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時,文鶴下意識抬起手腕,那裡卻空蕩蕩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的手錶應該是被人取下來了。
不僅如此,明明閉眼之前,她還記得自己穿著毛衣,可現在身上卻換成了柔軟的睡衣。
昨晚的文鶴實在太累,幾乎是在滿足之後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當身體和心都得到安撫以後,睡眠會變得格外沉。
但萬青松沒有睡過去。
他先照顧好文鶴,將她抱回房間,替她蓋好被子,然後才開始收拾家裡。
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他洗完澡出來,卻發現自己依舊沒有睡意。
他就像一個家養小精靈那樣,一會兒推開房門,看看文鶴有沒有踢開被子,睡得是否安穩;一會兒又坐到陽台的躺椅上,看著夜空發獃。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凌晨兩點,萬青松又走進廚房。
他開始烤麵包。
文鶴早餐通常會吃一個麵包,再配一杯橙汁。
可只要萬青松在家,她待在家裡時從來不需要去外面買。
他習慣一次性準備好一周的食物。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有事離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能陪在她身邊。
但他希望,即使自己不在,她打開冰箱的時候,也能看見他的存在。
能為愛人準備食物,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當美味的食物在舌尖留下味道時,她想起的不會只有這份味道,還有製作它的人。
想到這裡,萬青松甚至覺得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他不只會做甜麵包,也會做鹹味的。
人不會滿足只吃甜的,胃口好的時候還會想再吃一個帶著咸香味的麵包。
麵糰送進烤箱後,萬青松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他依舊沒有睡意。
於是,他開始整理冰箱。
一些平時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處理的食材,可以提前準備好。
等以後需要的時候,拿出來就能直接使用。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七點。
冬天的清晨,天光依舊昏暗,陽光還不足以完全取代室內燈光。
萬青松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冰箱里已經空了。
看來還需要再去買一些東西。
其實按照文鶴的性格,家裡完全可以請人定期整理。
她不像文竹那樣排斥陌生人在家裡走動。
畢竟她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大家庭里,早已習慣。
可萬青松還是覺得,很多事情親自做更好。
這樣做的話,即使有一天他不在她身邊,他留下來的痕迹,也依舊能陪著她。
等文鶴打開衛生間的燈時,一眼便看見鏡子前貼著一張醒目的便利貼。
[冰箱空了,我去超市看看,餐桌上有你喜歡吃的黃油菠蘿包。]
文鶴自己都沒有察覺,看到那兩句話的時候,她的嘴角已經微微揚了起來。
餐桌上全是她喜歡的食物,還有一杯鮮榨橙汁。
她咬下一口鬆軟的麵包,溫熱的黃油香氣沿著齒間蔓延開。
等早餐結束,文鶴將空盤子放進廚房洗手池時,她才真正明白萬青松寫的「冰箱空了」是什麼意思。
廚房島台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排麵包。
甜味的、鹹味的,全部都是她平時會選擇買的麵包。
文鶴想到了什麼,她打開冰箱,果然,冰箱並沒有真的空空如也。
冷凍層里,放滿了提前處理好、分裝好的肉類和菜品。
每一份都貼好了日期。
她站在冰箱前,久久沒有動。
他這是……
一晚上都沒有睡嗎?
她的手搭在冰箱門,望著這一堆看起來冷冰冰的食物,體會到了對方比任何熱烈表達都更加明顯的珍貴心意和那隱藏在深海底下的澎湃愛意。
如果只看一個人的外表,恐怕所有人都會被萬青松騙過去。
成年以後,萬青松看起來是冷淡的、疏離的,甚至天然帶著拒人千里的距離感。
可真正靠近以後,才會發現,他擁有一顆比許多人都柔軟的心。
即便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裡,沒有多少暖色,只是輕微折在一起的眼皮下總透露著淡淡郁色。
像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習慣一個人承擔很多事情。
文鶴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萬青松的時候,鬱鬱蔥蔥的陽光讓那個依舊寒風凜冽的冬天也變得柔和了一點。
人們總是討厭冬天,因為冬天很安靜,樹木失去葉子,動物陷入沉睡,世界彷彿進入了一段漫長的等待。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人們更想待在溫暖的屋子裡。
尤其是冬天很少能像春天那樣可以隨時見到新生命,就像希望也隨著秋葉的凋落為這片大地做了養分。
可那天,萬青松卻還像是冬天一樣刮著冷冽的風。
如果不是他呼出的白色霧氣,他看起來並不具有多少活人感。
他低頭翻著一本外文書,文鶴那時候還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她以為那時候她上前是因為她對這本書感興趣了,她對看不懂的東西都很有興趣。
畢竟征服欲寫進了她的基因。
但現在想來,那時候真正吸引她的,或許並不是那本書。
而是拿著那本書的人。
萬青松和她以前遇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呢?
文鶴那時候不清楚,也不會去深究。
但現在的文鶴知道了答案。
直覺,人們總喜歡把一些無法解釋的感受歸結為直覺。
大多數時候,在事情真正發生之前,人們就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他們都把這些歸納為直覺。
而天才,似乎有異於普通人的更敏銳的直覺。
在看到萬青松的第一眼,文鶴或許就知道了,她可以從這個人身上找到認同感。
家裡沒有任何人認同她,甚至沒有把她當作獨立個體來看。
她們將她視作需要保護、照顧但並不用關心的發育緩慢的孩子。
她們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一切聲音都被掩藏在冰湖下,她的意願、她的心理需求、她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全被白雪覆蓋。
總的來說,她成為了別人眼中的怪小孩。
一個五歲的孩子怎麼會需要大人在乎她的心理需求呢?
