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帝後只在宮外短暫賞玩了三日。
一則是因為戰亂過後百廢待興,裴君淮心底牽繫社稷,雖已登臨帝位凌駕於萬人之上,仍不敢放鬆一絲一毫,護送妻子回宮之後,便投身於整治先帝積聚的朝政沉痾。
另一則是小太子的百日宴快到了。
裴嫣親自為孩子操辦,沒有鋪張浪費,也未行奢靡之風,只邀請至親好友與幾位德高望重的朝堂元老做見證,規模小得簡直不像國朝太子該有的待遇。
太后期間過來幾回,給孩子送上生辰禮慶賀,又悄悄地離開了。
她的確不待見裴嫣,可小太子生得實在可愛,沒人能拒絕這般粉雕玉琢的孩童。碰到小熙和,即便是再冷硬的心也得軟得一塌糊塗。
也是裴君淮派人潛移默化地讓太后知曉,這個孩子身上傾注了裴嫣多少心血,是裴嫣這個做母親的一點一滴將嬰孩養成今日這般康健的模樣。
看著眼前白胖康健的孩子,很難聯想到,三個月前,他只是個瘦弱可憐的早產兒,渾身青紫,奄奄一息。
孕育他、給予他生命的是裴嫣,將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也是裴嫣。
太后聞言,沉默久立。
她居於深宮,閉門不出,不肯與外界交往。依然不待見裴嫣,也不待見裴嫣的孩子。
只是在小熙和百日宴那日,太后送來的賀禮中,裴嫣打開木匣,發覺隔層里還裝著一雙玉鐲。
裴嫣從前待在坤寧宮長大,自然聽說過,皇后娘娘有一雙祖輩傳下來的玉鐲,預備留給裴君淮的太子妃,留給未來的皇后。
懷裡的嬰孩懵懂天真,抓著娘親手裡瑩潤的鐲子咿咿呀呀。
裴嫣低頭,親吻孩子柔軟的臉頰。
「熙和,這世上有那麼多人愛著你,真好。」
嬰孩望著她笑。
孩子年紀小,對於「愛」的概念太過模糊。
小小的熙和不知道什麼是愛,只知道他最喜歡黏著娘親。
小孩子成長飛快,一月一個變化。
嬰孩學會了翻身,學會坐卧,也學會了爬行,時常爬到裴君淮身旁,好奇地盯著父皇和母后。
咦,為什麼今晚又讓福公公抱走他,他也想和娘親蓋一張小被子。
裴熙和的小腦袋已經有了自己的思考。
他發覺父皇經常欺負母后,夜晚過後,娘親白白的肌膚上就會出現醜醜的紅印子。
小傢伙認得那些紅印。
夏夜裡他被蚊蟲叮咬,白胖的小手小腳上也會冒出紅紅的印子。
小孩子討厭蚊蟲,理所當然地認為,父皇也會像蚊子一樣咬娘親。
可是娘親為什麼不討厭父皇啊,甚至夜晚過後,比從前更黏著父皇了……
裴熙和轉動小腦袋。
他明白了,父皇是不招人討厭的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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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是一位嚴父。
熙和是他和裴嫣唯一的孩子,又是國朝太子,裴君淮便以自己年少時的嚴苛標準來訓練小傢伙。
這一點,從嬰孩學走路開始便初見端倪。
小孩子踉踉蹌蹌,砰地摔倒在地。
他癟了癟嘴,要哭了。
裴嫣下意識去扶,卻被裴君淮抬手攔住。
「慈母多敗兒,不要嬌慣了孩子,讓熙和自己站起來。」
眼看娘親被壞父皇攔了回去,小傢伙哇的哭了,淌出大顆大顆眼淚。
這回輪到裴君淮受不住了。
他的孩子委屈時的模樣,太像小時候的裴嫣了。
皇妹畢竟是裴君淮看顧在眼前長大的,他愛極了裴嫣,面對這樣一副相似的面孔,不可能無動於衷。
帝王心軟,卸下眉目間冷厲之色,走過去抱起委屈的孩子。
這回輪到裴嫣笑話他了:「皇兄方才還攔著我,說莫要嬌縱了孩子呢。」
裴君淮看著懷裡的嬰孩,心想,孩子成長得慢一點也沒有關係。
因為這是裴嫣為他生養的孩子,他有足夠的耐心。
【番外二】
小傢伙兩周歲的時候,又是一年春耕時節。
裴君淮帶著他與裴嫣,再度親赴江南。
帝王有意隱匿南巡消息,只在路過楓橋鎮的時候,攜妻帶子回了一趟那座安寧的村居。
周嫂一家人仍住在原址。
兩年間,周老太太病逝了,夫妻蒼老了些,兩個孩子都長大了一些。
再見面的時候,大兒子有些羞澀,不似從前那般嘰嘰喳喳圍著裴嫣轉。
小兒子年齡尚小,尚存孩童的天真心性,聽聞裴姐姐來了,歡歡喜喜抱著木工小玩意飛奔過來,要逗引小太子玩。
周嫂留他們在家用飯,桌上擺的仍是裴嫣除夕夜吃過的那些家常菜。
兩年的時間,一切悄然改變,又彷彿什麼都沒變。
周嫂與周大哥保留了裴嫣與外婆從前寄居的那座籬笆小院。
房屋陳設與裴嫣離開時一般無二,連裴君淮為她新做的那張木榻也整整齊齊擺在屋子裡。
這一夜,一家三口便在這間土屋,這張榻上歇息。
小傢伙認真聽著父皇娓娓道來那些往事。
他第一回知曉了自己出生前的經歷,知曉娘親懷著自己遠赴江南,在貧瘠艱苦的環境中,在這間破敗的屋子裡,辛苦而樂觀地把日子過出花兒來。
裴熙和漸漸聽著,忽覺父皇的嗓音低沉下去,染上些許哽咽。
小傢伙懵懂抬起頭,發覺裴君淮望向身旁熟睡的妻子,漸漸紅了眼眶。
「父皇,」裴熙和豎起手指,小聲噓:「父皇不要哭,娘親剛剛睡著,莫要擾醒了她。」
裴君淮怔怔看著孩子明亮的眼睛,看著這雙肖似妻子的眼睛,頓感一陣酸楚溢出心臟,催得他熱淚盈眶。
溫暖柔和的燭光罩住一家人身影,帝王伸臂抱住裴嫣和孩子,抱緊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此生得遇裴嫣,他何其有幸。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