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握著她的手,不忍心鬆開。
「跟我回去,你和孩子不必再東躲西藏,辛苦謀生。東宮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你我之間也絕不會有異腹子。無論現在,還是將來,我都會護你與孩子安然無恙。」
望著皇兄紅透的眼眶,裴嫣慢慢低下頭。
她動了動僵硬的手,從皇兄握著的掌中抽了出來。
裴君淮的手空了,心裡一瞬也落空了。
他明白這是裴嫣拒絕的意思。
皇妹不肯。
她不肯跟他回去。
裴嫣低著頭,不敢看太子。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著,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有意在拖延什麼。
喝完一碗粥,裴嫣又盛了一碗。
她端著碗,走到裴君淮面前遞過去。
「粥還熱著,我一個人吃不完這麼多,殿下也吃一點吧。」
裴君淮望著那碗粥,沒有伸手接過。
裴嫣悶悶道:「殿下昨日不是說,南巡還在繼續么,吃完早膳,殿下也該走了。」
裴君淮心裡又是一疼。
他看著裴嫣泛紅的眼眶:「你這是鐵了心要趕我走?」
裴嫣閉上眼眸,不忍望著太子。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
「裴嫣,你為何不敢睜開眼看我?」
裴君淮追問。
他不甘心,他知裴嫣嘴硬心軟,說是趕他走,心底終歸是捨不得的。
「別問了,待會兒外婆醒來,便不好收場了。」裴嫣轉移話題,催他用膳。
「你吃,」裴君淮把粥碗推回去,「你和孩子多吃些。」
裴嫣搖搖頭。
「我已經飽了。」
她把碗又往裴君淮面前推了推,「殿下不吃,就浪費了。」
裴君淮望著她固執的神情。
皇妹從前也是這般,明明心裡有事,卻什麼都不肯說,只是悶著,倔著。
裴君淮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很清淡,沒什麼味道,可喝在嘴裡,他只覺得苦,那股苦澀直抵心坎。
兩個人就這樣對坐著,一個默默喝粥,一個默默看著。
四野寂靜,遠處傳來一聲雞叫。
天快亮了。
裴嫣聽著雞鳴聲,心裡忽然有些慌。
天亮後,皇兄便該離開了。
裴君淮猜得不錯,嘴硬歸嘴硬,她心裡的確捨不得。
他們相伴十餘年,一同長大,皇兄太了解她了。
裴嫣心裡難受,低著頭沉默不言。
裴君淮望著她放在腹上的手,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開口。
雞鳴聲落,村莊漸漸醒來。
院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乖乖?」素夫人走出房門,喚她。
裴嫣怔愣,後知後覺回應一聲:「外婆,我在呢。」
素夫人循聲走到廚房門口,推開門,往裡一看。
只見裴嫣坐在那兒,旁邊挨著太子。
素夫人若有所思,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突然落在灶台上。
「什麼味道?」素夫人嗅了嗅糊味,眉頭皺起來,「誰把我的廚房給燒了?」
裴君淮汗顏,剛想承認,裴嫣卻搶在了他前頭。
「外婆,是我不小心燒的。」
裴君淮面色一僵,怔怔看著她。
裴嫣辯解:「我夜裡餓了,天氣又太冷,想煮點熱飯吃著胃裡暖和。結果一不小心……不小心把火燒大了。」
她聲音越來越小,心虛得很。
素夫人聽著孫女蒼白無力的解釋,目光卻落在裴君淮身上。
老人審視著太子殿下沾了煙塵的衣袍,又看了看裴嫣那副心虛的模樣。
她心裡明鏡似的。
裴嫣這丫頭剛來時,連生火都不會,被煙嗆得直咳嗽。後來學了多久,才終於學會了。如今燒火熟練得很,怎麼可能出差錯?
分明是有意替她的太子皇兄遮掩。
素夫人看破不說破,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乖乖,是你闖的禍?我還沒問你,昨夜來尋外婆睡,怎麼突然之間跑沒影了?」
裴嫣的臉瞬間紅了。
「我……」
她低著頭,聲音更小了:「我回自己房裡了。」
「房裡只有你一個人安睡么?」素夫人挑明直接問。
這話問得直白,裴嫣的臉頰漲得更紅了。
她低著頭,恨不得藏進地縫。
裴君淮看皇妹這副為難的模樣,心裡又軟又疼。
他及時站起身,幫皇妹解圍。
太子盛了一碗粥,端到素夫人面前,禮儀周到:
「外婆,剛煮好的熱粥,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素夫人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誰是你外婆?」
「我說了,我這一脈只有裴嫣和她腹中孩子,你算哪個?」
裴君淮緘默不言。
他算哪個?
他算裴嫣腹中孩子的父親。
有著這個孩子連結起二人血脈,他如何算不得裴嫣的親人?