一顆糖就能滿足的孩子,怎麼會像大人那樣擁有無窮無盡的煩惱呢?
她們愛她,卻聽不到她的聲音。
就像她三歲會說話以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她們開始不期待她能說出來什麼話,最期待的已經出現了。
但是,萬青松是不一樣的。
完全不一樣。
她嗅到了一絲同類的味道,似有似無,但它存在。
存在這個詞太珍貴了,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萬青松的存在,是她遇到的第一個例外。
而事實上,他就是不一樣的。
想起這點,文鶴忍不住低聲笑了一聲,她的眼裡也全是春風溫柔寫意。
她很慶幸,那天她推開了圖書館的大門。
她不相信有什麼所謂的「命運」,但如果硬要承認,那他會在她的命運里。
萬青松甩甩傘上的水珠,他沒想到今天還會下雨,好在出門的時候開了車,否則恐怕回來時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他順手將傘放進鞋櫃旁的傘框里,然後提起地上的兩個購物袋,裡面裝滿了剛買回來的東西。
酸奶和水果需要放進保鮮室,冰激凌要放進冷凍層,還有一些新鮮蔬菜,也需要儘快處理。
萬青松在心裡默默規劃著,他不喜歡浪費食物。
更不喜歡因為自己的疏忽,讓食物串味,失去了它一部分價值。
對,還得把臨期的牛奶解決了……
這樣想著,萬青松走到廚房,先打開了冰箱保鮮室。
原本以為會看見空蕩蕩的保鮮層和所剩不多的牛奶,可是……
冰箱里沒有任何食物,取而代之的,是被鮮花填滿的保鮮室。
那些花被細心地修剪過,多餘的枝葉被剪去,花莖長短恰到好處,整整齊齊地放在三個透明夾層里。
白色的玫瑰安靜舒展著花瓣,帶著清冷的光澤;粉色的花朵挨在一起,被晚霞染過,柔軟又明亮;還有一些仍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安靜沉睡。
萬青松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作。
冷氣緩緩溢出來,裹著淡淡的花香,
冬日消散,春天偷偷遛進來。
萬青鬆緩緩抬起眼皮,伸手觸碰到其中一朵花,冰涼的觸感一觸即逝,花瓣卻依舊柔軟。
[Have a nice day
——文鶴]
萬青松輕輕揭下這張便利貼,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
他從小就擁有了很多東西。
優渥的家庭,良好的教育,別人眼中無法企及的生活。
價值不菲的禮物,精心安排的宴會,別人為了討好他的家人送來的各種珍品。
很多東西,他天生就擁有了,但有些東西他從來沒有擁有過。
他低下頭就能想到,一雙修長白皙的手認真地替每一枝花修剪枝葉的模樣。
而這,只是為了讓這些花多陪伴他幾天。
這個世界真美好啊,美好得他都想感謝柳眉和萬國崖了。
還有文竹和段春生,他一直有在感謝他們。
萬青松將剛買回來的東西暫時放到陽台,反正冬天的陽台就是天然的冰櫃。
接著他從雜物櫃里翻出幾個花瓶,這本來是姥姥以前送給他為了祝賀他在京城有自己房子的禮物,搬家的時候萬青松捨不得留下就帶上了。
而現在這些花瓶終於有了真正的用處。
萬青松小心地整理那些花。
柳眉現在是搞商業去了,在他還小的時候,她是藝術家,建築、繪畫都不在話下,更不要說插花了。
客廳、卧室、書房,只要有桌子的地方,萬青松都放了一束鮮花。
看著它們,他的眉眼哪裡還能見到郁色,全是豁然開朗的陽光。
當文鶴回到家時,萬青松第一時間牽起她的右手,果然,她的食指指尖貼著一小塊創可貼。
他知道,她會種花,但不會修剪花。
萬青松很心疼,他握住她的手,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疼不疼?」
「你的手很珍貴啊,不該做這些雜事。」
文鶴左手摸摸鼻尖,「我也能左手寫字的。」
說完,她甚至有一點驕傲。
自從之前發生過意外,她就學會了左手寫字。
所以她不怕意外。
何況還是這麼小的傷口,或許明後天它就消失了。
可萬青松看著她,卻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她總是這樣,聰明、強大,什麼事情都能解決。
卻不知道有人願意替她承擔一點點。
他低頭,小心親吻創口貼,彷彿透過它就能親吻她的傷口,觸碰她的靈魂。
「以後這些事我來做就好。」
她做她感興趣的事就好。
她種花,他修花。
「不用總是這樣小心翼翼,你可以試著把頭放在我肩膀上,就像這樣。」
文鶴單手托住萬青松的下巴,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會被壓垮的,像你一樣,我同樣愛著你,也只對你說過愛。」
文鶴對輕易說出愛這種事並不害羞,在她看來,這再正常不過,就像太陽會升起,就像花會盛開。
她向來坦然。
他的小心,甚至會讓她自己思考,她為什麼沒有給夠他安全感。
所以文鶴用力環住萬青松的腰。
「多信任我一點,多依靠我一點。」
人們常說,這不該是女孩該做的,女孩該停在原地,等待男孩的靠近、追求,主動會顯得很廉價。
這樣「多依靠ta一點」的話也該由男孩來說。
力量上,文鶴不及萬青松。
可他的心屬於她,所以他的力量也屬於她。
在文鶴面前,萬青松是「弱者」。
但成為弱者,並不意味著失敗。
在她面前,萬青松做個瘋子也沒關係。
她足夠理智冷靜,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萬青松摟緊懷中人,那股花香還沒有散去。
但他已經有了這世間最好的花。
比月色還美。
比太陽還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