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汁苦澀,攪得裴嫣胃裡難受,險些嘔出來。
她忍住那股噁心勁兒,挪動身子慢慢坐到椅子上。
太醫那晚悄悄告訴裴嫣,落胎時女子腹部劇痛,身底會出血,會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這時候身子十分虛弱,老太醫特意叮囑裴嫣,要她一定要去榻上好生躺著,且要整整齊齊蓋上被褥保暖。
太醫安排得太周到了。
裴嫣看著寢殿那張床榻,看著榻上鋪著的乾淨被褥,心裡卻為宮人擔憂。
若是污血弄髒了東宮的床榻被褥,宮人還要費勁清洗,多麻煩呀。
裴嫣總是這樣,明明自己虛弱至極,還在關心別人的感受。她怕給人添麻煩,怕讓人為難,也怕成為別人的負擔。
所以她沒聽太醫的話。
裴嫣走到牆邊,搬來一把椅子,又從柜子里取出幾條舊的褥子墊子,一層層鋪在椅面,再鋪上一塊粗布。
這樣臟污了可以直接捲起來燒掉,不會弄髒東宮寢殿的東西。
裴嫣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她閉上眼眸,靜靜等待藥效發作。
落胎應當很痛。
小腹劇痛,流血不止,想想便覺可怕。
裴嫣心裡清楚,可她更清楚心裡的痛。
她低下頭,手輕輕按在平坦的小腹。
這裡存活著一條開始萌芽的脆弱生命。
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流著他們共同血脈的孩子。
可這個孩子很快便會離開她了。
裴嫣的手抑制不住顫抖。
她輕輕撫摸著小腹。
孩子會怪她嗎?會恨她這個狠心的娘親嗎?
可裴嫣沒有辦法。
如果生下來,她的孩子會過得很苦吧。
像她一樣,背負著不該背負的命運,在兩代王朝之間艱難求生。
裴嫣從小就知道,她的母妃不愛她。
或者說,魏貴妃不愛任何人,貴妃心裡只有前朝,只有復辟,只有那些灰飛煙滅的舊朝榮光。
如果可以選擇出生,自己願意來到這個世界嗎?
裴嫣想,她大概是不願意的。
宮牆太高,人心太深,她從小就活得小心翼翼,十分辛苦。
看人臉色,揣測心意,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
她沒有親人,沒有可以依靠的人,直到皇兄出現。
皇兄……
一想到裴君淮,裴嫣心裡更難受了,眼淚忍不住涌了出來。
太子那麼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溫柔地對待她,仔細地照顧她。
可她呢?
她肚子里懷著裴君淮的孩子,這條他們共同的血脈,很快便要被裴嫣親手送走了。
「對不住……」裴嫣聲音哽咽。
她的手心緊緊捂住小腹,在落胎前最後一回觸碰這條小生命。
眼淚一滴滴砸落小腹,裴嫣低著頭,在心裡一遍遍自責致歉,不知是對孩子愧疚,還是自覺虧欠了裴君淮。
身體開始冒汗了。
汗是冷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裴嫣本就虛弱,這時愈覺身子發軟,一點力氣也沒有。
她靠著牆,借牆壁的支撐才能勉強坐直。
裴嫣等待著,等待落胎葯發作。
她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慌。
等啊等,裴嫣的意識漸漸模糊。
頭腦昏沉,眼帘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要等著墮胎藥發作,要處理之後臟污的褥子。
可倦意湧上頭腦,裴嫣抵抗不了。
是藥性開始發作了么?老太醫說過,服藥後會乏力嗜睡,繼而腹痛來臨,落胎流血。
時候到了。
裴嫣感覺小腹一陣陣抽痛。
疼,但尚能忍受。
她皺起眉,手按在肚子上。
這只是開始,後面會更痛。
不多時,疼痛漸漸密了起來,從一陣一陣抽痛變成持續不斷的劇痛。
葯汁在她腹中翻攪,撕扯,疼痛劇烈。
裴嫣痛得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裙裾。