這話未免太過挑釁,裴君淮沒有說出口,無意激怒長輩。
素夫人瞥了他一眼。
裴嫣還是低著頭,泛紅的臉頰根本藏不住什麼。
素夫人望著孫女這般模樣,看在她的面子上,接過太子遞來的心意:
「行了,都別站著了。天快亮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謝謝外婆。」裴嫣應聲,這才鬆了一口氣。
素夫人喝了一口粥,又瞥了儲君一眼,開始挑剔:
「你,粥煮得稀了。」
裴君淮恭謹:「是晚輩手藝不精,下次改進。」
「還想有下次?」素夫人挑了挑眉,放下粥碗,著手逐客。
「雨停了,你也該走了。」
裴君淮身姿挺立,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外婆,晚輩還想多留一日。」
素夫人拔高聲音:
「多留一日?留一日做什麼?」
裴君淮平靜地望向裴嫣:
「晚輩想再陪一陪她。」
素夫人氣笑了:
「陪她?你拿什麼陪?你來了這一夜,裴嫣可曾睡好,可曾舒坦過一刻?」
裴君淮沉默了。
素夫人站起身,走到儲君面前。
「太子殿下,老婦勸您死了這條心!有我在,你決計帶不走裴嫣。」
裴君淮面色冷了下去。
「裴嫣在這兒生活得很好,」素夫人繼續說,「她活得舒心自在,無拘無束。沒有人盯著她,沒有人算計她,沒有人讓她提心弔膽。」
「離開你,裴嫣照樣能活得好好的。她每日隨我出診,自謀生路,她不需要跟你回去皇宮。」
裴君淮心臟襲上一陣劇痛。
他清楚素夫人所言句句屬實,裴嫣待在這裡,不被世俗打擾,的確過得平靜。
這裡沒有森嚴宮規,沒有朝堂的紛爭,沒有人拿她當棋子。裴嫣可以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可以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可他呢?
他怎麼辦?
他苦苦找了裴嫣這麼久,思念她這麼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裴嫣,卻要眼睜睜看著她留在異地他鄉。
這於他而言未免太過殘忍。
「外婆,晚輩不逼裴嫣。她不願隨晚輩回去,晚輩便不勉強。我只是想……想多陪她幾日。」
「你要陪她,可有問過裴嫣願不願意?」
素夫人冷臉無情:「你們之間的事,你們自行處理。裴嫣若願意見你,你便留下。她若不願,你即刻就走。」
裴君淮的目光轉向皇妹。
「裴嫣,我……」
「春耕巡查還在繼續。」
裴嫣打斷太子的話,背對著,不忍看他。
「趁著雨停了,皇兄還是儘快離開蘇州府,繼續南下罷。」
裴君淮望著皇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衝動。
他想抱住裴嫣,再也不想離開她一步。
「殿下該走了。」裴嫣硬下心腸,催促太子離去。
「裴嫣……」
「不必再喚了。」裴嫣不給裴君淮挽留的機會。
她故作冷漠,想趕皇兄儘快走,又忍不住叮囑一聲:「路上小心。」
裴嫣轉身,快步往回走。
她撐著沉重的身子,走得很快,不敢慢下一步,也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便會捨不得皇兄。
裴嫣轉身進了廂房,關緊房門。
她靠在門上,手捂著嘴,眼淚終於忍不住涌了出來。
「爹爹走了,被我趕走了。」
裴嫣低頭望著自己的肚子,眼淚一滴一滴滾落。
「我不想回到皇宮,京城那些波雲詭譎的日子宛如一場噩夢。我回不去,如今連累你也不能回去與爹爹團聚了……」
裴嫣哭得渾身顫抖,腹中的小傢伙察覺她情緒起伏,輕輕動了動,想要安慰裴嫣。
裴君淮在院門外站了很久,怔怔望著緊閉的門扉。
他明白了裴嫣的心意。
天亮之後,太子離開了這座村居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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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沒有動靜了。
裴嫣扶著門站起身,慢慢止住了淚。
她輕輕撫摸小腹:「爹爹走了,今後,又只剩我與外婆陪著你了。」
日子還得照常過。
裴嫣打水洗臉,把眼淚擦乾淨。
她去收拾衣裳,一件一件收下來,疊好,放進柜子里。
柜子最上層,還是那幾沓給孩子準備的小衣裳。
裴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衣裳,心裡又酸了一下。
皇兄昨日還在這兒,陪她一同看著這些小衣裳。
人與人之間的相聚總是短暫的。
裴嫣關上櫃門,去院子里曬葯,想讓自己忙碌起來,回歸從前沒有裴君淮的生活。
藥材攤開,翻曬,收攏,她做著這些事,心思卻忍不住飄得遠遠的。
一會兒想起儲君蹲在灶前生火的狼狽模樣,一會兒想起他握著她的手,求她一同回宮。
裴嫣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忙起來的時候,暫時忘記去想他。可一閑下來,念頭便情不自禁又冒了出來。
裴嫣竭力想忘掉皇兄。
