城郊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廟山下。
文鶴看了一眼山頂,又收回了眼神。
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萬青松對這些東西,總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
文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背包。
包側仍掛著萬青松之前替她求來的平安符,紅繩被磨得發舊,卻一直沒有摘下來。
她媽媽應該和萬青松有很多共同語言。
想到家裡供奉的那尊香火從來沒有斷過的菩薩像,文鶴就有點頭痛。
冬日的寺院,比往日安靜許多。
屋角還覆著昨日薄雪,風吹過時,銅鈴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音。
檀香燃燒後的氣息,在空氣里緩緩散開。
萬青松沒有急著去大殿,而是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根已經有些褪色的紅繩。
那是去年求來的。
放進火盆,火很快順著燒上去。
那根紅繩一點一點變得捲曲,最後化作灰燼。
一縷青煙悠悠升起,與香火纏繞在一起,慢慢沒入冬日白凈的天空。
「你燒這個幹什麼?」
「還願。」
願望達成以後,是要把求來的紅繩燒掉的,代表著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還什麼願?」
許願的時候都是在心裡默念,怕說了不靈,文鶴至今不知道萬青松那時候許了什麼願望。
他有什麼要求的嗎?
萬青松只是望著那縷慢慢散開的青煙,笑而不語。
眼底全是化不開的溫柔。
這座寺廟最出名的,除了平安符,還有姻緣。
每一年,都有無數人一步一步走完那漫長的石階,希望求得一段白首不離的緣分。
去年,他與她走過這層層覆滿白雪的石階,一步步向上。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了貪念。
但求神靈,讓她在知曉他的心意後也不會離開他。
如今願望實現了,他自然該回來還願。
萬青松走進大殿,鄭重地點香、叩首。
動作認真得近乎虔誠。
文鶴沒有跟著跪下,她只是安靜站在他身後注視著他。
她不許願,那太虛無縹緲,她想要的她都可以自己拿到。
但她從不會因此否定萬青松,她尊重他的一切,包括他與她的不同。
事實上,萬青松還捐了一批生活物質和學慣用品給山區的孩子們。
心誠則靈,寺里的香客太多了,祂們不一定能聽到他的心聲。
多做好事,總是沒錯的。
他把名字全換成了文鶴,如果真有功德,他希望所有福報全都算在她身上。
即便他仔細照顧著,她的身體也不是很好,她也不聽他話,常常熬夜。
但她很少任性,而且她有她的野心,萬青松說不出什麼勸阻的話。
只希望神佛保佑,功德庇佑於她。
回去路上,往下看時,到山腳的長長石階一路蜿蜒而下,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萬青松牽住文鶴的手。
「回去吧。」
如果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多好。
上山,下山,他們並肩而行。
他還年輕,她太年輕。
他不知道他們的命運會走向哪個方向。
但是,她即他的未來。
無論如何,他都會找到她,牽住她的手,絕不讓她拋下他。
除夕夜,窗外煙火映亮了整個城市。
屋裡也亮堂極了,圓桌上擺滿了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肴。
文竹端起酒杯,笑著站了起來。
「來,今年媽媽先說兩句。」
「這是進入新世紀後的第一個春節,也是我們一家搬到京城後的第一個春節。」
「以後啊,再也不用一家人隔著兩座城市,喜夏和小鶴也不用為了過個年,在路上折騰好久。」
她越說,眼裡的光越亮。
「這一年,真的值得紀念。」
「喜夏成了大作家。」
「小鶴也快畢業了。」
「生生進了國家隊。」
「我的三個女兒都很爭氣!能做你們的媽媽,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說到最後,她鼻尖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徐江暉輕輕攬住她的肩,「今天這麼好的日子,哭什麼。」
看著三個女兒都望著她,文竹趕緊擦了擦眼淚,又笑了起來。
「對,今天不能哭,咱們一家人,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吃菜吃菜!」
「乾杯!」
酒杯輕輕碰在一起,除了文東升那杯放的是橙汁,也就只有文鶴的那杯同樣放著橙汁了。
文喜夏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都成年了,不來一點?」
她拿起酒瓶,作勢要給文鶴倒一點。
文喜夏是不介意這些的,還沒成年就煙酒都來了。
她覺得女人可以不喜歡,但要會,不然到社會上去了,容易被欺負。
文鶴伸手輕輕蓋住了杯子,沒讓文喜夏把酒倒進來。
「不了。」
「我不喜歡喝酒。」
「你這樣以後跟那些領導吃飯可怎麼辦?外人可比不得家裡人會將就你,到那時候你該怎麼辦?」
「先跟家裡人喝一喝,把酒量養成了,以後也就不會擔心在外面喝糊塗了。」
見文鶴還是沒鬆手,文喜夏也不惱,繼續勸道:「科研雖然不用天天酒桌應酬,可總有接待、合作、談項目的時候。」
「就我們的國情,你不喝酒很難好好招待啊。」
「酒量練一點,總不是壞事。」
文鶴知道文喜夏是在為她著想。
論聰明,她自然更勝一籌,但文喜夏的社會經驗更多一點,她很早就開始實習,就是小說得獎也是因為她加入了一些協會才有機會往上提名。
文喜夏見識過飯桌上是怎麼欺負人的,她不希望妹妹以後因為不會喝酒,在這種場合吃虧。
文鶴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哎呀,怎麼長大了就變成書獃子了。」
文喜夏嘆氣,也不再倒酒,好歹是家宴,別搞得大家都不高興。
「謝了,姐。」
文鶴撐著下巴靠在桌上,「但我不需要,也用不上。」
「嗯?」
「文研究員!」
包廂門剛一推開,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來。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臉上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總算見到您了!」
他雙手緊緊握住文鶴的手,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久仰大名。」
「今天終於有機會當面向您請教了。」
男人名叫肖江,是銘泰重科的項目經理。
在外人眼裡,他已經算得上是行業里的風雲人物。
三十多歲便坐上了國內重型裝備龍頭企業項目經理的位置,經手過的大型項目不計其數,平日里接觸的不是高校領導,就是各大研究所的負責人。
能讓他主動起身迎接的人,放眼整個行業,也沒有幾個。
可今天,他卻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文鶴。
她今年多少歲?才二十歲啊!