裙裾上綻開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
裴嫣怔怔盯著那片紅色。
血,她真的流血了。
身底那片血跡迅速擴大,變成了巴掌大小,又暈染開更大的一片。
血越來越多,浸透了裙裾,洇入下面鋪著的粗布里。
裴嫣看著那片血色,只覺得頭暈目眩。
落胎流出的血比她想像的多,多得讓她害怕。
肚子越來越疼。
像有什麼在往下墜,狠狠地用力往下墜。
裴嫣疼得彎下腰,手心緊緊按著小腹。
她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
肚子里那條小生命一點一點從她身體里剝離,消失。
那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他們唯一的孩子。
裴嫣看著裙裾上越來越多的血跡,看著那刺目的血紅,突然崩潰了。
她後悔喝那碗葯,後悔做出這個決定,後悔送走這個孩子。
她捨不得。
裴嫣哭著想挽回,想阻止。
可血越漏越多,她的孩子已經沒了。
裴嫣慌了,她鬆開捂著小腹的手,想去堵住那些血。
「不,不要……」
她坐在那裡,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看著裙裾上大片的血紅,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她的孩子,哭自己狠心,哭這無法挽回的一切。
裴嫣哭得全身發抖,喘不過氣。
眼前越來越黑,哭聲越來越遠……
然後她昏了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裴嫣,裴嫣?」
有人焦急喚她。
裴嫣艱難睜開眼眸,眼前一片模糊,緩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
她看見了裴君淮的臉。
太子跪在她榻前,眼眸里滿是焦急與擔憂。
「你臉色這麼差,發生了什麼?」
裴嫣愣愣地看著太子,還沒從噩夢裡清醒過來。
「血,好多血……」
她失魂落魄,喃喃地念叨著。
「什麼血?」裴君淮按住她的肩,擔憂問候,「你方才做噩夢了,一直在哭,夢裡哭得很兇。」
裴嫣這才緩過神來。
她顫抖著抬起手抹了把臉,滿面都是淚水。
這是怎麼一回事……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身上穿著乾淨的寢衣。
她匆忙坐起身,掀開被子。
被褥也是乾淨的,沒有沾染血跡,裙裾沒有臟污,手上也沒有沾血。
那把椅子還擺在牆角,墊子端端地放在上面,乾乾淨淨,根本沒有落胎染血。
那……她的孩子呢?
裴嫣一慌,突然想起什麼,手伸進被子里,悄悄按在小腹上。
不疼,一點兒也不疼,沒有任何異樣。
裴嫣匆忙搭上脈搏。
裴君淮一直盯著她。
看著裴嫣慌亂的模樣,男人眼神複雜。
「裴嫣,你在找什麼?」
裴嫣沒回答。
她的心思都聚在那段脈搏上。
心慌得厲害,手哆嗦得按不住脈搏,裴嫣全身顫抖著。
她忍住眼淚,強迫自己冷靜,試了一回又一回,迫切想要知曉腹中那條小生命的安危。
終於,她感覺到了。
脈象很輕,很弱。
短暫的一瞬,不易察覺。
但她摸到了。
那股微弱的力量確是喜脈。
她的孩子還在。
裴嫣怔愣住了,手指僵硬地搭在手腕,她的眼眸漸漸紅了。
孩子還在,脆弱而頑強地在她肚子里存活。
裴嫣抬起頭,看向裴君淮。
太子擔憂地望著她,不懂她醒來後為何如此驚慌。
裴嫣突然撲過去,撲進裴君淮懷裡,緊緊抱住他。
「皇兄……」
裴嫣忍不住哭出聲來,哭得渾身顫抖。
裴君淮被她抱得一愣。
「這是怎麼了,被噩夢嚇到了?」
裴嫣在裴君淮懷裡哭,淚如雨下,哭得說不出話。
她哭方才那一場噩夢,哭夢裡失去的孩子,哭如今失而復得的慶幸。
她哭自己的狠心,哭自己差一點真的失去了這個孩子。
裴君淮抱著裴嫣,縱容她發泄情緒。
他不知道裴嫣為何而哭,不知她做了什麼噩夢。
但他能體會到裴嫣深重的恐懼,後悔,崩潰。
裴君淮下朝回來,一開門便見到裴嫣坐在牆角睡過去了,少女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喚她,她不醒,推她也沒反應。