可是皇兄來過,在她心上留了痕迹,又怎能欺騙自己,假裝他未曾出現過呢。
裴嫣一整日悶悶不樂,素夫人看出她有心事,沒說什麼。
傍晚的時候,她去廚房煮粥。
推開廚房的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是煙火氣,是裴君淮今早留下的痕迹。
灶台上還有皇兄沒擦乾淨的一點灰塵,地上還有他的印記。
裴嫣站在那兒,望著那些痕迹,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清晨皇兄還待在這裡,蹲在灶前生火,弄得滿身是灰。
如今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
裴嫣慢慢走到灶前,開始生火。
火燃起來,映在她臉上,蒸得她眼眶熱了,漫出淚水。
她很想皇兄。
很想,很想。
腹中的孩子隨之動了動,裴嫣低下頭,撫著肚子,輕輕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過平平淡淡的日子,別怪我。」
「這是你的真實心意,為何不肯說與我聽?」
身後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裴嫣一瞬怔住了。
皇兄的聲音那麼熟悉,熟悉得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裴嫣。」太子的聲音再度響起,更近了些。
裴嫣緩緩回過頭。
庭院當真,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夕陽落在青年身上,灑滿一層溫暖的光芒。
他就站在那兒,望著裴嫣,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
裴嫣愣住了,手裡的柴掉在地上。
「皇兄?」
「不,不可能……你明明動身繼續南巡去了……」
裴君淮走到裴嫣面前,俯身靜靜望著她。
皇妹滿臉都是淚,自己卻不知道。
他伸手,輕輕擦去裴嫣臉上的淚。
「怎麼又哭了?」他輕聲問。
裴嫣望著皇兄,望著他溫柔的眼神。
她想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眼淚流得更凶了。
院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素夫人聽見動靜急匆匆趕過來,看見裴君淮的身影,一瞬間也愣住了。
「你……」她瞪著儲君,「你還回來幹什麼?」
裴君淮站起身,神色自若。
「外婆,暴雨把院牆都沖壞了,我回來幫忙修繕。」
院子里,一截籬笆歪斜著,有幾根木條斷了。裴君淮俯身,順手把斷了的木條撿起來。
他手裡有活,變著法地找理由阻擋素夫人問話。
裴嫣跟著從廚房裡出來,站在廊下,望著皇兄突然的舉動。
裴君淮手裡不停,修完籬笆去砍柴,
劈完柴,他又去生火,極力在長輩面前展示自己。
一見到皇兄又要動手生火,裴嫣終於看不下去了。
有素夫人在場盯著,她生怕皇兄又把廚房炸了惹得外婆不悅,趕緊上前幫忙生火。
「我來吧。」
裴嫣推開他,輕聲問:「殿下怎麼還不走?不是說今日動身離開蘇州府么?」
裴君淮深深望著她,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疼。
「歷年南巡本就有朝廷指定的使節負責,我此番隨之南下,只為尋找你的下落。」
裴嫣的手突然顫抖了下。
裴君淮接過她手中木柴,代她忙碌:「如今找到了你,我便沒有必走之理。」
皇妹不想跟他走,那麼他便留下,他不逼裴嫣,只想著能多陪她一日也好。
「裴嫣,我希望你能舒心快活,不必委屈自己隨我離開,就順著你的心意來。待在你喜歡的地方,由我來遷就你。」
裴嫣靜靜望著皇兄,望著裴君淮認真的神情,眼眶忍不住濕潤了。
她低下頭,慌亂地擦了擦眼淚,繼續燒火。
院子里,夕陽漸漸落下去了。
素夫人看著兩人的身影,有些無可奈何。
她端著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頭也不回地斥了一聲:
「想要留下,便先把廚房收拾乾淨,弄得烏煙瘴氣的,像什麼話。」
說完,素夫人推門出去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
裴君淮勾唇輕輕一笑。
裴嫣抬起頭,疑惑地看著皇兄:「殿下笑什麼?」
「外婆嘴硬心軟,和你一樣。」
裴嫣愣了一下,臉頰忽然漲紅,不理裴君淮了。
裴君淮望著皇妹悶頭羞窘的模樣,唇角笑意更深了。
他捲起袖子,開始收拾廚房,把柴歸攏好,把灶台擦乾淨,鍋碗刷洗得乾乾淨淨,一點兒沒讓裴嫣操勞。
裴嫣站在旁邊,看著皇兄忙碌。兩人時而目光相遇,又很快錯開,誰也不說話。
皇兄這般姿態,哪裡還有半點太子殿下矜貴的影子?
裴嫣嘆息一聲,心裡卻忽然有些暖。
暖得她歡喜。
她發覺自己懷念的不是東宮,也不是曾經那段歲月,而是皇兄。
裴君淮在哪兒,她便在哪兒有了安心的歸處。
裴嫣抹去淚水,面上終於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