但她已經站在了太多人伸直脖子都看不到的高度。
一位年僅二十歲的研究員!
太年輕,太年輕有為了啊!
想到這裡,肖江心裡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第一次聽見文鶴這個名字,是去年年底,是在國產核心控制器成功問世的新聞里知道的。
消息公布當天,整個行業幾乎徹夜未眠。
作為銘泰重科的項目經理,沒有人比肖江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用因為一塊核心控制器,被國外企業卡著脖子。
在此之前,他們的研發部門不是沒有想過獨立研發,可投入了那麼多錢,連一點影子都沒有吐出來。
就在他們都快絕望時,突然研究院宣布華國可以自己生產核心控制器了!
這個名字,怎麼可能忘記!
除此之外,第一枚國內自主研製晶元、高速數控系統、多智能體協同控制技術……
就連西方企業原本預計至少還需要五到八年,華國才能摸到這道門檻。
可是,可是!
這道門,被人提前推開了。
這當然不是一個人的功勞,但在項目負責人的名單里,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名字是——文鶴。
多麼金光燦燦,多麼熠熠生輝!
那些妄圖靠資歷、關係壓她一頭的人,在她面前,通通失去了往日威力,只能化作縮頭烏龜偷偷躲在暗處,暗自搶奪著在她之下的功勞。
不求第一,但求第二,是文鶴參與的項目里所有人的選擇,唯一的選擇。
今年年初,研究院內部又傳出一個消息。
文鶴主持完成了一項新的智能製造關鍵技術。
消息仍處於保密狀態,具體內容沒人知道。
可所有參與評審的專家,卻給出了一個幾乎一致的評價。
至少領先國際五年。
五年!
這讓國內幾乎所有大型裝備企業,都跟瘋了一樣遞交合作申請。
銘泰重科,也是其中之一。
為了爭取這次見面機會,他們前前後後跑了三個多月,遞了不知道多少份申請,直到今天,才終於得到批准。
想到這裡,肖江握著文鶴的手,不由又緊了幾分。
除了肖江,包廂里還有銘泰重科研發中心的幾位總工程師和技術負責人。
放在平日,他們每一個都是別人爭相請教的對象。
可今天,他們卻像學生一樣,不約而同站起了身。
有人悄悄整理了一下衣領想要自己看起來更有精神;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背,神情里甚至帶著幾分緊張。
沒有人覺得丟人。
因為今天坐在這裡的,本就是值得所有人請教的人。
文鶴朝眾人微微點頭。
「各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
幾人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熱情極了。
肖江親自替她拉開位於主位的椅子。
「文研究員,請。」
直到文鶴落座,包廂里的其他人才陸續坐下。
服務員也在這時推門而入。
一瓶瓶白酒被擺上桌,酒香很快瀰漫開來。
服務員拿起酒瓶,正準備替文鶴倒酒,肖江卻立即伸手攔了一下。
「不用。」
為了好好招待文鶴,他們事先就打聽好了,文研究員是不喝酒的。
但沒有任何人會因此覺得她不給面子。
做到她這個位置的人,早就不需要靠酒桌證明什麼了。
能請到她坐在這裡,本身就是銘泰重科的面子。
文鶴只要了涼白開,除了熬夜,她在其他地方總是很自律,這卻更加讓人想要信賴她。
所以,整張桌子,沒有一個人要求文鶴喝酒。
每一個人,都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敬她。
她也只是拿著盛著涼白開的杯子,一個個碰回去。
就這樣,大家還覺得她十分給面子。
能見她一面都已經這麼不容易了,會看點眼色的都知道該怎麼做。
畢竟,這可是能夠引領華國未來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