裴君淮慌忙把人抱到榻上。
太醫過來看了一遭,說裴嫣只是睡著了,午後便會蘇醒。
之後裴嫣便開始哭,閉著眼眸哭,眼淚不斷地流淌,嘴裡念著什麼「血」。
裴君淮聽得憂心如焚,只能一遍遍喚她名字,直到裴嫣醒來。
如今裴嫣埋在他懷裡,哭得傷心欲死。
裴君淮從來沒見過裴嫣這般傷心,他心疼得厲害,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抱著裴嫣溫柔安慰。
一旁的太監也是一臉惶恐。
太子殿下突然回宮,進了寢殿便發現溫儀公主坐在牆角昏睡,臉色差得嚇人。
太子把人抱到床上,公主便開始哭,哭得撕心裂肺。
宮人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突發變故,他一直在殿外守著,沒見公主出去過,也沒見有人進來欺負她。
「孤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
裴君淮抬起頭,看向東宮總管。
福公公慌忙應聲:「回殿下,奴才一直守在殿外,公主只說想靜一靜獨自歇息,不讓打擾,奴才便退了出去。」
裴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聽見裴君淮和太監的對話,心裡更慌了。
不能讓皇兄知道,千萬不能讓皇兄知曉她偷偷喝了落胎葯,不能讓裴君淮知道她險些殺死了他們的孩子。
「獨自歇息,不許人打擾?」裴君淮察覺異樣,低頭看裴嫣:「怎麼了,還噁心難受?」
裴嫣搖頭,緊緊抱住裴君淮,把臉埋進他懷中。
這是向他撒嬌的意思。
裴君淮意會,便不再執著追問。
他揮了揮手,示意宮人退下。
宮人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仔細帶上殿門。
寢殿里只余兩人相處。
裴嫣的哭聲漸漸小了,她靠在裴君淮懷裡,喉嚨疼得說不出話。
裴君淮端來溫水,一點點喂她喝。
「可好些了?」
裴嫣猶豫著點了點頭。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心情。
慶幸,後怕,愧疚,混亂……
方才那場噩夢真實得可怕,裴嫣還能看到那片血色。
僅僅只是一場夢么?
裴嫣記得清清楚楚,她真的喝了落胎葯。
她親手熬了葯,喝得乾乾淨淨,坐在椅子上等待藥效發作。
再之後……
之後她便睡著了,做了那個可怕的夢。
她身子那麼虛弱,服下落胎葯後,孩子怎麼可能存活?
方才給自己把脈,脈象雖然很弱,但確是喜脈無疑。
裴嫣想了又想,隱約意識到,老太醫傳授給她的藥方出了問題。
裴嫣通醫理,都是活血化瘀的藥材,也有寒性的,確實是落胎的方子。
可她是按照藥方抓的葯,熬的葯,喝的葯。若是藥方沒出差錯,孩子應當已經沒了。
除非……藥方被老太醫動了手腳。
裴嫣心裡一驚。
她昨夜哭著求前輩,說這個孩子留不得。
老太醫一開始堅決不同意,說她糊塗,這可是太子的骨肉,後來經不住心軟,才答應了她。
裴嫣對於婦科不甚了解。
這個時代,研究婦人的醫學著作本就稀少,她能接觸到的醫書有限,關於女子孕產的內容更是少之又少。
裴嫣只知道那些藥材是活血化瘀的,可以落胎。
可她年紀輕輕,哪裡比得上行醫幾十年的老東西精明。
老太醫稍微改動幾味葯,調整一下分量,藥材之間相生相剋,便能把一副落胎葯變成滋補安睡的湯藥。
她喝的根本不是落胎葯,是安胎藥。
老太醫哪敢真的幫裴嫣打胎。
這可是國朝儲君的第一個孩子,是裴君淮的親骨肉。
給他九族一萬個腦袋,他也不敢冒險打掉太子的孩子。
老太醫給了裴嫣一個假方子,騙了她,救了她,也救了那個可憐的孩子。
裴嫣頭腦一片混亂。
她不知該如何感謝老人家。
萬幸孩子還在,因著老太醫暗中保護,孩子還在她肚子里好好地存活著。
「所以……方才我睡著了?」
孕期耗損精神氣,裴嫣本就疲乏嗜睡,那葯又有安神滋補之效,她也不知自己何時睡過去了。
「孤回來時見你縮在牆角,便將你抱回榻上安睡。怎麼這麼不小心,萬一受寒著涼了怎麼辦?」
裴君淮說得溫柔,可裴嫣聽出了他的擔憂。
皇兄一定嚇壞了,看到她縮在牆角昏睡,臉色蒼白,一定以為她出了什麼事。
「我……」
裴嫣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總不能說坐在那兒等待落胎葯發作,等著流血失去孩子。
「我只是有些乏了,想坐著歇歇,不小心睡著了。」
裴君淮看穿她有心事,也不追問,只是耐心叮囑:「以後乏了便去榻上歇著,別再那樣坐著睡了,容易著涼。」
裴嫣望著太子眸中的擔憂,心頭湧上一陣強烈的愧疚。
她差一點殺死了他們的孩子,差一點就辜負了裴君淮所有的期待。
裴嫣低下頭,不敢再看裴君淮的眼睛。
裴君淮也不再說話,他扶著裴嫣緩緩躺下,給她蓋好被子。
「累了便好生歇息,太醫說你身子虛弱,需得慢慢滋養。」
裴嫣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可她根本睡不著。
她伸手悄悄移到小腹,輕輕按了按。
那裡平坦,誰也看不出裡面孕育著一條萌芽的小生命。
孩子還在,裴嫣慶幸又恐懼。
慶幸的是,她還沒有鑄成大錯。
恐懼的是,日後她該怎麼辦?
如今月份還小,肚子不顯懷,她還能瞞著。
可再往後呢?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小腹慢慢鼓脹,身形變化,孕期反應會越來越明顯。
到了那時,她還能如何隱瞞?
裴君淮那麼細心,那麼關注她,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裴嫣之前想落胎,是怕拖累他。可如今孩子留下了,她捨不得了。
經歷過那場噩夢,經歷過那種失而復得的恐慌,裴嫣心知自己捨不得。
她想要這個孩子,想把他生下來。
「皇兄。」裴嫣睜開眼,輕聲喚裴君淮。
「嗯?」裴君淮應了一聲,俯身靠近她,「身子還不舒服?」
裴嫣搖搖頭,握住他的手。
裴君淮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怎麼了?」太子又問了一遍。
裴嫣沒說話,她想握著裴君淮的手貼在小腹,讓他感受那兒的動靜。
她想告訴太子,他們有了血脈相連的孩子,想告訴太子,她後悔了,她不想落胎,想留下這個孩子。
可裴嫣說不出口。
她只能看著裴君淮,眼睛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
眼淚又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裴君淮看著她哭,心裡一陣發緊。
他不知裴嫣怎麼了,不知她為何哭泣,不知裴嫣心裡藏著多少事。
裴君淮心疼,俯身吻了吻裴嫣的眼眸,吻去那些淚水。
「你且安心,我今日哪也不去,只在東宮陪著你。」
裴嫣點點頭,閉上眼睛。
她還握著裴君淮的手,感受男人掌心的溫度,不捨得鬆開。
孩子的事還能瞞多久呢?
裴君淮那麼聰明,那麼細心,終有一日會發現她的孕事。
裴嫣清楚這些時日太子對她的好。
若是太子知曉她有了身孕,一定會很高興吧。
裴嫣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真的不知道。
她捨不得這個孩子,也捨不得傷害裴君淮。
皇兄會陷入兩難,他是國朝儲君,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也會感到痛苦。
裴嫣不想把這些難題都推給裴君淮。
裴嫣睜開眼睛,看向裴君淮。
「皇兄。」她又喚了一聲。
「嗯?」裴君淮應道。
「如果……」
「如果有一日,我做了錯事,你會原諒我嗎?」
裴君淮垂眸望著她。
裴嫣的眼睛很紅,裡面盛滿了淚水。
他不知裴嫣做了什麼噩夢,醒來後哭得這麼傷心,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問題。
裴君淮只覺心疼,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別胡思亂想了,嫣兒從不會做錯事,行錯一步。」
裴嫣的眼淚掉了下來。
皇兄如果知道了真相,還會不會這麼說。